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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7章 小憩
    汴城东,临近城墙根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多了一户新租客。

    小院不大,三间正屋带个偏房,院子里有口井,墙角还残留着些枯败的花草藤蔓。

    胜在清静,租金也合适。

    崔心雨多付了几月的租钱。她从泰丰钱庄里取来的银钱颇丰,更别提从钱庄取出的木匣里除了治伤的药物,还有不少便于携带的金叶子。

    租下这小院后,她将正屋让给了李镇,自己住了东厢,粗眉方住了西厢。

    安顿下来那日,粗眉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搓着手对崔心雨道:“崔闺女,这院子好是好,就是……咱们不是要急着去中州么?这一住下,又得耽搁些时日。”

    崔心雨正在井边打水,闻言直起身,用袖子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淡淡道:

    “方叔,您哪点看着急了?这一路上,就数您念叨参州的次数最多。如今到了地头,不正合您意?再说,我伤势初愈,还需稳固几日。李哥……似乎也有些疲乏,在此休整一番也好。”

    她说着,目光瞟向正屋。

    李镇自那日茶棚破境后,气息越发沉凝内敛,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并未完全散去。

    接连大战,破境感悟,桩桩件件,都耗人心神。

    粗眉方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反驳,只道:

    “那倒也是……这一路奔波,骨头都快散架了。歇几日,养养膘,也好有力气赶下一段路。从堪舆图上看,过了参州,便是燕州地界,走完半个燕州,才是兖州,过了兖州,才算真正到了中州。路还长着呢,不差这几天。”

    “不差……这几天了啊……”

    粗眉方说着,神色也变得晦暗起来。

    他找了个墙角,背后靠着墙边。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墙面,不停地刻画着几个字。

    到底是什么字,也认不出来。

    都说粗眉方是个粗人,也是个武人,可却一番番的,在墙面上写了个歪扭却方正的“荷”字。

    他摸出来烟斗,掸了掸烟锅子,添了点新买的烟叶,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似乎心里藏着很多事情。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叩响。

    粗眉方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着普通布衣、神情拘谨的小厮,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

    “请问……李镇李公子可住此处?”小厮小心翼翼地问。

    粗眉方点头:“你是?”

    小厮连忙将食盒递上,恭声道:“小的是奉我家老爷之命,给李公子送些吃食。老爷说,都是些山野风味,不成敬意,请公子务必尝尝。”

    粗眉方接过食盒,入手颇沉,还带着温热。

    他打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顿时香气扑鼻,一盒装着烧得酥烂喷香的鹿肉,另一盒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时令水果。

    “你家老爷是?”

    小厮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家老爷姓李……他说,公子知道的。

    老爷还让带了话,说这些东西绝非民脂民膏,是他早年自己在山上猎的鹿腌制的肉,还有些是……是底下人变着法子硬塞的‘孝敬’,堆在府里也是坏了,不如送来给公子尝尝鲜。老爷还说……他如今腿脚不便,无法亲来,请公子勿怪。”

    粗眉方一听,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他回头看向院内。

    李镇不知何时已站在正屋门口,静静听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片刻,对粗眉方点了点头。

    粗眉方这才对小厮道:“东西我们收下了,替我多谢你家老爷。”

    小厮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匆匆走了。

    关上门,粗眉方提着食盒走到院中石桌旁放下,摇头叹道:“这李筹……倒是会来事。自己都那样了,还惦记着送吃的。”

    崔心雨也走过来看了看,道:“东西倒是实在。他既说是自己猎的,或是别人硬送的,收了也无妨。总比浪费强。”

    李镇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香料也恰到好处,确实是用了心的。

    粗眉方和崔心雨也坐下,三人就着井水打上来的凉水,将盒里的东西分食了。

    鹿肉鲜美,点心香甜,在这略显清冷的小院里,竟吃出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此后几日,李筹那边隔三差五便会派人送来些东西。

    有时是吃食,有时是几坛据说是窖藏的好酒,有时甚至是一些汴城老字号的卤味,零嘴。

    每次都会附带一张便笺,字迹工整,内容无非是“野味奉上”、“闲时小酌”、“不值钱的玩意儿,给侄儿和两位朋友尝尝”之类,绝口不提旧事。

    李镇每次都会收下。

    东西若好,便三人分了吃用。

    若只是一般,便让粗眉方拿去送给巷子里其他几户看着清贫的人家。

    粗眉方起初还有些别扭,觉得吃“仇人”送的东西,心里不踏实。

    但见李镇坦然,崔心雨也不在意,慢慢也就放开了。尤其那些卤味零嘴,颇合他口味,常常吃得满手是油,边吃边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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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这李筹当官不咋地,找吃食的眼光倒是一流。”

