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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笔记本电脑搁在矮几上,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
腿边摊着好几本砖头厚的德汉词典,还有几页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德文原稿,用红笔圈得面目全非。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个解不开的疙瘩,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
不是什么好活。哈贝马斯助手发来的讲座课件,三大主题,每个主题一万两千字上下,一周内要完成翻译初稿。那位老先生九月底到燕京,连讲三场,届时他得全程陪同、交传、答疑、还得充当“与谈人”。钱不好挣。
三场讲座,三个主题:《沟通理性与公共领域》《现代性:一项未完成的规划》《在事实与规范之间》。光是标题就让李乐想撞墙。
德语哲学概念的微妙之处,中文里常常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词汇。他得先搞懂德文原意,再查英文译法,最后在中文里找一个既准确又不至于太生硬的表达。
比如现在卡住的这个词,“Lebe”。
字面直译是“生活世界”,哈贝马斯用来指人们日常经验中未经反思的、理所当然的背景。可中文里“生活世界”太泛,少了那种现象学的厚度。他翻着词典,在“生活世界”“生命世界”“生活境域”之间纠结。
又比如“Syste”和“Lebe”的殖民化关系,老先生说现代社会的问题在于“系统”,经济、行政等侵入了“生活世界”,把人际沟通变成了工具理性的计算。
中文该怎么译“Kolonialisierung”?“殖民”太政治,“侵蚀”太弱,“宰制”又太强……
更麻烦的是“kounikativeRationalit?t”。
沟通理性?交往理性?两个词在中文里都透着股子译制片的别扭劲儿。
“理性”已经够抽象了,前面再加个定语,简直是把概念叠成了积木塔,风一吹就散。
他想起克里克特老太太说过,翻译哲学资料,是跟语言最暴烈的搏斗,因为他在用德语重构德语,你得用中文重构中文。每找到一个勉强贴切的译法,都像是在砖墙上凿开一个洞,透进一丝光,可洞太小,光太弱,照不亮整面墙。
把这个词组也圈起来,在旁边批了“沟合理(暂)”,然后叹了口气。等初稿出来,还得找人帮个忙,确保“学术正确”,别到时候来个词不达意,就成了罪过。
咬着笔,在文档里敲下,“生活世界的系统殖民化,现代社会中,经济与行政系统的运作逻辑,日益侵蚀着人们基于沟通理性建构的日常生活领域。”
还是别扭。
正想着要不要泡杯浓茶提神,儿童房那边传来大小姐的喊声,“李乐!快来!”
声音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急促。李乐赶紧出溜着拖鞋跑过去。
“咋?”
儿童房里亮着暖黄的夜灯。李富贞站在两张并排的儿童床中间,一手扶额,一手指着正从床上坐起来的李椽。小家伙穿着印有小恐龙的浅蓝色睡衣,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小脸憋得有点红。
“你儿子要拉屎。”李富贞说。
李乐松了口气:“嗨,我还以为奥特曼打过来了呢,你带他去就是。”
“这不还一个么?”大小姐又指向另一张床,“听见李椽要解大便,她也要。”
李笙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看见李乐进来,李笙立刻配合地把两条小腿一蹬,扭着小身子,张开手臂,“阿爸抱~我也要拉粑粑~”
李乐失笑,走过去捏捏李笙的小脸,“看人拉屎你屁股也痒痒?这东西还带传染的?”
“粗俗。”大小姐白他一眼,弯腰抱起李笙。
“这有啥粗俗的?拉屎撒尿,人之常情。圣人也要新陈代谢,皇帝也要上茅房。”李乐说着,把李椽从被窝里捞出来,“走,爹带你排泄去。”
一家四口兵分两路进了两个卫生间。李乐这间是客卫,给李椽解开小裤子,抱到儿童专用的小马桶上坐好,直起身,习惯性地双手叉腰,站在一旁等。
爷俩对视了一眼。
李椽仰着脸,眼睛眨了眨,“阿爸,你看我,我拉不出来。”
“毛病....”李乐叹口气,坐到浴缸边沿,摸出手机摆弄,余光瞄了眼李笙,小家伙先是憋得小脸通红,鼻头皱着,嘴里还“嗯嗯”地用力。
接着是“噗通”两声闷响,然后伸出小胖手,用两根食指紧紧堵住自已的鼻孔,嘴巴张开,像条搁浅的鱼,小口小口地呼气。
李乐瞧着那小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哟,自已拉的还嫌臭?我都没捂鼻子呢。”
李椽从手指缝里嗡声说,“臭……”
“是不是这边的不好吃?”李乐问道。
李椽想了想,很认真地点点头。
“我觉得也是。”李乐表示赞同,“那你还吃那么多?”
