铁甲声撞在宫墙上,震得砖灰簌簌往下掉。沈知微的手指还扣着银针,耳朵却先一步听出不对——那不是人穿铠甲的脚步,是爪子刮地的声音,又重又钝,一下一下,像狼挠门。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萧景珩半睁的眼。他靠在断墙边,胸口包扎处渗着血,嘴唇发白,可眼神是清醒的。两人没说话,但都明白:来的不是宫卫。
墙外一声低吼,接着是石块崩裂的闷响。整面宫墙突然向内塌了一角,碎砖飞溅,烟尘腾起。一道黑影从破口跃入,落地无声,四爪撑地,头一扬,月光正好照在它脸上。
是狼。
可比寻常的狼大了近两倍,肩高过人,毛色漆黑如墨,唯有额心一道银白纹路,形似刀劈。它鼻翼翕动,腥红的舌头舔过尖牙,目光直勾勾盯住萧景珩。
沈知微一步跨前,挡在萧景珩身前。袖中机关“咔”地轻响,三枚毒针已滑入指间。她没出手,因为那狼没扑。
它只是低吼,喉咙里滚着怪音,像是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高墙缺口处人影一闪。陆沉站在断口边缘,披风被夜风掀起,露出腰间骨哨。他看见场中情形,眉头一拧,抬手就将骨哨塞进嘴里,用力一吹。
哨音尖锐,穿云裂月。
那狼耳朵一抖,回头看向陆沉,眼中凶光更盛。紧接着,远处传来连片嚎叫,七八道黑影从宫墙各处跃下,围成半圈,全都盯着陆沉。
陆沉再吹,哨音变调,短促三声。
狼群骚动,有几只转身离去,脚步迟疑,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剩下三只仍守原地,死死盯着萧景珩方向。
沈知微稍稍松了口气,可还没来得及回头,阿蛮已猫腰靠近她身边。她没说话,只用唇形打出几个字:“狼王认得你的茉莉香。”
沈知微一怔。
她袖中确实藏着一小包毒茉莉粉。那是她从相府冷院挖出的变异株晒干研磨而成,能麻痹蛊虫,也能引动北狄某些秘术反噬。可这东西连谢无涯都没见过全貌,狼王怎么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玄铁镯不知何时开始震颤,一圈圈往上爬,像有东西在呼应。
那头狼王忽然仰头,对着月亮长啸。
声音不似兽吼,倒像人在哭。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怆。沈知微后颈汗毛竖起,脚底不自觉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萧景珩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坐起身,左手撑地,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动作慢得像是随时会倒,可那只手始终没抖。他掏出一支簪子——珍珠为头,银丝缠柄,簪身染着暗红血迹,正是他落水那日,沈知微丢进河里的那一支。
他抬手,用尽力气掷出。
簪子划过半空,快得只剩一道银线,正中狼王颈侧。狼王闷哼一声,没躲,也没反击,反而前腿一软,跪了下来。
月光下,众人看清了簪头——珍珠背后,刻着一个极小的徽记:双狼盘绕,首尾相衔,线条古拙,与北狄王族图腾一模一样。
沈知微瞳孔一缩。
她记得这个标记。三年前她在钦天监翻到一份边关密报,说北狄老王临终前将此徽赐予唯一血脉继承者,此后再未现世。
而此刻,它就在一支属于她的簪子上。
狼王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脖子上的簪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它没拔,也没攻击,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看着沈知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求什么。
沈知微没动。
她不知道该怕还是该信。
陆沉这时已从墙上跳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断墙才站稳。他收起骨哨,走过来查看情况。见狼王不动,眉头稍松,正要开口,忽然身子一僵。
“咳——”他猛咳一声,弯腰呕出一口黑血,直接吐在砖缝里,滋滋冒起白烟。
沈知微立刻转身:“怎么了?”
