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沈知微就醒了。她没动,躺在床榻上听着外头更夫报了五鼓,才慢慢坐起身。
阿蛮已经在门口候着,见她睁眼,抬手比了个手势——东西已经送走,路上没人跟踪。
沈知微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支空心笔,轻轻一旋,里面藏着的灰白粉末滑出一点在掌心。她用指甲抹开,颜色偏青,和昨夜从裴琰手稿上刮下的完全一样。
她把粉末收好,换了身素色衣裙,往太后寝宫去。不是晨省的日子,但她递了牌子,说是钦天监有异象奏报,必须面呈。
路过礼部库房时,她停了步。
婚典将至,各府贡品名录都归到这里登记。她要查萧明煜的大婚礼单。
守库的小吏拦了一下,说这是皇室机密,不能随意翻看。沈知微低头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说话漏了气:“我也不懂什么规矩,只是奉命查一桩事,若耽误了,回头怪罪下来,你们也担不起。”
小吏犹豫,正要回话,檐下传来一声轻笑。
“沈监正这话说得可真巧。”裴琰从廊柱后走出来,手里捏着香囊,指尖还沾着点药粉,“你一个管星象的,跑来翻婚单?莫非昨夜算出哪位新人要克妻?”
沈知微没看他,只对小吏道:“让我看一眼,不抄不记,看完就走。”
小吏望向裴琰。裴琰盯着沈知微片刻,忽然把香囊往袖里一塞,点头:“让她看。”
沈知微上前,接过那卷黄绸婚单,手指顺着名录往下扫。
金银器皿、锦缎布匹、古玩字画……列得密密麻麻。她目光一顿,停在中间一行。
“翡翠如意,一柄,出自南疆献礼,刻三羽鸟纹。”
她指尖压住那行字,指甲沿着“翡翠如意”四字划过一遍,记下笔画走势。这种玉器不是普通贺礼,她在流云门见过一次。前年冬,她借查毒案混进去,在密室机关匣顶看到一块同款翡翠,底下刻的正是三羽鸟图腾。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合上婚单,交还小吏。转身要走,裴琰却挡了一步。
“沈监正今日格外勤快。”他嘴角挂着笑,“昨夜书房灯亮到天明,今早又来翻婚单。是不是觉得,只要盯住这些纸片子,就能找出谁在背后动手脚?”
沈知微垂着眼,袖中银针滑进指缝。
“掌印大人说得对。”她开口,声音还是软的,“我确实想找出是谁在动手脚。比如,现在满城流民饿得啃树皮,竟有人能拿出整块无瑕翠玉当贺礼。这份家底,实在让人敬佩。”
裴琰眼神闪了下。
她抬眼看他:“你说是吧?”
说完,她绕过他往外走。临出门前,故意从袖中掉出一张纸条,落在门槛边。
纸条上写着:明日巳时,交予工部李员外。
她没回头,但知道会有人捡。
走出库房,她放慢脚步,等阿蛮跟上来。两人走到宫道拐角,她低声吩咐:“绕冷巷回去,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阿蛮点头,主仆二人转进一条窄巷。身后不远,果然有两人加快脚步跟上。
她们穿街过巷,七拐八绕,最后甩开尾巴,回到相府。
一进门,沈知微直接去了书房。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条,内容和掉落的那张一模一样,但墨迹更新。她把这张烧了,灰烬吹散。
真线索她早就记下。
她坐下,翻开《百草毒经》,翻到夹着标记的一页。这是她最近在查的东西——一种能让人失忆的毒,发作缓慢,初期只表现为头晕、嗜睡,后期才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
她怀疑,有人在用这个对付某些知情者。
而那种毒的原料之一,就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茉莉花粉。
她正看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阿蛮进来,递给她一块碎布。
“从那两个跟踪的人身上扯下来的。”她说。
沈知微接过,摸了摸布料质地,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线,和废村灶台后找到的那块烧焦布角几乎一样。
她把布条收进暗匣,又取出一本册子,开始写东西。写完后盖上钦天监印,交给阿蛮:“送去寒门学子聚集的书馆,就说是我整理的科举防弊指南。”
阿蛮问:“他们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沈知微说,“只要他们开始议论婚单,就好办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日头高了,照在院中石板上,反出一层白光。
她眯了下眼。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萧景珩来了。
她没动,等他走进院子,才转身迎出去。
他站在院中,玄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像是刚从宫里出来。
“听说你今早去了礼部库房。”他开门见山。
沈知微点头:“看了婚单。”
“看出什么?”
“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她顿了顿,“南疆不产翡翠,尤其这种无瑕整玉。而且三羽鸟图腾,不是随便能用的。它代表血脉承继,只有北狄王族内部通婚时才会作为信物。”
萧景珩沉默片刻,把手中折子递给她。
“这是内务府备案的贡品清单。”他说,“你看到的那份婚单,是三天前才补录的。原来的名单上,这一项是空白。”
沈知微接过折子,快速翻看。没错,原始记录里没有翡翠如意这一条。后来被人用不同墨迹添上,笔锋略滞,是刻意模仿官文书体。
“谁添的?”她问。
“不清楚。”萧景珩说,“但经手的是礼部主簿,昨夜突发急病,今早已请辞回乡。”
沈知微冷笑一下。
又是这样。
线索刚冒头,人就没了。
她把折子还给他:“有人想用这块玉,把事情搅浑。”
“你打算怎么办?”
“让事情更浑一点。”她说,“我已经让人把婚单上有问题的地方传出去。不出三天,京中寒门学子就会开始质疑这场婚典的正当性。到时候,总有人坐不住。”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道:“小心裴琰。”
“我知道。”她低头看了看袖口,“他昨天在我书房外站了很久。”
“不止昨天。”萧景珩说,“你调阅三年前的奏底稿,是他先发现的。你每动一次档案,他都会收到消息。”
沈知微没说话。
难怪他那么镇定。原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
她抬眼:“那你呢?你为什么帮我?”
萧景珩没答。他只是把手里的碎玉珏轻轻一转,阳光照在裂口上,映出一道红痕。
“婚典将至,诸事宜慎。”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回屋,关上门,从床底拖出铜管,打开,取出《百草集》。她翻到最后一页,对着光看那个三羽鸟图案。
和婚单上的刻纹,完全一致。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她母亲的东西,做局。
她合上书,放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写一封信。写完后封好,递给阿蛮:“找个可靠的人,送去工部李员外手上。不要走正门,从西角巷的狗洞钻进去。”
阿蛮接过信,正要走,外头又传来响动。
这次是门房来报——裴琰派人送了礼来。
是个木盒,外面贴着司礼监封条。
沈知微让阿蛮接了,没打开。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肯定是她昨夜留在桌上的那张纸条。
她冷笑一声,把盒子扔进柜子最底层。
然后她坐下,重新翻开《百草毒经》,找到记载茉莉毒的那一章。
她用笔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试药人选,已定。**
笔尖顿住,墨滴在纸上,慢慢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