“奶奶说了,”李椽松开手指,“吃得多,长大个子。笙儿高,我矮。”
扯淡。”李乐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搁,身体前倾,平视着儿子,“先胖不算胖,后胖压断炕。你是男孩子,长个儿在后头呢,急什么?”
“真哒?”李椽松开堵鼻孔的手指,眼睛亮了一瞬。
“我是恁爹,还能骗你咋滴?”李乐揉揉他脑袋。
李椽点点头,信了。
“咱爷俩忍忍吧,等回燕京就好了。到时候我给你做红烧肉,大肘子,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你一顿能吃三块。”
“嗯!”李椽用力点头,嘴角翘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他笑起来的样子随大小姐,眉眼弯弯的,文静又乖巧。
李乐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感慨。李椽太文静了,一点儿不像别家快三岁的男孩,他能自已坐着拼半小时积木,不吵不闹。反观李笙,那真是只小猴子,一刻不闲着,嗓门还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在震。
要是这俩孩子的性子能匀一匀就好了,可转念又笑自已贪心,一个活泼一个文静,不正好互补么?再说,孩子才三岁,性子还没定呢。
这口气还没叹完,一股不可名状的气味,精准地钻进了鼻腔。
李乐一皱眉,整个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挥着手嚷道,“真臭啊!”
李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屋檐下的风铃,和刚才那副乖巧模样判若两人。
李乐瞧着他笑,也忍不住乐了。得,到底还是个孩子。
等李椽解决完毕,李乐给他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小裤衩,抱回床上。那边大小姐也搞定了李笙。小丫头一沾枕头就秒睡,嘴巴还微微张着,李椽则要妈妈讲故事。
大小姐坐在床边,拿起一本韩文童话书,用轻柔的韩语念起来。灯光在她侧脸泛起毛茸茸的光,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李乐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画面比什么哲学讲义都治愈。
等两个孩子都睡熟了,大小姐才轻轻带上儿童房的门,回到主卧。
瞧见李乐正对着那堆德语词典发呆。
大小姐便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拿起一个天蓝色的文件夹,翻开来,上面印着“WEDDINGCHECKLIST”的字样,密密麻麻的条目,从“宾客名单确认”到“婚礼蛋糕口味试吃反馈”,一应俱全。
她一边翻,一边念叨,语气像在做项目汇报,“新罗酒店,迎宾馆。场地布置已经差不多了,但花艺师明天下午才到,得提前确认一下桌花的高度,不能挡了客人视线.....”
“神父那边,明天下午三点在彩排,流程很简单,他念一段,你们跟着说是就行.....婚纱是华伦天奴定制的,上周从巴黎到了,明天上午试穿,可……”语气里多了几分懊恼,“这些天在蒙区,天天吃肉喝奶,我腰上起码多了一圈。明天试婚纱,不知道能不能穿进去。”
李乐“嗯”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翻词典。
大小姐又翻过一页,“小姑姑那边给做了赤古里,到时候,你也得....”
“嗯。”李乐又把刚打的字删掉。
“......晚宴是自助餐形式,菜单上周已经定了,韩餐为主,加了几道中餐,宾客不多,自已家人,还有几个关系近的朋友,大概六十人左右....”
李乐又“嗯”了一声,这次连头都没抬。”
大小姐终于停下,侧过头看他,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专注得有些过了头。
“喂,”大小姐用文件夹轻轻敲了敲他膝盖,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嗔怪,“你怎么一点儿参与感都没有?”
