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拆开信,周文彬凑过来看。
信纸上是刘老板那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的字:
“叶大人钧鉴:那日写信后,又盯了几日。新知府去码头的事,打听清楚了。他找的那几个船老大,都是跑苏杭线的,船不算大,但跑得勤。新知府问的是:谁的船最多?谁的货最多?往哪儿运的多?那几个船老大都一一答了。刘老板托人打听,新知府问完,在本子上记了不少字。”
叶明看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周文彬道:“这是摸底呢。摸清了谁家的货多,谁家的船多,才好下手。”
叶明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那个同知钱某,见的那几个商户,也打听清楚了。一个是开绸缎庄的,姓马,以前跟王家走得近,王家倒了之后,生意淡了不少。
一个是开茶行的,姓孙,也是跟王家有来往的。还有一个是开粮铺的,姓郑,听说跟王家的一个管事沾点亲。
钱某在茶楼跟他们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什么,没打听出来。不过,那三个人从茶楼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文彬道:“脸色不好看?那是谈崩了?”
叶明道:“有可能。也可能是钱某提了什么条件,他们不愿意。”
接着往下看:
“另,又有一件事。昨儿个下午,新知府突然去了趟府学。在府学里待了小半个时辰,跟几个教书的先生说了说话。刘老板找人打听,新知府问的是:府学里有多少学生?都是哪家的?
家境如何?那几个先生都一一答了。刘老板琢磨着,这事儿有点怪。一个知府,不去衙门办事,去府学干什么?”
叶明看完,把信递给周文彬。周文彬看了,也是眉头紧皱。
“大人,这个新知府,去府学问学生的事干什么?”
叶明想了想,说:“要么是关心教育,要么是另有所图。杭州府学的学生,多半是本地人家的子弟。家境好的,家里多半是做生意的。他问这个,说不定是想摸清商户们的底细,谁家有孩子在读书,谁家有孩子在备考。”
周文彬道:“摸这个干什么?”
叶明道:“想拿捏人,总得先知道人家在乎什么。孩子就是当爹娘的心头肉。他知道谁家有孩子在府学读书,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这就是个抓手。”
周文彬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损了吧?”
叶明冷笑一声:“世家的人,什么损招想不出来?”
他继续看信的最后一段:
“那七十二家商户,刘老板都一一联系了。大家都稳得住,该做生意做生意,该交税交税。有几个胆子小的,刘老板多说了几句,也稳住了。另,又有三家托人来问,想加入。刘老板算了算,加上这三家,总数七十五家了。刘老板拜上。”
叶明看完,把信收起来,说:“给刘老板回信。让他继续盯着,别放松。那个新知府去府学的事,再打听打听,问清楚他跟那几个先生都说了什么,问的哪些学生。
另外,那七十五家商户,让他们稳住。告诉他们,不管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自己稳得住,就出不了大事。”
周文彬应了,赶紧去写信。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脑子里转着杭州的事。
新知府动了,动的路子还挺多。码头、商户、府学,一条一条的,摸得挺细。这是准备下手了。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手,怎么下手。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周文彬去开门,钱员外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大人,天津那边又送来了。”钱员外郎道,“张知府说,这个月商税收完了,比上个月又多了半成。那几个新加入的商户,都挺配合。张知府问,商会的事,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天津那边又有几家想加入,他拿不准收不收。”
叶明接过文书看了看,说:“让他先收着,把名单报上来。商会章程的事,苏州那边正在拟,拟好了就送过去。让他别急。”
钱员外郎应了,退下。
叶明回到桌前,坐下。周文彬写完信,进来说:“大人,信送出去了。”
叶明点点头:“好。坐下,咱们接着商量章程的事。”
两人继续商量商品分等的标准。周文彬拿出纸笔,一边说一边记。
“绸缎这个,分几等合适?”周文彬问。
叶明想了想,说:“分三等吧。上等、中等、普通。上等是什么样的?中等是什么样的?普通是什么样的?得有个说法。”
周文彬道:“这个得问行家。咱们自己定,定不准。”
叶明点点头:“回头找个绸缎行的掌柜问问。还有茶叶、瓷器,都得找人问。”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敲门。周文彬去开门,这回是周怀仁。
周怀仁进来,脸上带着笑,见叶明就拱手:“大人,苏州来信了。陈老板写的。”
叶明接过信,拆开看。
“叶大人钧鉴:公会章程拟好了。陈老板找了几家老商户一起商量的,写了十二条。第一条是加入的条件,第二条是退出的规矩,第三条是怎么议事,第四条是怎么收会费,第五条是……(后面列了十二条)陈老板让人抄了一份,随信附上。大人看看,哪里不合适,我再改。”
叶明翻了翻,果然有一份章程抄本。他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写得不错。”叶明道,“该写的都写了。议事那条,说得很清楚,每月初五开会,各家派一个人来,有事商量,没事喝茶。会费那条,按生意大小分三等,大的多出,小的少出,公平。”
周文彬接过去看了看,也说:“是写得不错。这个陈老板,办事靠谱。”
叶明道:“给他回信,就说章程我看过了,写得很好,可以先用着。另外,苏州那边现在有多少家了?”
