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院子上头,把院子里那几株海棠照得清清楚楚。花瓣已经落光了,只剩绿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叶瑾还在旁边绣花,一针一针,绣得认真。李婉清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个绣绷,绣的是一朵兰花。母女俩低着头,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叶明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他刚到商务司,就看见刘三站在门口等着。刘三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了不少。
“叶大人早。”刘三拱手道。
叶明点点头,领他进了正堂。周文彬去苏州了,孟谦去天津了,屋里就剩叶明一个人,显得有点空。
刘三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叶大人,这是太原那边商户们联名写的信。大家听说草民来京城,都让草民带给大人。”
叶明接过信,拆开看。信写得不长,字也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迹还花了,可意思很明白——太原商户们感谢朝廷派人来帮忙,感谢叶大人惦记着他们,他们一定把商会办好,不给大人丢脸。信末尾密密麻麻签了一串名字,有写得工整的,有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画了圈——大概是不会写字的。
叶明看完了,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刘老板,太原那边,商户们心很齐。”叶明道,“这是好事。心齐了,事儿就好办了。”
刘三道:“是。草民在太原做了七八年生意,头一回见商户们这么齐心。以前各干各的,谁也不理谁。现在有了商会,大家有事商量着办,和气多了。”
叶明道:“会馆什么时候能用?”
刘三道:“下个月初就能用。草民走的时候,工匠已经在刷墙了。草民跟李掌柜说了,让他盯着点,别马虎。”
叶明点点头,又问:“代表选出来了,他们开始干活了没有?”
刘三道:“干了。草民走的那天,李掌柜把茶叶行当的十几家商户召集起来,开了个会。商量的是进货的事。以前各家各进各的,量小价高。现在合在一起进,量大价低,大家都省了银子。”
叶明笑了:“这就是商会的好处。一个人干不成的事,一群人就能干成。”
刘三连连点头。
叶明想了想,说:“太原那边,我肯定要去。不过得等几天。苏州那边有个事,我得盯着。等那边稳了,我就动身。”
刘三道:“大人不急。草民在京城等几天,正好到处看看,学学京城的买卖是怎么做的。”
叶明道:“行。你四处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刘三应了,起身告辞。
刘三走了之后,叶明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把太原那边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画了圈的签名,看着就让人心里热乎。
上午,叶明处理完手头的文书,又看了看杭州送来的账目。刘老板把账目做得越来越细了,不光有总数,还有每个行业的明细。绸缎庄收了多少钱,茶行收了多少钱,瓷器行收了多少钱,粮铺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正看着,外头有人敲门。叶明去开门,进来的是钱员外郎。
“大人,天津那边来信了。孟大人写的。”
叶明接过信,拆开看。
“叶大人台鉴:下官已到天津,见了张知府。张知府说,天津这边想搞行业代表的商户,比预想的多。绸缎庄有十几家,粮铺有二十几家,还有布庄、杂货铺,加起来快一百家了。张知府已经把商户们召集起来,讲了章程的事。大家听了,都挺高兴。有几个老掌柜当场就说,早该这么办了。下官在天津再待两天,帮他们把代表选出来就回来。孟谦拜上。”
叶明看完,把信收好。天津那边也快成了。
中午,叶明一个人在衙门里吃了饭。周文彬不在,孟谦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站在窗前透了一口气,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墙角那几株海棠,绿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的。
下午,叶明正在看文书,外头有人敲门。他起身去开门,没想到进来的是叶瑾。
叶明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叶瑾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裳,头发梳了两个小髻,看着挺精神。她手里提着个食盒,笑嘻嘻地说:“娘让我给你送点心来。她说你在衙门里忙,肯定不好好吃饭。”
叶明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小碟酱菜,一碗白粥。
“娘真是的,把我当小孩子了。”叶明笑道。
叶瑾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问:“三哥,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叶明道:“闷。可活儿总得干。”
叶瑾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说:“这院子比咱们家的小多了。不过挺干净的。”
叶明喝了口粥,说:“衙门嘛,又不是自己家,能办公就行。”
叶瑾看了一会儿,又说:“三哥,你什么时候去太原?”