李乐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拽回来。
他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大姐,算上这场,都第四场了。你还有参与感?我这都快成职业新郎了,熟练工。”
大小姐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倒也是,期待值都降到负数了,确实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了。”
“放心吧,”李乐拍拍胸脯,“咱这有经验了,保准把背景板的职能发挥好。你往台前一站,我就往边上一缩,该点头点头,该微笑微笑,该鼓掌鼓掌,绝不多说一句废话,绝对不抢你的风头,完美衬托您的美。”
“呸,德性。”大小姐啐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轻轻拍了他脑袋一下。
“对了,下午……阿爸找你聊什么了?”
李乐把花园里的谈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略去了那些尖锐的比喻和“草台班子”的论断,只捡了核心意思。这次危机大概率会以妥协收场,但长远看,三松乃至整个财阀体系都面临转型压力。
李富贞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皮边。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真觉得能互相妥协?”
“你不比我更懂这里头的门道?”李乐反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从小看这些,比我看得透。”
“这种事,最后无非是各退一步。上面要的是姿态,是民意,是我在做事的交代。
“两边都有诉求,都有底线,也都有不能承受的代价。最后谈出一个都能接受的价格,交易就成了。至于价格是什么,是罚款,是换人,还是别的什么,那得看各自的筹码和谈判技巧。”
大小姐没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汉南洞的夜,远处南山塔的灯光在薄雾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更远处,汉江如一条沉默的黑绸,缓缓流过这座不夜城。
“可,就算这次过去了,下一次,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就像你说的,这个系统不换,这种戏码就会一演再演,今天是你家,明天是别家,后天……说不定又轮回来。韭菜割了还能长,查了还能查,反正总有新的由头。”
“那你就不能劝劝我阿爸?你说的那些,他不是听不进去。”
李乐摇摇头,“就算听进去了,不代表他要按我说的做。他有他的决策逻辑,不是我一个外人能用几句漂亮话就颠覆的。”
“要是这样,阿爸可能还得让我再顶一阵。”
“你怎么看出来的?”李乐抬头,问道。
“以前他应对这种事,从来不会问别人你怎么看。他自有判断,自有决断。可今天他问你了,不止一次。”
李乐笑了笑,“倒也是,他在位一天,他就是靶子。他要是现在退了,换你哥上去,那靶子就换了人,但戏码不会停。你哥那人,未必扛得住。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你继续在外面顶一阵,吸引火力,毕竟,相对来讲,你比他,在民众心里的好感度要高,还是女的。”
“他呢,就调兵遣将,稳固后方。等风头过了,一切照旧。”
“那你不生气?”大小姐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探究。
“我生啥气,他又不会欠薪。”李乐笑道,“不过,你得想清楚,你要顶的到底是什么,还有,终究只是过渡....这么大个集团,离了谁都照样转,有些,这不是你该背的债。”
“我明白,可,那你觉得,”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阿爸能平安度过这次么?”
