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笑声还没停。
五牛宗的弟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拍着大腿,笑声在练武场上空回荡,像一群鸭子被踩了脖子。
天降宗的弟子低着头,脸红得像烧熟的虾,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个杂役,劈柴挑水的杂役,上台替天降宗比武。
这比输了还丢人。
五牛宗领队的长老是个黑脸老者,留着短须,目光锐利。
他看了一眼台上那个穿着破布鞋、裤腿卷到膝盖的人,嘴角微微翘起。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年轻弟子走出来。
那弟子穿着黑色道袍,胸口绣着一头金色的牛,身材魁梧,比李镇高出一个头,胳膊比李镇的大腿还粗。他走上台,每一步都震得台板咚咚响。
“外门弟子,牛大力。”
他报了名号,声音像打雷。他低头看着李镇,像看一只蚂蚁。
“杂役,你现在跪下认输,还来得及。”
李镇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很冷,像一潭死水。
牛大力皱了皱眉。
他讨厌这种眼神。这种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山里遇见的那条老蛇,盘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眼睛也是这样,平静得让人发毛。
他后来没敢动那条蛇,但今天,他不会怕一个杂役。
“找死。”他挥拳,一拳砸向李镇的面门。
拳风很猛,带着呼啸声,这一拳能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拳头打过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李镇没动。
拳头停在他面前三寸,再也进不了分毫。
不是李镇挡的,是牛大力自己停的。
他的拳头悬在半空,整条手臂都在抖,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惨白。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台上的长老们站起来,台下的弟子们伸长脖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牛大力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
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啪嗒一声,很响。
“你……你……”他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像破风箱。
然后他转身,跳下台,跑了。跑得很快,鞋都跑掉了一只。他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练武场上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风吹过来,把台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五牛宗领队的黑脸老者脸色铁青,他站起来,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弟子,又看着台上那个杂役。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
“没用的东西。”他朝身后又挥了挥手。“内门弟子上,必须筑基圆满。”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他比牛大力矮半个头,但气息完全不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脚下的石板没有声音。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穿着黑色道袍,胸口的金牛是银色的,那是内门弟子的标志。
他走上台,站在李镇面前。
“五牛宗内门弟子,韩枫。”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李镇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枫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他见过很多人,杀过很多人。他见过怕的人,见过不怕的人。但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像山,像海,像他小时候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看不见底的那种平静。
他往前迈了一步。他想出手,至少试探一下。但他的脚停住了。
他的腿在抖,膝盖在颤,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李镇的眼睛,很深,很远,像星空,像深渊。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头巨兽面前。
那头巨兽没有动,没有看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他知道,只要那头巨兽打个喷嚏,他就会灰飞烟灭。
他的裤子湿了。
热热的,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台板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他张着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走下台。走得很慢,腿在抖,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走到台边,扶着柱子,站住。他的后背湿透了,道袍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肉在抖。
“师兄,你……”旁边的弟子凑过来,闻到了一股异味,皱了皱眉。“师兄,你怎么失禁了?”
韩枫的脸更紫了。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今日……服用的丹药……药性太烈……导致身体不适……”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们看……那个小小的天降宗杂役……看到我……还不是……灰溜溜地……跑了……”
旁边的弟子看着台上。
李镇已经转身,走下台了。
他走到水桶边,弯腰,挑起水桶,往厨房走。扁担在肩上晃着,水桶吱呀吱呀响。
他的背影很普通,衣裳皱巴巴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他走得很慢,不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降宗的弟子看着那个背影,张着嘴,说不出话。
五牛宗的弟子看着那个背影,也张着嘴,说不出话。
台上的长老们看着那个背影,也张着嘴,说不出话。
韩枫扶着柱子,大口喘息。他的腿还在抖,裤子还在滴水。
旁边的弟子递过来一件外袍,他接过去,围在腰间,遮住了那片湿痕。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五牛宗领队的黑脸老者站起来,看了一眼韩枫,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说话。他坐回去,挥了挥手。
“今日会晤,到此为止。”
各宗的人陆续散去。没有人多说一句话。天降宗的弟子们站在原地,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那杂役……到底什么来头?”
没人回答。管事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他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手在抖。
他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会晤草草结束。
各宗的人走了,山门关了,练武场空了。
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整个天降宗都在议论那个杂役。有人说他一招吓退了五牛宗的外门弟子,有人说他一个眼神吓尿了五牛宗的内门弟子,有人说他是隐世高人,有人说他是来砸场子的。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假。
天降宗宗主清玄真人提前结束了游历,赶回宗门。
他走进大殿的时候,脸色铁青。他坐在主位上,看着
“会晤的事,本座都听说了。”他的声音很沉,像闷雷。“七场,全败。连一场都没赢。”没有人敢说话。清玄真人的目光扫过那些弟子,那些弟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目光又扫过那些长老,那些长老也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们,让本座很失望。”他的声音更沉了。“尤其是你们这些内门弟子,亲传弟子。宗门花了那么多资源培养你们,你们就这样回报宗门?”