叶明道:“过几天。等苏州那边的事稳了就去。”
叶瑾道:“你去太原,能不能给我带点东西回来?”
叶明笑了:“又带东西?上次带的帕子还没用完呢。”
叶瑾道:“帕子是帕子,太原肯定有别的好东西。比如那边的红枣,听说可甜了。你给我带点回来。”
叶明道:“行。给你带。”
叶瑾满意了,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才提着空食盒走了。
叶明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傍晚时分,叶明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出了衙门,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叶瑾正在正堂里跟李婉清说话,见叶明回来,跑过来。
“三哥,点心吃了吗?”
叶明道:“吃了。桂花糕好吃,粥也好吃。”
叶瑾得意地笑了:“那是娘亲手做的。娘说你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怕你瘦了。”
李婉清在一旁道:“可不是。你看看你,下巴都尖了。”
叶明摸了摸下巴,笑了:“哪有。我吃得挺好的。”
李婉清摇摇头,让丫鬟摆饭。
吃饭时,叶明把天津的事说了。叶凌云听了,点点头。
“天津那边也快成了。张知府办事踏实,你就不用操心了。”
叶明道:“是。孟谦在那边盯着,出不了岔子。”
叶凌云又问:“太原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叶明道:“等周文彬从苏州回来,我就动身。苏州那边一税到底的事,得盯着点。等稳了,我就去太原。”
叶凌云点点头:“行。去了太原,多看看,多听听。那边离得远,去一趟不容易。”
叶明应了。
吃完饭,叶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天津那边快成了,快一百家商户要搞行业代表。太原那边,刘三在京城等着,过几天就去。瑾儿今天去衙门送点心了,娘做的桂花糕好吃。还说要太原的红枣。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很亮。隐隐约约听见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
三天后,周文彬从苏州回来了。
那天早上,叶明刚到商务司,就看见周文彬站在门口。他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
“大人,下官回来了。”周文彬拱手道。
叶明笑了:“回来了就好。苏州那边怎么样?”
两人进了正堂,周文彬坐下,把苏州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大人,下官到了苏州,先找了陈老板。陈老板把商户们召集起来,下官把一税到底的方案讲了一遍。大家听了,都挺高兴。有几个掌柜当场就说,这个法子好,早该这么办了。”
叶明点点头:“商户们配合就好。”
周文彬又道:“下官还跟着一个绸缎庄的掌柜走了一趟。从苏州到京城,过了三个关卡。头一个关卡,那掌柜拿出税票,关卡的人看了看,就放行了。第二个关卡,那人看了半天,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最后还是放了。第三个关卡,连问都没问,看了一眼就放了。一路上没交一文钱。”
叶明笑了:“好。看来关卡的人不敢乱来了。”
周文彬道:“下官问了那个掌柜,他说以前走这一趟,至少交三两银子的过关钱。现在一税到底,三两银子省下了。一年走十趟,就是三十两。可不是小数目。”
叶明道:“商户们省了银子,咱们也省了麻烦。这就是双赢。”
周文彬点点头,又说:“不过下官也听说,有几个关卡的人不太乐意。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下官怕他们以后找商户的麻烦。”
叶明想了想,说:“这事儿得盯着。你回去写个东西,把一路上的情况写清楚,哪个关卡配合得好,哪个关卡不太乐意,都写上。我交给于侍郎,让他发个文,敲打敲打那些不乐意的。”
周文彬应了。
下午,叶明带着周文彬写的东西去了户部。于侍郎看了,点点头。
“好。苏州到京城这条线,试点算是开好了。接下来就是盯着,别让人搞鬼。”
叶明道:“下官也这么想。那几个不太乐意的关卡,得敲打敲打。”
于侍郎道:“我明天就发文。另外,皇上听说试点顺利,挺高兴。他说,等试好了,就在全国推。”
叶明点点头。
出了户部,叶明上了马车,往商务司去。一路上,他脑子里想的是太原的事。苏州稳了,天津快成了,该去太原了。
回到商务司,他把刘三叫来。
“刘老板,收拾收拾,过两天就动身去太原。”
刘三一听,高兴得不行:“太好了!商户们盼大人去,盼了好久了!”
叶明笑了笑,让周文彬准备马车和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