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还在冒热气,墙上的画像里,母亲抱着婴儿坐在茉莉花树下。沈知微的手指贴在画框边缘,指尖的血顺着木纹滑下去,整幅画忽然像水一样晃动起来。
她看见了冰棺。
萧景珩站在她身后半步,呼吸有些沉。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刀柄上,盯着那道从画中浮现的石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石室中央躺着一方冰棺,通体透明,里面是两具并排的尸体。女人穿着北狄圣衣,男人披着沈家军甲胄,十指交扣,闭着眼睛。他们的脸没有腐烂,像是睡着了。
沈知微往前走了一步,却被一股力量挡住。
她抬手摸向左腕的玄铁镯,镯子正发烫。她又闻到了那种味道——毒茉莉混着蛊血的气息,和冷院最深处那一夜一模一样。
萧景珩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他抬起手,把血抹在冰棺表面。
寒气退开三寸。
沈知微立刻明白过来。她用银针刺破另一根手指,将血滴上去。两股血在冰面交汇,结出一道裂痕。
冰层开始融化。
太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旧式宫装,手里握着一支发簪,站在那里没动。她的目光落在棺中女子脸上,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该看的,总要看到。”她说完这句话,轻轻用发簪点了点冰棺一角。
光影流动起来。
第一幕是在雪地里。北狄边境,一座密闭营帐中,一群人围在火盆旁记录药方。一个穿白袍的女人端起碗喝下黑色药汁,旁边的男人也跟着喝了一口。
他们是北狄圣女和沈家军主帅。
画面跳转。帐篷外堆着几十具尸体,全是试药失败的人。圣女的脸色越来越差,但她每天仍坚持喝下新配方。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轻声哼着歌。
那是刚出生的沈知微。
侍女接过孩子,准备带走。圣女摘下颈间的双鱼玉佩,放进襁褓里,说:“若有一日她活下来,就让她知道,娘不是不要她。”
画面再变。
宫廷密室,年轻的公主跪在先帝面前。她正是如今的太后。她声音很轻:“父皇,若让双煞命格者长大,天下必乱。”
先帝闭眼许久,终于点头。“那就用假药替换真毒,让他们以为计划成功,实则保全性命。”
公主领命退下。
可她走出寝殿后,并未回宫,而是去了钦天监叛徒的住处。
她把一瓶药交给那人,说:“换成真的。”
那人犹豫,“可那些药人……”
“死了更好。”她打断他,“沈家军若全灭,朝中再无人能与我抗衡。”
画面切回试验场。
那天清晨,所有人照常饮药。圣女喝下最后一碗,突然吐出黑血。她倒在地上抽搐,眼睛睁得很大。主帅扑过去抱住她,自己也开始呕血。
他们死前最后看到的,是窗外站着一个人影——年轻的公主,静静看着这一切。
沈家军三百将士,无一生还。
画面继续闪现。
先帝抱着两个婴儿坐在灯下。一个是他亲生儿子萧景珩,另一个是沈知微。老太医端来一只青铜蛊皿,里面游动着两条红色细虫。
“命格相冲,不可共存。”老太医低声说。
先帝摇头,“那就把他们的子蛊换掉。让彼此成为对方的盾。”
他割破两个孩子的手指,鲜血落入蛊皿。两条虫缠绕片刻,各自钻入不同婴孩体内。
最后一个画面。
圣女躺在血泊中,只剩最后一口气。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双鱼玉佩,缓缓将它浸入身旁的蛊池。池水泛起红光,玉佩从中裂开,一半飞走,另一半被一只狼叼走。
她用尽力气说出一句话:
“以吾之血,破局……”
光影消失。
冰棺恢复平静。
沈知微跪坐在地上,手指抠进砖缝。她的胎记在烧,像是有人拿烙铁贴在皮肉上。她喘不过气,喉咙发干,眼泪掉了下来。
萧景珩想扶她,她躲开了。
他站直身子,没有再靠近。他的心口也在痛,那块嵌在皮肉里的玉佩残片不断震动,像是回应着什么。
太后仍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狼王低吼一声,挡在沈知微前面,盯着太后。
“你以为我不知道?”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那晚我做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发簪,“我也知道,我救不了他们。但我必须那样做。如果不除掉沈家军,北狄的瘟疫会蔓延到大胤,整个天下都会死。”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救天下?”她的声音哑了,“你是为了坐上那个位置。”
太后没否认。
“是。我是为了权。可我也怕。我怕那个命格预言成真,怕两个孩子长大后毁掉一切。我以为杀了他们,就能结束。”
“你错了。”沈知微慢慢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泪,“你杀的是愿意救人的药人,留下的是吃人血馒头的贼。”
她走到冰棺前,伸手抚摸母亲的脸。
那么冷。
她想起小时候在冷院,每次发烧,都有人悄悄送来一碗药。没人知道是谁给的。现在她明白了。那是母亲留下的药方,藏在府中药典最底层,只有特定时辰煎煮才有效。
原来她一直活在母亲的庇护下。
萧景珩走到她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了出来。
沈知微看着那只手,掌心有旧伤疤,是早年练剑留下的。她想起他在密道里喂她蛊血的样子,想起他咳着血还要护她前行。
她抓住了他的手。
两人都没再看太后。
冰棺中的双鱼玉佩忽然颤动一下,发出微弱的光。那光映在墙上,显出一行字迹:
“当双煞同立,局自破。”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袖中药囊又热了起来。毒茉莉的香气不受控制地散出一丝。
萧景珩察觉到异样,猛地转身。
太后已经不在门口。
地上只留下一枚发簪,尖端沾着一点血。
狼王冲向出口,却被一道突然升起的冰墙挡住。冰面映出外面的景象——数十个身影正沿着密道逼近,全都穿着司礼监服饰。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破碎的瓷瓶,瓶底刻着“微”字。
沈知微认得那个瓶子。是她三年前用过的试毒器皿。
那人抬头,露出脸来。
是裴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