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熄了半截,火星落在沈知微袖口的破洞上,烫了一下。她没动,手还攥着那块沾血的碎玉珏,心口发紧。萧景珩躺在地上,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脖子上的勒痕泛着青紫。谢无涯伏在角落,人偶脱手,机关木鸟滚到石缝边,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自己掌心——刚才浮现在皮肤上的“我等你”三个字已经淡了,只剩一点丝线划过的红痕。可左腕的玄铁镯突然发烫,像贴了块烧红的铁皮。她猛地抬头,看见谢无涯动了。
不是挣扎,也不是爬起,而是缓缓抬手,指尖勾住腰间那根傀儡丝。丝线一震,人偶的手指也跟着颤了一下。
“你还想做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右手已摸到袖中银针。
谢无涯没答。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像是被人从背后牵着线。眼睛睁开时,瞳色变了,成了琥珀色,冷得不像活人。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萧景珩,嘴角忽然扬起,笑得轻缓:“你说过,命格能换。”
她心里一沉。
话音未落,谢无涯一步跨到她面前,右手直插她心口。她本能后退,但胸口已被一股热流撞入,像有东西顺着血脉钻进去。她低头,看见他掌心贴在自己衣襟上,颈后那颗红痣正渗出血珠,混着茉莉香气飘进鼻腔。
母蛊入体。
她浑身一僵,四肢发麻,连指尖都动不了。玄铁镯烫得更厉害,耳后胎记也开始发热,像是有人拿烙铁贴在皮肤上。她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谢无涯收回手,转身走向萧景珩。左手一挥,空中浮现数道人偶丝,如蛇缠上萧景珩脖颈,将他整个人拖离地面。他脚离地三寸,脸色瞬间转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以皇族之血,换混血之命。”谢无涯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生来就该死,是他母亲替你挡了那一刀。”
沈知微咬牙,舌尖被牙齿刺破,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一瞬。她强撑着抬起右手,两根银针夹在指间,对准谢无涯背心就射。针飞到半空,却被一道横出的丝线缠住,啪地折断落地。
谢无涯没回头。他盯着萧景珩,眼神空得吓人:“你欠她的,今天该还了。”
萧景珩被吊在半空,手指抽搐了一下。突然,他咳出一口黑血,眼睛睁开了。目光浑浊,却稳稳落在谢无涯脸上。他没说话,右手慢慢抬起来,握住胸前那块碎玉珏。
谢无涯眉头一跳。
下一瞬,萧景珩用力一按,碎玉珏直接刺进自己心脏。
血喷出来,溅在沈知微腕间的玄铁镯上。镯子猛地一烫,红光一闪,像被点燃的炭火。她闷哼一声,母蛊在体内扭动,像是受了刺激,开始往深处钻。
萧景珩靠在石壁上,手还插在胸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喘了口气,嘴角竟勾了一下:“二十年前……我母亲用命换了你的生。”
沈知微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画面闪现:火光冲天的高台,女人跪在中央,背上烙着沈家军徽记,怀里抱着婴儿。她抬头看天,嘴里念着什么。火苗舔上裙角,她没动。
画面消失。
她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母蛊还在动,但她能感觉到它的轨迹——它怕血,尤其怕沾了情人蛊的皇族之血。她盯着手腕上发烫的镯子,忽然明白过来:这镯子不是防具,是钥匙。
她抬手,将两根银针分别刺入自己眉心、萧景珩眉心。
针尖入肉,两人气息瞬间连通。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慢得吓人,血快流干了,可意识还在撑。她借着这股连接,把体内残存的毒茉莉香顺着血液往上推,直冲脑门。
香气散开的刹那,整个空间变了。
空气凝住,滴落的血珠悬在半空,连火把的光都变得迟缓。紫雾翻滚,像被什么东西搅动,越聚越浓。祭坛地面开始震动,阵图红线崩裂,石柱发出咔咔的响声。
谢无涯踉跄后退一步,眼中琥珀色剧烈闪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人偶丝正在焦化,一根根断裂。他猛地抬头:“你疯了?这是祭坛核心!”