“能。”李乐回答得很肯定,“但代价不会小。”
大小姐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婚礼流程表,指尖划过“新罗酒店”那几个字。
“明天先试婚纱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明快,“塞不进去就改,总不能勒着腰结婚。”
。。。。。。
上午十点多,李乐开着一辆从奔驰资深爱好者老李的车库里挑出来、不怎么显眼的银色E280,沿着汉城南山的盘山公路向上。
八月的南山,绿是泼墨似的绿,从山脚一路漫到山顶,只是那绿里已掺了些许倦意,不像初春时那般鲜亮逼人。
路两旁多是松柏,也杂着些槭树和银杏,叶子还没转黄,只是绿得沉了,在午后渐烈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
车行不快,弯道一个接一个,像拧麻花似的。
每转过一个弯,视野便露出一个豁,山下的城,那一片密密匝匝的、灰白的、高高低低的建筑群,便从树梢的缝隙里露一露脸,旋即又被新涌来的绿遮了去。
直到半山腰,视野才渐渐开朗。
汉江如一条灰绿色的、略显疲沓的绸带,从城市中心蜿蜒而过,将南北剖开。
江北是旧城,楼宇参差,颜色斑驳,像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江南则鲜亮簇新得多,玻璃与钢铁的丛林在八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近乎冷漠的白光。
更远处,天际线是模糊的,与灰蒙蒙的天空融在一处,分不清界限。衬得底下那一片由混凝土、沥青、和数百万人的生计编织成的巨网,更显出一种庞然的、无声的忙乱。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草木沤烂、混着松脂清香的味道,以及一丝湿漉漉的凉意。
山壁上常能瞧见大片的常青藤,密密地覆着,像挂了张绿绒毯。
也有石头垒的护坡,生了苔,青黑青黑的,缝隙里探出些蕨草的叶子,拳拳地卷着。
一两声鸟鸣,脆生生的,在寂静的林道上显得格外清亮。对面偶尔驶下一辆车,带起一阵风,路旁的狗尾巴草便齐刷刷地弯弯腰,又弹回来。
这路,这景,这车,这人,暂时都从那些沉重的、盘根错节的事情里抽离出来,成了浮在半空中的、一段闲散的空白。
车行到了山腰一个岔路口,瞧见路边树下,立着块灰扑扑的花岗岩指示碑,上面刻着一行英文“SK&HankGallery”,一行韩文“SK&?????”。阴刻,填了墨,笔画里积着些灰,还有雨水冲刷过的、淡淡的痕迹。
底下还有个箭头,指向一条更窄些的柏油路。李乐打了把方向,车子便滑了进去。
岔路更窄,只容一车通过。两旁的树更密,枝丫交柯,几乎要在头顶搭起一座凉棚。光线暗下来,滤成一片温润的、绿莹莹的幽光。
车子沿着小路又上了一个长长的坡,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尽头现出一处铸铁的门扇,漆成深铁锈色,透着股包豪斯的劲儿。穿过铁门的间隙,透过铁门的间隙,能望见里头是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草坪绿得发假,像是喷了过量的颜料。园林深处,依着山势,矗立着一栋房子。
是栋挺有意思的建筑。整体是混凝土与玻璃的结构,方盒子叠着方盒子,棱角分明,是那种二十世纪中后期流行的现代主义风格,追求功能与形式的纯粹。
但岁月显然在上面留下了痕迹。原本应是纯白的混凝土墙面,被雨水和时光染成了淡淡的、不均匀的灰黄色,有些地方爬了深色的水渍,像老人斑。
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映着周遭的松枫,也映着天上流云,反倒给这冷硬的几何体增添了几分流动的、不确定的生气。
不高,三层,低调地伏在山坳里,与背后的苍松和已见些微红意的枫林融为一体,不张扬,甚至有些过于谦逊,但那种经过时光“盘”过的、内敛的底气,还是能感觉得到。
门口的安保小哥见车来,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请问是李先生吗?”
李乐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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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便不再多问,利落地推开铁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驶入院内,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停在那栋楼前不大的停车场里。
