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江浦。
江浦是南京北边的一个县,隔着长江,跟南京城遥遥相望。这里有个陆路关卡,是北上南下的必经之路。
叶明之所以选这个地方,是因为它不大不小,不像大城市关卡那样引人注目,最能看出真实情况。
过了江,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牌楼,牌楼底下摆着几张桌子,几个差役坐在那儿,有的喝茶,有的打瞌睡。路边停着几辆马车,车夫们蹲在树荫下抽烟,倒没看出不耐烦的样子。
叶明下了车,这回没穿官袍,穿了身家常灰布衣裳,像个普通商人。周文彬留在济南了,这回跟着他的是林远。林远也换了便装,跟在后头。
叶明走到关卡前,一个差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干什么的?”
叶明道:“做买卖的,运了点布匹去京城,想过关。”
差役道:“税票呢?”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税票——这是他在南京特意办的,是真的。差役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摆摆手:“走吧。”
叶明愣了一下:“不查验货物?”
差役道:“税票是真的就行。查什么查?一车一车查,查到什么时候?走吧走吧。”
叶明上了车,李武赶着车过了关卡。过了关卡,叶明让李武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往回走。他走到关卡旁边的一个茶摊,要了碗茶,坐下来,跟摊主聊天。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叶明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了,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
“老哥,这关卡上的人,怎么样?”叶明问。
老汉道:“还行。以前不行,收黑钱,不给不让过。后来朝廷派了巡查使,抓了几个,就老实了。现在只查税票,不查货,也不收钱。”
叶明问:“巡查使来过几次?”
老汉道:“来了两回。头一回来,查了账本,问了几个人,走了。第二回来,带了个年轻人,说是新来的巡查使,以后就常驻这边了。那个年轻人不错,隔几天就来转转,关卡上的人不敢乱来。”
叶明点点头,又问:“商户们满意吗?”
老汉笑了:“满意?那可不。以前过个关,得塞银子,塞少了还不行。现在一分不花,拿着税票就走。商户们都说,朝廷这回是真办实事。”
叶明喝了口茶,又问了些别的事。老汉一一答了,末了说:“这位老弟,你也是做买卖的?看你穿戴,不像。”
叶明笑了笑:“小买卖,跑跑腿。”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叶明喝完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回到车上,林远问:“大人,怎么样?”
叶明道:“不错。巡查使管用,关卡上的人老实了。商户们满意。”
林远道:“那就好。下官还怕这边也有问题。”
叶明道:“问题肯定有,可不大。巡查使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叶明又看了两个小关卡,一个在镇上,一个在村边。都差不多,查税票,不收费,商户们满意。只有一个关卡,是个老差役把关,态度不好,对商户吆五喝六的,可也没收黑钱。叶明记下了他的样子,回去让巡查使盯着点。
傍晚时分,叶明回到南京城。郑知府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晚饭,在知府衙门的花厅里摆了桌席面。菜不多,可都是南京的特色。盐水鸭、清炖蟹粉狮子头、鸭血粉丝汤,还有一碗桂花糖芋苗。
叶明吃了口盐水鸭,肉质细嫩,咸鲜适口。他点点头:“好吃。比京城做得好。”
郑知府笑道:“南京的鸭子,天下第一。叶大人多吃点。”
吃完饭,郑知府又请叶明去夫子庙转转。叶明本来不想去,可郑知府盛情难却,就跟着去了。
夫子庙比叶明想象的热闹。街上人挤人,卖灯笼的、卖小吃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秦淮河上画舫穿梭,丝竹声隐隐约约传来,在夜空中飘荡。
叶明站在文德桥上,看着河两岸的灯火,心里头忽然想起前世在电视里看到的南京。那时候的南京,跟现在不一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可秦淮河还是这条秦淮河,灯火还是这些灯火,隔了几百年,好像什么都没变。
郑知府在旁边说:“叶大人,南京的夜,不比京城差吧?”
