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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1章 旧部
    那支军队在城外三里处扎营。

    一夜之间,无数帐篷立了起来。篝火点点,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星辰。号角声不时响起,战马嘶鸣,兵戈反射着月光,冷冽森然。

    盛京城头,禁军严阵以待。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但没人敢出城迎战。

    五万大军,加上那面传说中的“镇仙军”旗帜,足够让任何人掂量掂量。

    李镇在那间偏僻的院子里待了一天一夜。

    他哪儿都没去。

    只是坐着,靠着那棵老槐树,闭着眼睛,调息养伤。

    那些裂纹浅了一些,但还是很深。金皮玉骨不是那么好恢复的,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

    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第三天清晨,他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远处传来隐隐的号角声,是镇南王的军队在调动。

    崔心雨坐在旁边,靠着墙睡着了。

    她这几天一直守着他,没怎么合眼。此刻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李镇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还是疼。

    但能忍。

    他走到院子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很静。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匆匆,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皇城那边戒严了,但城里其他地方还算平静。

    李镇看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院子里。

    他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传信玉。

    这块玉是崔玉衡给的,只有拇指般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色调,宛如一块被岁月沉淀过的琥珀。

    仔细看去,可以发现其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犹如蛛网一般的古老符文。

    据崔玉衡所言,只要将此玉捏碎,崔家子弟便能够立刻接收到来自此处的讯息。

    然而此刻,李镇却并未如他所说那般行事。

    李镇收起这块玉。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怀中,然后缓缓转过身来,再次倚靠在了那棵古老的槐树上。

    他闭上双眼,感受着微风轻拂面庞带来的丝丝凉意,同时也让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逐渐从东方升起。金灿灿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间的缝隙,如同金色的雨丝般洒落而下,轻柔地抚摸着李镇的脸颊。

    就这样,时光悄然流逝,转眼间已临近正午时分。原本安静祥和的气氛突然被打破,外面不知何时传来了一阵喧闹嘈杂之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李镇猛地睁开眼睛。

    崔心雨也醒了,手按在剑柄上。

    嘈杂声越来越近。马蹄声,脚步声,人的喊叫声。

    李镇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有人在跑,往城门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

    “开门了!城门开了!”

    “镇南王的使者进城了!”

    “要和谈了!要和谈了!”

    李镇看着那些人跑过,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对崔心雨说。

    “你待在这儿。”

    崔心雨站起来。

    “你去哪儿?”

    “看看。”

    李镇推开门,走出去。

    街上人越来越多,都往一个方向涌。李镇跟着人群走,走到一条大街上,远远看见城门的方向。

    城门果然开了。

    一队人马正从城门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玄色甲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他身后跟着几十名骑兵,个个精悍,腰挎长刀,目光如电。

    人群中有人惊呼。

    “是镇南王的人!那甲胄,是镇南王亲卫!”

    “领头的是谁?”

    “不认识……但肯定是大人物!”

    李镇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队人马从面前经过。

    那中年男子目不斜视,径直往皇城方向去了。

    人群议论纷纷。

    “和谈?能谈成吗?”

    “谈不成吧?周皇那性子,能低头?”

    “不低头怎么办?五万大军在城外呢!”

    “那也未必……皇城里不是还有三个仙师吗?”

    “仙师?那猛人不是把张家的仙都打跑了吗?”

    “那是张家,不是皇城……”

    李镇听着那些议论,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条巷子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但那一身气息,李镇能感觉到。

    很强。

    断江境。

    而且不是普通的断江境。

    李镇看着他。

    他也看着李镇。

    两人就这么隔着十几丈,对视。

    过了一会儿,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普通,肤色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普通人。

    他走到李镇面前三丈外,停下。

    然后他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王夫之,参见大王。”

    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李镇看着他。

    王夫之。

    这个名字,他记得。

    当年在苗州,他带着一帮人,打过割据世家,杀过诡祟,闯过不少险地。

    王夫之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王夫之还不是总兵,只是他手下的一个队长。话不多,但做事利落,打仗敢冲敢杀,是个好苗子。

    后来妖窟的事了,李镇去了别处,他们就散了。

    一晃,好几年了。

    李镇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把王夫之扶起来。

    王夫之站起来,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大王……”他声音发哽,“末将……末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镇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王夫之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末将跟着镇南王的大军来的。到处都流传着关于大王的消息……甚至一路上,还有些泥塑的样貌,跟大王如出一辙。”

    他顿了顿。

    “将军的样子,末将这辈子都不会忘。”

    李镇点了点头。

    “起来说话。”

    王夫之站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镇看着他。

    “这几年,怎么过的?”

