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小雨。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叶明睁开眼,听着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昨晚那三家的事压在心上,一夜没睡踏实。
起身推开窗,冷雨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赶紧关上。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几片落叶贴在地上,湿漉漉的。
洗漱下楼,大堂里比往日冷清。雨天出门的人少,几个住店的客人都窝在屋里没出来。孙启明端着早饭过来,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
“大人,周怀仁一早就派人来了。”孙启明压低声音,“说孙书吏昨晚又出门了,还是去的那家茶楼。这次见了个人,是个生面孔,不是那三家的人。”
叶明心里一紧:“查到是什么人了吗?”
“没查到。那人裹得严实,看不清脸。”孙启明道,“周怀仁让人跟着,跟到城西一条巷子,人就不见了。那巷子四通八达,不知道进了哪家。”
叶明沉默片刻,喝完粥,擦了擦嘴:“走,去巡按行辕。”
雨不大,但密,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街上行人稀少,店铺都开着门,伙计们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看雨。叶明脚步匆匆,心里盘算着孙书吏的事。
巡按行辕门口,两个差役撑着伞站岗,见叶明来,通报后放行。后堂里,周怀安正在看公文,见叶明一身雨水进来,连忙让座。
“叶大人这么早来,有急事?”
叶明把孙书吏昨晚又出门的事说了。周怀安听完,脸色凝重起来。
“生面孔?”他沉吟道,“本官让人查查,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城。孙书吏那边,本官再加派人手盯着。只要他敢动案卷,立刻拿人。”
叶明点点头,又道:“周大人,那三家的事,有没有可能往上查?他们背后肯定还有人。”
周怀安苦笑:“有。陆家在朝中有个侍郎,张家有个御史,王家跟户部走得近。但这些人都不是本官能动的。本官只能把沈百万的供词呈上去,让朝里那些人自己掂量。”
叶明心里明白。世家的根,深着呢。
从行辕出来,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叶明撑着伞往回走,心里想着孙书吏见的那个生面孔。那人是谁?那三家从哪找来的?想干什么?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周锦荣,撑着伞站在街边,朝他招手。
叶明走过去,周锦荣压低声音:“周老板,我正想找你。商会里有人跟我说,昨天有人在打听公会的事,问得还挺细。我让人查了查,好像是……王家的人。”
叶明心里一凛。王家,果然是他们。
“打听什么?”
“问公会的会员有多少,哪些是骨干,账目谁管,跟官府什么关系。”周锦荣道,“还问您是从哪来的,在苏州有没有根基。”
叶明冷笑。这是要摸他的底。
“多谢周会长提醒。”叶明道,“公会那边,我会多留个心眼。您也小心些,别被牵连。”
周锦荣点点头,匆匆走了。
回到客栈,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叶瑾正在廊下绣那幅仕女图,背景的梅花已经绣完,现在开始绣题字——吴师傅说,好的绣品都要题字,用黑线绣出诗句。
“三哥,你回来了?”叶瑾抬头,“淋雨了吗?”
“没有,撑着伞呢。”叶明蹲下看了看绣品,仕女站在梅树下,衣袂飘飘,旁边留着空白,等着绣字。他夸道:“真好。”
叶瑾抿嘴笑了,又低头继续绣。
下午,叶明去了货栈。几位理事都在,正商量扬州客商那批货的事。见叶明来,陈老板连忙招呼。
“周老板,货备得差不多了。织户们加班加点,再有五天就能齐。”陈老板道,“扬州那边来催过,问什么时候能发货。”
叶明道:“齐了就发,别拖。吴老板那边还等着卖呢。”
正说着,郑老板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叶明身边,低声道:“周老板,刚才有个生面孔来货栈,问这问那。说是想加入公会,但问的都是些不该问的——账目、会员、您的事。”
叶明心里一紧:“人呢?”
“走了。我说入会得方老板审核,让他明天再来,他就走了。”郑老板道,“我让人跟着,跟到城西一条巷子,人不见了。”
又是城西。跟昨晚孙书吏见的那个生面孔,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叶明把几位理事叫到一起,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众人听完,脸色都凝重起来。
陈老板道:“周老板,这是有人在查咱们啊。”
方老板道:“会不会是那三家?”
叶明点点头:“很有可能。他们表面老实,背地里肯定在活动。从今天起,公会这边要多留个心眼。新会员审核要更严,账目要更细,理事们出入要小心。”
众人点头。
郑老板道:“周老板,要不要报官?”
叶明想了想:“先别。现在报官,没凭没据的,反而打草惊蛇。咱们先盯着,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散会后,天已经暗了。叶明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那三家就像暗处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咬一口。
回到客栈,叶瑾已经睡了。叶明轻手轻脚回屋,点上灯,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孙书吏见了生面孔,公会也有人来打听。城西那条巷子,是个关键。得让周怀仁好好查查。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