一个穿着浅灰西装、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已候在那儿,见李乐下车,便迎上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李先生,欢迎。敝姓宋,会长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李乐跟着这嗯进了门。里面果真如路牌所写,是个艺术馆。
门厅高旷,以几面素白的墙和深色的展柜分隔出不同的区域。
地面是深色的、宽幅的橡木地板,室内光线并不明亮,甚至有些幽暗,故意营造出一种沉静的、适于凝思的氛围。
光源藏得巧妙,或是从天花板的凹槽里漫射下来,或是从展品背后的墙壁里透出来,柔和地、专注地照亮每一件作品,其余地方,便都隐在安然的阴影里。
展品并不多,疏疏朗朗地陈列着,进门右手边,是一组雕塑。铜的,造型抽象,几道流畅的弧线交错缠绕,向上伸展,像凝固的火焰,又像挣扎的藤蔓。
表面是斑驳的、暗绿色的铜锈,透着股子野生的力量。
走近了,能看见底座上巴掌大的一块铭牌,刻着韩文的“向着天空”,李乐看不懂这抽象的玩意儿,想来是哪位南高丽本土或旅外艺术家的手笔。
靠墙的展台上,有几件白瓷。不是那种精雕细琢、釉色莹润的官窑器,而是带着手工痕迹、器型朴拙的物件。
一只碗,口沿不是正圆,微微有些歪,釉色是那种温润的、近乎本白的卵白釉,底下却露着一圈粗糙的、泛着铁锈色的胎骨。
旁边是一只梅瓶,线条倒是流畅,可釉面上有几处不规则的、浅浅的缩釉点,像美人脸上的雀斑,非但不掩其美,反添了几分真实和亲切。
展签上写着“朝鲜白瓷”,
另一侧,立着几幅油画。尺幅不大,多是风景。笔触粗犷,色彩浓烈,画的似乎是南高丽的乡间,有青灰的茅屋,有金黄的稻田,有远处烟霭笼罩的群山。
画面里的光线很特别,不是那种明亮的、一览无余的光,而是一种雾蒙蒙的、带着水汽的光,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怀旧的铅灰色。让人想起南高丽的老电影,想起那些已经消逝了的、旧日的时光。
还有一些版画和手工艺品。版画是铜版画,线条细密,内容多是些抽象的符号或几何图形,搞不明白,但技法纯熟,黑白灰的层次丰富,有着版画特有的、锐利的质感。
手工艺品则杂一些,有漆器,有螺钿镶嵌的小匣,有用南高丽纸做的扇子、灯罩,色彩或浓艳或素净,工艺有粗有细,但都透着股子东方的、温婉的巧思。
没有人。整个空间里,只有李乐和那个姓宋的中年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板上荡起细微的回响。
那人也不催促,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见李乐在哪件作品前站定,便适时地开口,用他那不疾不徐的、带着点儒雅气的语调,低声介绍几句。
李乐大都一闪而过,倒是在一件粉青釉梅瓶前站定,围着玻璃展柜慢慢转了两圈。
那梅瓶约一尺来高,小口,丰肩,瘦胫,造型优雅亭亭。
釉色是极淡的粉青,如春水初融,又似雨后天边一抹微云,釉面光泽内蕴,上有细密自然的开片。瓶身光素无纹,全凭那釉色与造型取胜。
中年人见状,走上前来,“这是十二世纪高丽青瓷鼎盛期的作品。那时候,高丽工匠在宋瓷的影响下,结合本土审美,发展出了独特的象嵌技法。这件梅瓶虽无象嵌纹饰,但它的釉色和器型,代表了那个时代高丽青瓷的最高水准。您看这釉色,所谓的翡色,文献里形容它近于翡,流于青,说的就是这个。”
临了,又补了一句,“这件作品,是从一位脚盆藏家手中回购的,在会长私人收藏里,也算是难得的一件。””
李乐点点头,嘴上说着“好,好看”,心里却嘀咕,虽然不算太懂高丽瓷,可终究是爹和儿子的关系,加上在王老爷子那儿“修炼”出来的眼力,还是觉得这釉色倒是对,开片也自然,可这胎体……隔着玻璃看不太真切,但那底足露胎处的火石红似乎过于均匀鲜亮了点,像是后仿做旧的手法。
不过他也懒得多嘴,古玩这行,水深得很,玩的就是个“信”字,自已觉得值就值。
之后,两人乘了部内部电梯上到三楼。
门开,直对着一条走廊,墙上挂着些小幅的水彩风景,多是欧洲小镇风光,笔触轻松,色彩明快,与楼下那些沉重昂贵的“大作”风格迥异。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实木门,门楣低调,没有任何标识。
中年人上前,握住黄铜门把手,轻轻推开,侧身道,“李先生请自便,他稍后便到。”