沈知微不答。她拔出眉心银针,又补了一针进萧景珩膻中穴,稳住他最后一口气。然后她抬手,抓住嵌在胸口的母蛊,往外一扯。
疼得她眼前发黑。
母蛊被拽出一半,像条红虫在皮肤外扭动。她咬牙,把它按回自己掌心,用银针钉住。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阵图裂缝里。
整座祭坛轰然一震。
石柱断裂,顶部塌下一块巨石,砸在血池边缘,激起一片红雾。药人们停住了脚步,龙椅晃了一下,没人去扶。所有视线都朝这边转来,空洞的眼睛映着火光。
谢无涯靠在石柱上,嘴角溢血,琥珀瞳褪成黑色。他低头看自己颤抖的手,喃喃道:“我以为……我能控制它。”
沈知微没理他。她盯着萧景珩,见他眼皮动了动,还没醒。她伸手探他脉搏,跳得极弱,但没断。她松了口气,刚要收手,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像天塌了。
整片穹顶开始崩裂,碎石如雨落下。她抬头,看见北狄王庭的坐标还在血池水面浮现,山形、高台、火盆位置清清楚楚。她知道,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笔。
她没动。
一块石头砸在她肩上,火辣辣地疼。她抬手抹了把脸,全是灰。玄铁镯还在发烫,母蛊被银针钉在掌心,微微抽搐。她低头看萧景珩,血从他胸口不断涌出,浸透了玄色蟒袍。
她伸手,把他胸前那块碎玉珏拔出来。玉边沾着血,隐约显出一个“微”字轮廓。她没擦,也没扔,只把它塞进自己袖袋。
又是一声巨响。
祭坛中央的地面裂开,阵图彻底粉碎。火把一支接一支熄灭,最后只剩她脚下这一支,火光摇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谢无涯滑坐在地,背靠着石柱,人偶丝全断了,机关木鸟不知滚去了哪里。
她站起身,腿有点软。低头看自己的手,银针还钉着母蛊,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拔出针,把母蛊裹进袖中布条,缠紧。
然后她弯腰,一手穿过萧景珩腋下,把他往上拖。他太重,她试了两次才勉强让他坐起来。她喘着气,额头冒汗,肋骨处的钝痛又回来了,像是有人拿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
她不管。
她拖着他往平台边缘挪。每动一下,头顶就掉下一块石头。有一次差点砸中脑袋,她偏头躲过,碎石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谢无涯看着她,忽然开口:“你走不了。”
她没停,继续拖。
“祭坛一旦崩塌,地宫会封死。你就算逃出去,他也活不成。”
她停下,回头看他。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无涯闭了闭眼:“我娘死前说,北狄圣女的血不能断。你是最后一个混血,若不死,北狄必乱。”
她冷笑:“所以你就替天行道?”
“我不是。”他摇头,“我是被逼的。母蛊认主,我不动手,它就会反噬我。”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根钉过母蛊的银针,甩手掷出。针穿入他肩头,将他钉在石柱上。
谢无涯闷哼一声,没反抗。
她转身,继续拖萧景珩。终于把他弄到平台尽头,那里有道斜坡通往下方血池。她看了眼池中那幅未散的图,北狄王庭的坐标还在,像一张摊开的命谱。
她没多看。
她俯身,一手搂住萧景珩脖子,一手撑地,准备滑下去。就在这时,他忽然动了。
手指勾住她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稳。他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别……丢下我。”
她顿住。
他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模样刻进眼里:“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剩下的事。”
说完,手一松,头歪向一边。
她没动,也没应。只是把他重新扶正,然后一点点往下滑。碎石砸在背上,她咬牙撑住。终于到底,她瘫坐在血水里,喘着气,抬头看上方。
祭坛正在坍塌,石块接连砸下,烟尘弥漫。谢无涯靠在柱边,身影模糊。她最后看了一眼血池中的图,伸手抹了把脸。
火把熄了。
黑暗中,只剩她粗重的呼吸声,和萧景珩微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