陆沉摆手,想说话,可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只能摇头。他背对着众人,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后背。
沈知微上前一步,伸手去扶他肩膀。指尖刚触到衣料,就觉掌心一烫——布料底下,皮肤滚热,像烧红的铁。
她二话不说,一把撕开他后背衣衫。
月光下,一道狰狞伤疤横在脊椎中央,原本只是陈年旧痕,可此刻竟缓缓渗出血珠。血不往下流,反而在皮肤上自行蔓延,勾勒出一个图案:一头仰天长啸的狼,四肢张扬,獠牙毕露,正是北狄军中流传最广的狼图腾。
图腾还在动,像活的一样,随心跳一胀一缩,血丝越扩越开。
阿蛮立刻从腰间解下布巾,递过去。沈知微接过,按在伤口上,可血根本止不住,布巾瞬间湿透。
“你背上什么时候有这个?”她低声问。
陆沉咬牙,额头青筋暴起:“……一直都有。可它从来没……渗过血。”
沈知微盯着那图腾,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火药阵、排水渠、金瞳、人皮面具……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可每一件都像拼图缺了关键一块。
现在这块,是不是正在她眼前显形?
她抬头看那狼王。它仍跪着,目光在她和陆沉之间来回移动,喉咙里发出低鸣,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蛮这时又靠近一步,打唇语:“它在等回应。”
“回应什么?”
“血脉。”阿蛮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向狼王,再指向陆沉的背。
沈知微懂了。
她回头看萧景珩。他靠在墙边,脸色比刚才更差,可眼睛一直没闭。见她望来,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毒茉莉粉的小布包,轻轻抖开一角。淡灰色的粉末露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苦中带甜,像是腐烂的花。
狼王鼻子一抽,突然抬头,眼中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震动。它慢慢低下头,前爪伏地,竟行了个类似臣礼的动作。
沈知微合上布包,收回袖中。
她没说话,可心里清楚:今晚的事,没有一件是偶然。
狼王为何破墙?为何不杀?为何认簪?为何跪她?
它不是来杀人的。
它是来找人的。
陆沉这时已勉强坐稳,背上的图腾仍在渗血,可幅度小了些。他靠在断墙边,喘着气,手里攥着那块染血的布巾,指节发白。
“我没事。”他哑声道,“就是……有点撑不住。”
阿蛮蹲下身,检查他背部伤势。血还在渗,但不再扩散。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褐色药膏,轻轻涂在图腾周围。药膏一碰皮肤,陆沉就抽了口气,可没推开。
沈知微走回萧景珩身边,蹲下查看他胸前包扎。血没再涌,可纱布已经湿透。她从裙摆撕下一条干净布,重新裹紧。
“还能走吗?”她问。
萧景珩点头,试着撑地起身。可刚动一下,就咳出一口血,溅在衣襟上。
沈知微扶住他胳膊:“别硬撑。”
萧景珩抹了把嘴,低声道:“它不会再来第二次。”
“谁?”
“狼王。”他抬眼看向那仍跪在地上的巨狼,“它来了,就说明北狄那边出了大事。它不是来杀我的,是来传信的。”
沈知微没问信是什么。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她抬头环顾四周。宫墙破了个大口,碎砖遍地,狼群虽退,可难保不会再回来。他们得走,得找个安全地方处理伤势,查清这些事背后的线。
可往哪走?
她正想着,阿蛮忽然站起身,手指前方。她没说话,可眼神警惕,手已按在拨浪鼓上。
沈知微顺着她视线看去。
那狼王不知何时已缓缓站起。它拔出颈间的珍珠簪,用嘴叼住,然后低头,将簪子轻轻放在地上。接着,它转身,一步步走向宫墙破口,中途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像是在等他们跟上。
沈知微没动。
陆沉靠在墙边,喘着气:“它……想带路。”
萧景珩盯着地上的簪子,良久,低声道:“跟着它。”
沈知微皱眉:“万一有埋伏?”
“它若要杀我们,刚才就动手了。”萧景珩闭了闭眼,“而且……它认得这支簪子。那就说明,它认得我娘。”
沈知微心头一震。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簪子会被他一直收着。
她看向阿蛮。阿蛮点头,已站到前方,随时准备探路。
她又看向陆沉。陆沉艰难地撑地起身,虽然摇晃,但站住了。他背上图腾还在渗血,可人没倒。
“走。”他说。
沈知微扶起萧景珩,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握紧袖中银针。四人缓缓向宫墙破口移动。
狼王在前,步伐沉稳,时不时回头确认他们是否跟上。
月光洒在碎砖上,映出几道长长的影子。其中一道,是狼的;一道,是人的;还有一道,背上有血画的狼,在夜风里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