李乐点点头,说声“多谢”便迈步进去。
这是个圆形的大房间,朝外的一面是几乎落地的弧形玻璃幕墙,视野极佳。
站在窗前,大半个汉城匍匐脚下,汉江如带,楼宇如林,远处甚至能望见63大厦金色的尖顶在日光下闪烁。
房间内部的陈设,是标准的西式“老钱”风,地上铺着厚厚的、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家具是深色的桃花心木,款式经典,线条厚重,皮沙发的皮革是那种经年使用后才有的、油润的蜜色光泽。
房间中央是个巨大的石制壁炉,虽然在这八月的天气里只是个装饰,但炉膛里堆着的仿原木道具和上方悬挂的黄铜薪架,都一丝不苟。
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是十九世纪欧洲狩猎场景的复制品,在从小看惯了曾老师作品的小李秃子眼里,一般。
靠墙是一整排深胡桃木色的酒柜,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
威士忌最多,麦卡伦、百龄坛、皇家礼炮……从常见的年份到早已绝版的珍品,琳琅满目,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醇厚的、诱人的光。
红酒也有,躺在专门的酒架上,标签上的字迹看不清楚,想来不是什么大路货。
但更吸引眼球的,是另一侧长长的雪茄柜。柜体是那种老式的西班牙雪松木,玻璃门后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雪茄,按品牌、产地、型号分门别类,像图书馆里陈列的珍本。每个格子下方都有小小的铜标牌,标注着名称和年份
李乐踱过去,隔着玻璃细看。高希霸的贝伊可、特立尼达的创建、蒙特克里斯托的2号、乌普曼的玛瑙46、帕塔加斯的D系列4号……古巴雪茄的顶级货色几乎齐全。
非古的也有,阿什顿、大卫杜夫的周年纪念款、富恩特的巨著……琳琅满目。
李乐目光扫过那些标着年份和限量版的盒子,心里暗啧了一声,这哪儿是雪茄柜,这分明是座小型展出,或者说,是资本雄厚的财阀们展示品味的某种暗戳戳的勋章。
正打量着雪茄柜旁一个嵌在墙内、显示着各个雪茄格子实时温湿度的小型电子屏,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回头,看见崔泰元走了进来。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卡其色的棉质长裤,脚上一双麂皮的乐福鞋,
没穿袜子,整个人透着股闲适的气息。
“哈,李乐,欢迎欢迎!”崔泰元笑着迎上来,伸出手,与李乐用力一握,另一只手熟稔地拍了拍李乐的胳膊,“路上还好找吧?这地方是偏了点。”
“崔会长这里,隐于山林,好地方。”李乐笑着应道。
“什么会长,叫哥就行。”崔泰元摆摆手,引着李乐往窗前沙发走去,“还没恭喜你,新婚大喜。”
“多谢,不过,要是实惠点更好。”李乐在沙发上坐下。
“哈哈哈,好说,到时候给你和富贞包个大的。”崔泰元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四周他,语气里带着点主人展示得意之处的、小小的矜持,“怎么样,我这儿,还凑合?”
“你这哪是凑合,私人酒吧,雪茄房,观景台,三合一了。崔哥你这才是好雅兴,真享受。”
“嗐,什么享受,图个清净罢了。外头那些会所、俱乐部,太吵,人也杂。不如自已弄一个,想放松了,自已来坐坐,想谈点事情,约朋友过来,也方便。”崔泰元说着,朝房间一侧的小吧台方向看了眼,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打着领结的酒保无声地出现,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两只宽口矮杯,杯子里冰块剔透,叮当作响。
“试试这个。”崔泰元示意酒保将酒杯放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
“大上午的就喝酒?”
“酒瓶上有说分时候么?”
“哈,那倒也是。”李乐端起杯子,凑近鼻端闻了闻,浓郁的太妃糖、香草、些许热带水果的甜香,夹杂着橡木桶带来的木质辛香,酒精感被很好地包裹着。
抿了一口,酒体醇厚顺滑,甜润中带着清晰的香料和烤椰子般的风味,“百加得八年陈朗姆?”
“哟,可以啊李乐,沾一口就能喝出来?”
“哪儿啊,前些天在伦敦,刚喝过,这味道,还记得,好酒。”
“喜欢就好。”崔泰元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怎么样,看你对雪茄感兴趣?”