    王夫之沉默了一息。

    “湘州一事后,兄弟们散的散,死的死。末将带着剩下的人,去了南边。一开始做散工,后来给人护镖,再后来……就拉了一支队伍。”

    他看着李镇。

    “末将一直在找大王。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后来听说中州出了大事,有人屠了柳家,杀了张九龄,还跟白玉京的仙打了一架。末将就知道,肯定是大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除了大王,没人能干出这种事。”

    李镇没有说话。

    王夫之看着他,忽然问。

    “大王,你的伤……”

    “没事。”

    王夫之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朝巷子口招了招手。

    一个人从巷子口走出来。

    那人也是个中年男子,比王夫之矮一些,瘦一些,穿着同样的粗布衣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走到李镇面前,也单膝跪地。

    “末将武举,参见大王。”

    声音很轻,有点沙哑。

    李镇看着他。

    武举。

    这个名字他也记得。

    在大梦之中度过百年,甚多事和人,其实是有些淡忘了的。

    不过再见到时候,也总该能回忆起来一二。

    那时候武举是老苗王,是个怪人,不爱说话,整天鼓捣些瓶瓶罐罐,他是力蛊术士。

    力蛊术,是蛊毒最偏的一支。养蛊,控蛊,用蛊,都是跟虫子打交道。

    没想到他也活着。

    李镇把武举扶起来。

    武举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镇看着他。

    “抬起头来。”

    武举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口古井。

    李镇看着他。

    “这些年,你也跟着王夫之?”

    武举点点头。

    “嗯。”

    “还在养蛊?”

    武举又点点头。

    “嗯。”

    李镇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跟我来。”

    王夫之和武举对视一眼,跟上去。

    ……

    院子里,崔心雨站在老槐树下,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看着门口。

    李镇推门进来。

    崔心雨看见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李镇走到石凳前,坐下。

    “自己人。”

    崔心雨松开剑柄,看着那两个人。

    王夫之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武举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李镇坐在石凳上,看着王夫之。

    “镇南王那边,什么情况?”

    王夫之在石凳上坐下。

    “镇南王这次是倾巢而出。五万大军,除了留守的,全带来了。他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把周皇逼下台。”

    李镇看着他。

    “逼下台?就凭五万人?”

    王夫之摇摇头。

    “不止。镇南王跟其他几家藩王也有联络。”

    李镇没有说话。

    王夫之继续说。

    “而且,大王你的事传出去之后,中州各郡的民心都动了。周皇修通天台,征了那么多徭役,死了那么多人,各郡早就怨声载道。现在有大王在前头顶着,很多人都愿意跟着干。”

    李镇看着他。

    “你们呢?”

    王夫之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跟着我,图什么?”

    王夫之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大王,当年在苗州的寨子里,要不是你,末将早就死了。末将这条命,是你给的。”

    李镇没有说话。

    王夫之继续说。

    “这些年,末将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大王,什么时候能把这条命还给你。现在见到了,末将就跟着你。刀山火海,你指哪儿,末将打哪儿。”

    李镇看着他,又看向武举。

    武举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很紧。

    李镇收回目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王夫之看着他。

    “报仇。”

    李镇点点头。

    “报仇。杀周皇,杀那些当年参与围攻李家的人。杀干净为止。”

    他顿了顿。

    “这是一条不归路。走上这条路,就别想回头。”

    王夫之笑了。

    那笑容很坦然。

    “大王,末将从跟着你那一天起,就没想过回头。”

    武举也抬起头。

    他看着李镇,说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

    “大王,我的蛊,饿了很久了。”

    李镇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不是杀意,是比杀意更深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那就跟着吧。”

    王夫之和武举同时站起身,单膝跪地。

    “末将愿追随大王!”

    李镇看着他们。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这两个人,一个魁梧,一个瘦削,跪在那里,像两座山。

    他想起当年在盘州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这么多仇,这么多恨。带着一帮人,杀妖,除祟,闯荡江湖。日子过得苦,但痛快。

    现在,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

    只剩下这两个了。

    李镇站起身。

    “起来。”

    王夫之和武举站起来。

    李镇走到院墙边,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

    通天台还立在那里,暗红色的,像一根巨大的骨刺,刺破天穹。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周皇那边,有三个解仙。我试过,打不过。”

    王夫之脸色凝重。

    “解仙……”

    他根本不晓得解仙是什么道行,甚至在他眼里,连食祟都是不得了的道行。

    他看着王夫之。

    “镇南王那边,能拖多久?”

    王夫之想了想。

    “他派使者进城了,说是和谈,其实是拖延时间。等各路兵马到齐,再动手。”

    李镇点点头。

    “那就等。”

    他顿了顿。

    “这几天,你们别露面。该干什么干什么,等我的消息。”

    王夫之抱拳。

    “是!”

    武举也抱拳。

    “是!”

    李镇看着他们。

    “去吧。”

    王夫之和武举转身,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王夫之忽然回头。

    “大王。”

    李镇看着他。

    王夫之沉默了一息。

    “你……真的还活着?”

    李镇看着他。

    “活着。”

    王夫之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楚。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武举跟在他身后,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李镇和崔心雨。

    崔心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镇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裂纹还在,但似乎浅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

    “去睡吧。”他说,“这几天,你也没睡好。”

    崔心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进屋里。

    院子里,只剩李镇一个人。

    阳光很暖。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远处,隐隐传来号角声。

    那是镇南王的军队,在调动。

    李镇闭着眼,听着那号角声。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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