还是没有人敢说话。
清玄真人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弟子。“那个杂役的事,本座也听说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愤怒,是失望。
“一个杂役,劈柴挑水的杂役,敢上台。你们呢?你们连台都不敢上?”弟子们的头低得更深了。
“他没有赢。他甚至连手都没出。但他站在那里,就没有输。”
清玄真人看着他们。
“你们呢?你们站在那里,就已经输了。”
殿里很安静。香炉里的龙涎香燃着,烟雾细细的,升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散了。清玄真人走回主位,坐下。
“那个杂役,叫什么名字?”
杂役堂的管事站了出来。
他的腿在抖,声音也在抖。
“回……回宗主,他叫李……李……”
他的舌头打结了。他想说李二,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他想起那个人劈柴的样子,一斧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裂口光滑得像刀切过的豆腐。他想起那个人挑水的样子,十二趟,不喘气,不出汗。
他想起那个人扫地的时候,落叶堆成一堆,整整齐齐。他忽然觉得,那个人,不像一个杂役。
“叫什么?”清玄真人问。
管事咽了口唾沫。“李……李二。”
清玄真人说:“李二?就这名字?”
管事说:“是……是。他说他叫李二。”
清玄真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奖励他几枚炼气丹药。把他从杂役堂调出来,升为外门弟子。若能在五十岁之前筑基,可为本座亲传。”
管事低着头。“是。”
清玄真人站起来,走了。
长老们跟着走了。弟子们散了。殿里空了。
管事站在那里,腿还在抖。
他转过身,走出大殿,往杂役堂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见李二的时候,给他安排那间最破的屋子,窗户纸破了也不补,被子薄得像纸,床板咯吱咯吱响。
他想起自己让他劈最硬的松木,用最钝的斧头。
他想起自己让他挑水十二趟,别人只挑八趟。
他想起自己让厨房给他吃剩饭,别人吃肉他喝汤。他想起自己骂过他,骂过很多次。
杂役就是杂役,干活的命。他想起李二每次被他骂,都低着头,不说话。他当时以为那是懦弱……
他走到杂役堂,推开李二那间屋子的门。
门很旧,咯吱一声响。屋子里没有人。床上的干草还在,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窗户纸还是破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响。
管事站在那里,看着那间空屋子,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那间屋子很大,很空,很冷。他转身,走出去,关上门。
门又咯吱一声响,像在叹气。
……
王照走在回住处的路上。他的脚步很快,低着头,不看两边。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窝蜂在嗡嗡叫。他想起刚才在大殿里,宗主说的话。
一个杂役,劈柴挑水的杂役,敢上台。你们连台都不敢上。一个杂役。姓李。李什么?管事说李……李什么?他忽然停下脚步。
李。他想起一个人。渔沟村,江边,那张竹椅,那顶草帽,那双平静的眼睛。他的手开始抖。
不可能是他。
他摇了摇头,继续走。不可能是他。
那个人在渔沟村,在江边,在竹椅上躺着,在晒太阳。
“不是他。”他对自己说。“不是他。他叫李二。不是李镇。”他重复了很多遍,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听不见。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像有一窝蜂在嗡嗡叫。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
……
杂役堂的管事一夜没睡。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几枚炼气丹药。
丹药装在玉瓶里,瓶子很小,很精致,瓶口用蜡封着。
他拿起瓶子,看了看,又放下。
他想起自己怎么对待李二的。让他住最破的屋子,让他干最重的活,让他吃最差的饭,骂他,训他,从不给他好脸色。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反驳过一句。
没有抱怨,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低着头,做他该做的事。
他来天降宗,不是为了当杂役。
他是为了别的。为了什么?
管事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他能得罪的。
他把玉瓶收好,站起来,走出屋子。他走到李二那间屋子的门口,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站了很久,轻轻敲门。
“笃笃。”
“进。”
管事变了一副态度,和往日全然不同。
“李二啊,你这次可是为了咱天降宗长脸了,比那些内门弟子还威风!”管事找着话。
李镇点点头,
“今日的活计已经收拾完了,该挑的水也挑了。”
管事忙忙摆手解释,
“不不不,李,李二啊,以后,你就不再是杂役了,掌门破格,把你提拔成外门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