叶明笑了笑:“各有各的好。”
转了一圈,回到知府衙门,已经快半夜了。叶明洗了把脸,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江浦关卡,规矩。巡查使管用,商户满意。南京的鸭子好吃,夫子庙热闹。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第二天,叶明又去了南京周边的几个地方。镇江、常州、无锡,每个地方待一天,看看关卡,看看商路,跟商户们聊聊。大体都规矩,偶尔有小问题,当场就解决了。
在无锡,叶明遇到一个老茶商,姓钱,六十多岁,做了一辈子茶叶生意。钱掌柜拉着叶明的手,说:“叶大人,草民做了四十年茶叶生意,头一回觉得朝廷是真心帮商户。一税到底,省了多少银子,省了多少麻烦。草民谢谢大人。”
叶明道:“别谢我。谢皇上。是皇上下的旨。”
钱掌柜道:“皇上要谢,大人也要谢。没有大人跑前跑后,这事儿办不成。”
叶明笑了笑,没接话。
离开无锡的时候,钱掌柜送了两斤茶叶,说是自家种的,让叶明带回去尝尝。叶明推辞不过,收了。
在南京待了五天,叶明把南边的商路情况摸清楚了。大体规矩,巡查使管用,商户满意。少数问题,比如态度不好的差役,效率低下的关卡,他都记下来了,回去让周文彬处理。
第六天,叶明准备回京城。
临走前,郑知府设宴饯行。席间,郑知府说:“叶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叶明道:“郑大人请讲。”
郑知府道:“南京这边的商会,下官想搞起来。可下官不懂这些,叶大人能不能派个人来指点指点?”
叶明想了想,说:“行。下官回去派个人来。南京是大地方,商会搞好了,对南边的商户都有好处。”
郑知府连忙道谢。
当天下午,叶明上了马车,往北边去。林远跟着,李武赶车。马车出了南京城,上了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一天,到了扬州。叶明让李武停下来,在扬州住了一晚。扬州也是个热闹地方,瘦西湖边上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游人如织。叶明在湖边走了走,看了看风景,又去街上转了转,买了些桂花糕和牛皮糖,带回去给叶瑾。
第二天继续赶路。过了淮河,天渐渐凉了。路边的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叶明把棉袄穿上,林远也加了件夹衣。
走了几天,到了济南。周文彬还在济南,帮着张知府搞商会。叶明去找他,问了问进展。
周文彬道:“大人,济南这边的商会,架子搭起来了。商户们很积极,选了五个代表。张知府也支持,答应给会馆腾地方。下官再待几天,等会馆定了就回去。”
叶明点点头:“好。你辛苦了。南京那边也要搞商会,你回去之后,派个人去指点指点。”
周文彬应了。
叶明在济南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
又走了几天,回到了京城。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亮着灯,卖馄饨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叶明让李武把车先开到商务总司,他要看看这几天有没有积压的文书。
商务总司里亮着灯,方书吏还在加班。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大人,您回来了!南京那边怎么样?”
叶明坐下,喝了口茶,把南京的事说了一遍。方书吏听了,说:“南边的商路比北边规矩,这是好事。可也不能放松,得让巡查使继续盯着。”
叶明点点头:“对。不能放松。”
方书吏又道:“幽州那边来信了。赵知府说,荞麦开花了,一片白,好看得很。还说,覆草法管用,地里的水分保住了,荞麦长得好。”
叶明笑了:“好。荞麦开花,离收成就不远了。”
收拾好东西,叶明回了家。
叶瑾正在正堂里跟李婉清说话,见叶明回来,跑过来。
“三哥!你回来了!给我带东西了吗?”
叶明从包袱里掏出桂花糕和牛皮糖,递给她。叶瑾接过去,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桂花糕!牛皮糖!三哥你太好了!”
她抓起一块牛皮糖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李婉清在一旁道:“别光顾着吃,让你三哥歇歇。”
叶瑾又塞了一块,才跑回屋了。
叶凌云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叶明把南京的事说了一遍。叶凌云听了,点点头。
“南边的商路比北边规矩,这是好事。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巡查使得继续盯着。”
叶明道:“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吃完饭,叶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南京的事详细记下来。关卡规矩,巡查使管用,商户满意。济南、南京都要搞商会,派人去指点。幽州荞麦开花,长得好。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很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声虫叫。
南京的事办完了,可商务总司的事还没完。商路、商会、税政、屯田,四件事,都得盯着。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