“我不抽烟。雪茄这东西,也就是……略懂一点儿。”
“那今天正好,让你体验体验,全南高丽……不敢说,至少我这儿,最顶级的货色,还是有一些的。”
崔泰元说完,侧方一扇小门无声滑开,从门里走出两位女子,十几二十的年纪,身材很哇塞的那种,紧身套裙,裙摆过膝,包裹着一片浑圆,笔直修长的小腿套着黑丝,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面若桃花的,眉眼间带着妩媚且训练有素的微笑。她们手里各端着一个大托盘,轻盈地走过来,在李乐和崔泰元身前,单腿跪着。
一个托盘里整齐排列着十几支雪茄,长短粗细不一,茄衣颜色从浅棕到深褐,从浅色的克拉罗到近乎黑色的奥斯库罗,形成一道渐变的光谱。
另一个托盘里则是各色雪茄工具,剪、钻、喷枪、雪松木片、专用火柴,还有擦拭茄脚的绒布、盛着纯净水的玻璃杯、烟灰缸,一应俱全。
李乐瞧了瞧这俩姑娘,心里忽然想起一个词儿,侍茄师。
一般的侍茄师,有男有女,甚至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先生,那叫让你感受雪茄文化,从种植、卷制、醇化到品鉴,能跟你聊上一下午,提供的是知识,是专业。
而眼前这种,用圈里人开玩笑说的一个词儿来形容,叫“侍茄牟妮”。
提供的就是另一种“全方位”服务了。说白了,就像旧社会里的堂子,有钱的老爷们躺在榻上抽大烟,旁边总得有个眉眼可人的姐儿,拿银签子挑灯芯、点烟炮儿,倒茶水递水果,端痰盂捶大腿,闲了还得能唱两句小曲儿,解解闷儿。
这活儿,不仅得眉眼周正,还得有眼力见儿,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把自已当成一件精美的家具。
如今这类活计,只不过如今换了个更雅致、更西式的皮囊。骨子里,还是那股子味儿。
李乐扫了眼姑娘们低眉顺眼却难掩艳色的脸庞,和西装裙下绷出的曲线,这崔大少,玩儿得挺花啊。
果然,崔泰元冲李乐一扬下巴,笑道,“瞧瞧,看对眼哪支,让Molly帮你。”他指了指跪在李乐身旁那位眼梢略长、更显妩媚的姑娘。
名叫Molly的姑娘抬起眼帘,冲着李乐微微一笑,笑容甜而不腻,声音也轻柔,“李先生,请您挑选。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李乐笑了笑,没接话,反而转向那摆满雪茄的托盘,仔细端详起来。
目光从一支支雪茄上掠过,先看茄衣,颜色是否均匀油润,叶脉是否细腻,再看茄身,是否饱满紧实,有没有软硬不均或斑驳,最后看茄帽,圆整度,做工如何。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从托盘边缘取出一支,凑到鼻下,隔着约一寸距离,轻轻嗅了嗅。一股浓郁的、复杂的香气涌入鼻腔:清晰的皮革、雪松木、可可豆的醇厚底味,隐约还有一丝烤坚果和蜂蜜的甜香。
“这帕塔加斯D4,醇化调整了两年多了吧?”李乐抬眼,问一旁的Molly。
那姑娘显然有些意外,微微一愣,随即迅速垂下眼睫,恭敬地答道,“是的,李先生。帕塔加斯D系列4号,03年的货,在保湿柜里调整了两年多。”
李乐点点头,又将雪茄轻轻在耳边转动,用指尖感受其硬度,听听有无细微的、干裂的“沙沙”声,这是检查卷制是否过紧或过松,以及湿度是否合适的小技巧。
这支D4手感坚实而富有弹性,无声,状态很好。
李乐又指了指旁边另一支环径略细长,颜色更浅的,“这蒙特克里斯托2号,鱼雷款的,应该是酒吧年的吧?”
