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凝香苑，屏退了春桃，屋内只剩下陆晚吟一人。
喧嚣散去，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褪下那身沾染了尘土和药香的简便衣裙，目光落在被她随意搭在屏风上的那件玄色披风上。
披风质地精良，边缘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是萧夜珩一贯的风格，冷硬而尊贵。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布料，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和那清冽的气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月下共骑的画面。他坚实的胸膛，沉稳的心跳，环在她身侧的手臂，以及他将她裹紧披风时，那看似强硬实则笨拙的动作……
脸颊又开始发烫。
陆晚吟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画面驱散。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子。这里面放着她的一些私人物品，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和离协议”。
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她将那份协议取了出来。
纸张依旧，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协议】
甲方：萧夜珩
乙方：陆晚吟
条款：乙方竭尽全力为甲方解除“碧落黄泉”之毒。待甲方毒素尽除，身体康复之日，甲方需立即签署和离书，放乙方自由，并赠予银钱若干，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
落款处，是他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签名，以及她当初毫不犹豫按下的指印。
这薄薄的一张纸，曾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最大的依仗和目标。是支撑她面对新婚夜的匕首、面对他初期冷暴力的底气。是她规划好的，治好病就远走高飞、海阔天空的通行证。
可是现在……
陆晚吟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心绪却再也无法像最初那般平静。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毒发时苍白的脸和隐忍的痛苦。
想起他在药房里别扭地给她上药，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想起他冷着脸说“本王的人，自然只能本王欺负”时，那霸道又幼稚的宣言。
想起他在军营帅帐中，即使痛到极致，依旧挺直的背脊。
想起他喝下她递过去的粥，低声说“辛苦你”。
想起月夜下，共乘一骑时，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那件将她裹得严实的披风……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她最初认知里那个仅仅需要她医治的、冷酷无情的王爷。
他霸道，却也会在她烫伤时，露出笨拙的细心。
他冷硬，却会在她面对质疑时，给予无声的信任和支持。
他身处高位，杀伐果断，却也会因为她和靖王的一次“偶遇”，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乱吃飞醋，冷嘲热讽。
他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外表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冰雪，内里却涌动着她不了解的热流。
而她自己呢？
陆晚吟扪心自问。
最初，她只想完成任务，拿到和离书，然后天高任鸟飞。她时刻提醒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不要投入不必要的感情。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他毒发痛苦，她会心疼？
看到他旧伤复发，她会毫不犹豫地奔赴军营，甚至顾不上什么规矩礼法？
看到他因她的银针而缓解疼痛，她会由衷地感到欣慰和满足？
在被他揽在怀中，共乘一骑时，她的心跳会失控，脸颊会发烫？
那份想要“跑路”的决心，不知在何时，已经不像最初那般坚定如铁了。
这份协议，依旧有效。
只要他毒解康复，他应该……会履行承诺吧？
这个念头升起时，陆晚吟的心，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涩意。
她真的还像当初那样，迫切地想要离开吗？
离开这个虽然规矩森严，却让她逐渐找到用武之地的王府？
离开那个表面冷硬，却会悄悄关注她、别扭地维护她的男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这份协议，她的心情，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纯粹和坚定了。
……
与此同时，主院书房内。
萧夜珩并未歇息。他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兵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左肩的伤处还有些隐隐的酸胀，但比起之前的剧痛，已如云泥之别。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军医束手无策时，那道提着药箱、逆光而来的纤细身影。
她面对质疑时的沉着冷静。
她下针时的专注果决。
她赢得满帐将领尊敬时的淡然自若。
还有……在月下马背上，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蜷缩在他披风里那乖巧又带着点别扭的模样……
“王爷，该换药了。”墨影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干净的纱布和陆晚吟留下的药膏。
萧夜珩收回飘远的思绪，淡淡“嗯”了一声。
墨影小心翼翼地为他拆下旧的敷料，露出左后肩那片依旧有些红肿的伤处。他一边熟练地涂抹药膏，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王爷，这次多亏了王妃。若不是王妃及时赶到，用了那神乎其神的针法，您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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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夜珩没有应声，但眸光微动。
墨影继续叨叨：“王妃真是厉害！不仅医术好，胆识也过人！您是没看见，王妃闯入军营时，那些将领们一开始还不信，结果几针下去，全都服气了！孙副将那个大老粗，激动得差点没给王妃跪下！”
他偷偷瞄了一眼王爷的神色，见王爷并未露出不耐，反而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心中暗喜，继续加大力度：“说起来，王妃为了赶来给您治伤，连马车都没坐稳，一路疾驰，肯定累坏了。回来时脸色都有些发白呢……”
萧夜珩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她……很累吗？
想起她下马时略显疲惫的眉眼，以及匆匆离去时那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萧夜珩的心中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多嘴。”他冷声打断墨影的喋喋不休，但语气并不如何严厉。
墨影立刻闭嘴，心中却乐开了花。有反应！王爷果然听进去了！
换好药，墨影退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萧夜珩放下手中的兵书，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重，凝香苑的方向早已熄了灯火，一片静谧。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个此刻或许已经安睡，或许也同他一样心绪难平的女人。
陆晚吟……
最初，他视她为耻辱，为麻烦，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后来，他认可她的医术，将她视为解毒的工具，各取所需。
可现在……
他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无法再用单纯的目光看待她。
她聪慧，果敢，医术超群，有着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的灵魂。
她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不顾自身。
她就像一束突然照进他冰冷世界的阳光，温暖，耀眼，让他无法忽视，甚至……开始贪恋。
那份和离协议……
萧夜珩的眼神骤然变得深沉如墨，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强烈的占有欲。
他忽然觉得，那份他亲手签下的协议，变得有些……碍眼了。
协议仍在，白纸黑字，未曾改变。
但写下协议的人，和想要履行协议的人，心境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天翻地覆。
第三卷 【王府立威，初露锋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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