周怀仁道:“上回说三十多家,这回没提,估摸着又加了几家。”
叶明点点头:“让他把名单报上来。以后每月报一次,谁加入了,谁退出了,都写清楚。”
周怀仁应了,又聊了几句苏州的事,才退下。
中午,叶明和周文彬在衙门里随便吃了点。吃完饭,叶明站在窗前透了一会儿气。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墙角那几株海棠,叶子又落了一些,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周文彬走过来,说:“大人,我下午出去一趟。找个绸缎行的掌柜问问,把绸缎的分等标准定一定。”
叶明点点头:“好。找靠谱的,别找那些跟世家有来往的。”
周文彬应了,收拾东西出门。
下午,叶明一个人在衙门里,继续看那些章程和记录。看着看着,外头有人敲门。
“进来。”叶明道。
门开了,进来的是叶风。
叶明有些意外:“二哥?你怎么来了?”
叶风笑了笑,坐下说:“路过,进来看看你。怎么样,章程拟得如何了?”
叶明道:“还在琢磨。今天下午周文彬出去找绸缎行的掌柜问标准去了。”
叶风点点头:“于侍郎今天还问起你,问你有没有开始拟。”
叶明道:“回了,说在拟。于侍郎怎么说?”
叶风道:“他说,好好拟,别急。拟好了,户部这边就按新的来。”
叶明笑了:“于侍郎倒是痛快。”
叶风道:“他这个人,只要你说得有道理,他就听。跟那些胡搅蛮缠的不一样。”
两人聊了一会儿,叶风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叶风压低声音,“王郎中那边,这几天没少串门。户部好几个官员,他都去找过。说的什么,不知道。你心里有个数。”
叶明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二哥。”
叶风走了。叶明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王郎中串门,这是要拉人。拉人干什么?肯定不是好事。
他想了想,回到桌前,坐下。继续看那些章程,可脑子里总转着别的事。
傍晚时分,周文彬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进门就说:“大人,问清楚了。”
叶明抬起头:“说说。”
周文彬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我找了瑞蚨祥的刘掌柜。刘掌柜在绸缎行干了三十年,门清。他说,绸缎分等,主要看三样:一是料子,二是织工,三是花色。料子又分几种:绸、缎、绫、罗、绢、纱……(后面列了一堆)刘掌柜一样一样给我讲了,我记下来了。”
叶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得挺细。什么料子算上等,什么织工算上等,什么花色算上等,都写得很清楚。
他点点头:“好。明天再找茶叶行的问问。瓷器行的也得找。”
周文彬道:“茶叶行的我认识一家,方裕和茶行的方掌柜。瓷器行的,得再打听打听。”
叶明道:“不急。慢慢来。”
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出了衙门,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街上人来人往,都是下班回家的人。卖馄饨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老远。
叶明上了马车,往叶府去。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
进了正堂,李婉清正跟叶凌云说话。见叶明进来,李婉清问:“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
叶明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说到王郎中串门的事,叶凌云眉头皱了皱。
“王家这是要动手了。”叶凌云道,“你那个章程,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叶明道:“我知道。我会小心。”
叶凌云点点头:“小心就好。另外,你那边商户越来越多,也得防着有人混进来。王家要是派人混进商会,里应外合,那就麻烦了。”
叶明一愣,这个他倒没想到。
叶凌云道:“审核要严。新加入的,一定要查清楚底细。宁可慢一点,也别让有问题的进来。”
叶明应了:“爹说得是。我回头跟周怀仁他们说。”
第二天一早,叶明刚到商务司,周文彬就迎上来,脸色有些不对。
“大人,出事了。”周文彬道,“杭州那边,又来信了。”
叶明接过信,拆开看。刘老板的字这回写得很急,有些潦草:
“叶大人钧鉴:昨儿个夜里,出事了。那三个见了钱同知的商户,马掌柜、孙掌柜、郑掌柜,昨儿晚上都被官府请去喝茶了。到今天早上还没放出来。刘老板托人打听,说是有人告他们偷税漏税,官府去查,查出了账本有问题。刘老板觉得不对劲,这三家以前是跟王家走得近,可偷税漏税的事,以前也没听说过。怎么见了钱同知没几天,就出事了?刘老板拿不准,赶紧写信来报。另,那七十五家商户,听到消息,有几个慌了。刘老板正一家一家安抚。刘老板拜上。”
叶明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周文彬问:“大人,怎么了?”
叶明把信递给他。周文彬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杀鸡儆猴?”周文彬道,“那三家以前跟王家走得近,现在被官府办了,其他商户看了,心里不得哆嗦?”
叶明点点头,冷笑一声:“好一个钱同知。请喝茶请不动,就换个法子。偷税漏税,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让你进去,你就得进去。”
周文彬道:“那咱们怎么办?”
叶明想了想,说:“给刘老板回信。让他别慌,继续安抚那七十五家商户。告诉他们,那三家的事,跟他们没关系。另外,让刘老板想办法打听打听,那三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的偷税漏税,还是被人栽赃。打听清楚了,咱们才好应对。”
周文彬应了,赶紧去写信。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还是那么好,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杭州那边,终于动手了。这第一刀,砍在了那三个见过钱同知的商户身上。杀鸡儆猴,这是想让其他商户害怕。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杭州、三家商户、偷税漏税。
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慢慢理出个头绪。
这事儿,得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