“是。”
如此这般,李乐一连指了五六支,不仅准确说出品牌型号年份,连主要的风味特征、适合的佐饮都说的清楚。
崔泰元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李乐则冲崔泰元笑笑,选中了一只高希霸世纪六号科伊巴,又自已从托盘里挑了一把双刃的雪茄剪。
“李先生,我来帮您吧。”Molly柔声道,伸出手。
“不用,我自已来就好,习惯了。”
李乐摆摆手,捏着雪茄,在指尖转了转,找到合适的位置——大约在茄帽弧形顶端往下三分之一处,用雪茄剪的刃口对准,稳稳地、果断地“咔”一声剪下。切口平整光滑,没有一丝毛糙或碎裂。
随后手一指,Molly会意,立刻递上一根长长的、无硫的雪松木片。李乐接过来,将木片的一端在纯净水里蘸了蘸,然后,用桌上一盏烛台式的长明火,点燃了木片的另一端。
木片烧起来,火焰是橘红色的,带着雪松木特有的、清甜的香气。他捏着雪茄,让雪茄的尾部在火焰的外延不停的转动,均匀地炙烤着,却不直接接触。
等到雪茄尾部的边缘微微发黑,有一圈焦痕,他才将燃烧着的木片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
火焰吞吐,雪茄被顺利点燃。他轻轻吹了一口气,将烟脚下的灰吹去,这才把雪茄叼在嘴里,缓缓吐出第一口灰白色的烟柱。烟柱笔直而缓慢地升起,在空气中弥散开复杂的香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专注而自然,没有一丝迟疑或做作。
崔泰元一直靠在沙发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见他这一套“前奏”下来,眼里刚才的诧异,渐渐变成了几分真切的,见到烟友的欣赏。
“你这……”他点了点李乐,“可不像略懂啊。懂行的老手,也就这样了。”
李乐笑了笑,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在伦敦,跟着导师玩过一阵。后来觉得这东西太费时间,就不玩了。”
这话半真半假。
上辈子,他确实玩过一阵,从手绢、烟斗,一路折腾到雪茄。
虽没崔泰元这般给自已整一间雪茄室的豪气,但也是吃过见过的。那些年,在觥筹交错的场合里,雪茄是比名片更高级的社交货币,是一门能让你在开口前就先声夺人的“手艺”。
他学这门手艺,一半是兴趣,一半是谋生的本能。没想到,隔了时空,倒在这儿,又用上了。
崔泰元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似乎对李乐这个人多了几分新的认识。
他也自已动起手来,挑了一支宽大的、环径更粗的帕特加斯D4号,熟练地剪口、点燃。他没用木片,直接用的打火机,但火焰离得很远,同样是先烘烤,再点燃,动作沉稳,带着一种常年玩雪茄的人才有的、漫不经心的熟稔。
至于那两个侍茄师,崔泰元见李乐根本没怎么瞧她们,便挥了挥手。
Molly和她的同伴,脸上那标准化的微笑丝毫未变,无声地站起身,端着托盘,退回了那扇小门后面。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袅袅升起的、两股不同的青烟。
李乐吐出烟雾,笑了笑:“以前瞎玩过一阵,都是野路子。比不上崔会长您这儿,专业。”他说着,目光扫过那两位依旧跪坐在旁、安静如画的姑娘,意思不言而喻。
崔泰元哈哈大笑,挥了挥手。两位姑娘便盈盈起身,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小门。
两人就这样,一边抽着雪茄,一边聊起了关于雪茄的种种。
从古巴最好的烟叶产地比那尔德里奥的土壤气候,聊到非古雪茄近年来在工艺上的突飞猛进,从不同尺寸、环径对燃烧和味道的影响,聊到配饮的选择,威士忌、朗姆、干邑,乃至咖啡、可乐的优劣,从如何辨别真假古巴雪茄的细微特征,聊到那些顶级雪茄品牌背后,诸如高希霸与卡斯特、特立尼达与广场之类的轶事传闻。
李乐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引用的数据、掌故也准确,显见是下过功夫研究,而非附庸风雅。
两人聊到后来,倒真成了同好间的交流。
过了约莫半小时,两支雪茄都抽了将近一半。崔泰元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将雪茄搁在烟灰缸的凹槽上,端起酒杯,将剩下的朗姆酒一饮而尽,看向李乐,脸上的闲适笑容渐渐收了起来,眼神也变得直接。
“你觉得,咱们那个项目,拖了这么长时间……能开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