    崔心雨伤势渐稳,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她偶尔会出门,在汴城里转转,买些日用品,或是去药铺配些温养气血的药材。

    回来时,有时也会带些街边看到的有趣小玩意儿,一个粗糙但憨态可掬的泥人,几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谁想吃便拿。

    李镇大多时间待在房中,或是院中静坐。

    他似乎在整理消化些什么,气息越发沉静。

    偶尔会和粗眉方、崔心雨在院子里说说话,话不多,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北方的冬天,干燥而冷冽。

    今年的雪却迟迟未下,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割。

    但夜里,若云散开,月光便格外清亮,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这晚月色正好。

    三人在院中石桌旁围坐,桌上放着李筹傍晚刚差人送来的一坛秋露白,还有几碟下酒的小菜。

    腌脆黄瓜,卤豆干,酥炸小鱼。

    粗眉方给三人都斟上酒。

    酒色微黄,入口清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后味回甘。

    “好酒!”粗眉方赞了一句,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崔心雨也小口啜饮,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柔和了些。她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忽然轻声道:“这汴城……倒比我想的安宁些。”

    粗眉方啃着一条小鱼,含糊道:

    “那是咱们没往热闹处去。我白日里去西市转了转,米价又涨了,好些人围着粮铺吵嚷。城外流民好像也多了……不过这院子附近,确实还成。

    汴城再咋说,也比别的地方好了些。”

    李镇端着酒杯,望着天上的月亮,没接话。

    粗眉方看看他,又看看崔心雨,忍不住道:“我说……咱们就这么一直住下去?虽说挺舒坦,可总不是个事儿啊。中州……也该去了吧?”

    崔心雨看向李镇。

    李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去。”

    “何时动身?”粗眉方问。

    “再过几日。”李镇道,“等崔姑娘伤势无碍,等我……想清楚一些事。”

    “想清楚啥?”粗眉方好奇。

    李镇沉默了一下,道:“想清楚,到了中州,我要做什么。”

    粗眉方一愣,挠挠头。

    “好像是报仇来的……”

    “报仇之后呢?”李镇反问,目光依旧看着月亮,“杀了皇帝,灭了七门,然后呢?这天下,会变好吗?石子郡那样的惨事,就不会再发生么?”

    粗眉方被问住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崔心雨眼神微动。

    李哥到底啥身份啊,又是杀皇帝,灭七门的……

    她顿了顿,轻声道:“李哥的意思是……不止于‘破’,还要‘立’?”

    “或许吧。”李镇收回目光,看向杯中重新斟满的酒,“只是‘立’什么,怎么‘立’,我还没想明白。

    爷爷当年也没想明白,或许……我本家很多人,都没想明白。我那本家镇守人间千年年,镇邪除祟,却终究挡不住人心贪婪,挡不住世道倾颓。”

    说到这,李镇也算是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崔心雨虽然早已猜到,但仍是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李镇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少见的茫然与沉重:

    “这一路走来,我杀了不少该杀之人。可每杀一个,便觉得这世上的污秽,似乎并未少一分。就像这月光,照得亮院子,却照不尽天下的暗处。”

    粗眉方听着,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也有些沉甸甸的,喝酒的兴致都淡了些。

    崔心雨却深深看了李镇一眼,心中触动。

    她出身世家,见过太多人为权为利厮杀算计,却少有人去思考之后该如何。

    李镇这番话,透着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格局,也透着一种知其艰难仍要前行的孤独。

    “想不明白,便慢慢想。”崔心雨举杯,对着李镇示意,“路总是人走出来的。至少,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比许多人走的,都要正。”

    李镇看了她一眼,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但愿吧。”

    三人不再多言,静静喝酒赏月。

    清冷的月光,醇厚的酒香,微寒的夜风,还有这短暂安宁的时光,仿佛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了开去。

    ……

    更北之地。

    三道裹挟着血腥与贪婪气息的身影,正以远超凡人想象的速度,自盛京方向南下。

    这三道身影便是大周皇帝,自着白玉京里请来的仙家。

    他们飞行于极高处,周身笼罩着晦暗气息,常人无法察觉。

    那巨汉一路咧着嘴,赤红的眼睛不时扫过下方大地,看到城镇村庄,便露出嗜血的光芒。

    “老大,下面那些……不能吃吗?”妖娆女子舔着嘴唇,声音娇媚,却透着寒意。

    “皇帝老儿说了,叛军和役夫的尸体才管够。这些散养的,吃了也塞牙。”灰袍瘦子声音干涩,“不过……若是顺路,吃几个落单的,也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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