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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42章 接新娘子妈妈回家
    周围的人都屏息看着,连那些原本在看郁葱他们解数独的乡亲,也有不少被这边文绉绉的“作诗”场面吸引过来,虽然听不懂具体在说什么,但看那几个年轻人眉头紧锁、时而争执时而恍然的样子,也觉得颇为有趣。

    “这是考啥呢?怎么还做上题了?”

    “听说是考智力,那什么……数独?是啥玩意儿?”

    “不知道,反正听着挺高深。”

    “你瞧那几个后生,蹲在那儿嘀嘀咕咕的,倒真像是那么回事儿。”

    “不说了么,这都是文化人,哪像咱们,土里刨食儿的。”

    “看看,知书达理就是气派,回家,教训娃去。”

    终于,张昭抬起头,“韵脚眸、幽、柔、舟、悠、游、愁,均在十一尤。平仄……”他低声念着,手指虚点,快速校验,“对仗上.....算是亦工。”

    “整体意脉连贯,从邂逅、相知到盟誓、偕老,贴合爱意主题,八字皆嵌于每句第二字,不重复。荆老师,您看?”

    荆明仔细推敲片刻,笑道,“甚好。柳窕谐音窈窕,惠子用典自然,永逑扣题。虽偶有宽对,但即席之作,能至此已属难得。我看可行。”

    王伍和梁灿也点头称赞。张凤鸾探头看看那诗,虽然有些字句他未必全懂,但听上去押韵顺口,意境也美,一拍大腿,“成了!就它!赶紧抄正了递进去!”

    这边诗已作成,那边数独小组也到了最后关头。

    “最后一个数!”郁葱低喝一声,笔尖在最后空格重重一点,写下数字“7”。

    曹鹏几乎同时长舒一口气,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完成。校验。”

    田宇和陆小宁立刻分头快速检查行、列、宫。片刻后,两人同时抬头,“无误!”

    “时间?”郁葱问。

    旁边一直掐着表的韩智看了眼腕表,“四分四十七秒。”

    “漂亮!”周围伴郎们一阵低呼,纷纷竖起大拇指。

    两张写满答案的纸,被小心地从门缝塞了进去。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低低的议论和惊讶的“咦”声。显然,外面这帮伴郎不仅解开了高难度的连体数独,还真在五分钟内捣鼓出了一首像模像样的藏字诗,这有点超出她们的预期。

    安静了几秒钟,傅当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一丝“岂能轻易放过”的狡黠,“嗯……数独解得挺快,诗嘛……也勉强算你们过关。不过……”她又拖长了调子。

    “不过什么?”成子立刻警觉。

    “刚才考验的是智力,现在,是不是该表示表示财力了?我们这么多姊妹忙前忙后,出题判题,脑细胞死了一大片,这辛苦费、润笔费、茶水费……是不是得意思意思?”姚小蝶的声音带着笑意接了上来。

    伴郎们顿时一片“吁”声。

    “又来?!”

    “就知道!”

    “刚不是给过开门红包了吗?”

    “那是开大门的,这是进二门的,能一样吗?”里面的伴娘们理直气壮。

    李乐挠挠头,但也知道这是接亲必不可少的环节,图个热闹喜庆。他示意成子。成子、曹鹏、郭铿三人早有准备,又从身上掏出好几封鼓鼓囊囊的红包,一边往门缝里塞,一边嘴里嚷着,“各位姑奶奶辛苦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红包塞进去,里面顿时响起一阵欢快的嬉笑和争抢声。

    “这个厚!我的!”

    “见者有份!”

    “哎呀你别抢!”

    闹腾了一阵,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被拔开的声音。紧接着,两扇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早已等得心焦的伴郎们和迎亲众人,顿时欢呼一声,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了进去。

    二层院子比前院小些,但此刻也站满了人,见李乐他们进来,嘻嘻哈哈的着指指点点。

    而正那孔贴着大红“囍”字、作为新娘闺房的窑洞。窑洞的门,此刻却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黄澄澄的大铜锁,在阳光下泛着光。。

    马闯、傅当当、田有米、许晓红.......这些伴娘们,一个个打扮得明艳靓丽,脸上带着“计谋得逞”的灿烂笑容,手挽着手,在窑洞门前站成了一排,像一堵靓丽又坚固的“人墙”。

    “停!”许晓红伸出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笑嘻嘻道,“恭喜各位,智力关、财力关,都算你们通过了。不过嘛……”她又来了个“不过”。

    “还来?!”有人哀嚎一声。

    “急什么,”傅当当笑意盈盈地看着被众人簇拥在前的李乐,“刚才考了脑子和口袋,现在,是不是该看看新郎官的真实体力了?咱们新娘子可是万里挑一的人儿,没点过硬的身体素质,是吧?”

    马大姐用力点头,一脸“为你着想”的表情,“就是就是!最后这关,得新郎官自已来,不许别人帮忙哦!”

    李乐看着眼前这排笑靥如花却明显不怀好意的“拦路虎”,又看看那把大铜锁,知道最后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脸上露出认命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笑容,“行,说吧,什么体力活?咱别的不敢说,体力还是有一把子的。”

    马闯和傅当当交换了一个狡黠的眼神,马闯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听着!最后一关,很简单!你背着……”她手指在伴郎团里一转,最后定格在块头最大、分量最足的田宇身上,“……背着田胖子,做五个俯卧撑!”

    “啊?”田宇一愣,指着自已鼻子,“我?”

    观瞧的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田胖子!是你!”

    “乐哥,考验你腰力的时候到了!”

    “五个?背着田宇?我的妈呀!”

    李乐也愣了一下,看了眼田宇那熊二一样的身板,估算了一下分量,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点点头,“五个就五个!来吧!”

    “别急呀,”许晓红笑眯眯地补充,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支未拆封的崭新口红,又掏出一张裁剪好的、足有半张报纸那么大的白纸,铺在窑洞门前平整的青砖地上,“光做俯卧撑多没意思。你得嘴里叼着一支口红,每次俯身下去的时候,用口红在身下的这张纸上,写一个字。五个俯卧撑,写五个字。”

    “写字?”

    “对,写字!”姚小蝶接话,一字一顿,“要写,老、婆、我、爱、你!五个字,一个字一下!字迹要清晰可辨哦!要是写糊了、没写完,或者中途田宇掉下来了,那可不算,得重来!”

    “哈哈哈哈~~~~”院子里,又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背着田宇那分量做俯卧撑已经极难保持平衡和发力了,还得用嘴叼着口红写字?这简直是力量和技巧,不,是力量、平衡、柔韧性和“嘴上活”的考验。

    李乐扭头看向田宇。

    田宇挺了挺胸,一脸“你丫重任在肩”的表情,“乐哥,上吧,我很乐意。兄弟我今天就交给你了!你放心,我尽量不动!”

    李乐看着田宇那“真挚”的眼神,又看看地上铺好的纸和那两支口红,再看看面前一排笑得花枝乱颤、等着看好戏的伴娘,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尼玛,田胖子,你哪头的?”

    李乐说,“你哪头的?”

    田胖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已厚实的胸脯,“我当然是你这头的!可这关得过啊,要不,你换个人?迪迪?小宁?宋襄?他们轻。”

    伴娘们那边喊,“不成!就田胖子!别人轻了体现不出诚意!”

    伴郎们也纷纷起哄,“就是!乐哥,上吧!”

    “李乐,上!”

    “eonbaby!”

    “证明你的时候到了!”

    “为了新娘子,五个俯卧撑算什么!”

    “我们给你加油!计数!”

    李乐瞅着这帮熊玩意儿乐见其成、幸灾乐祸的表情,知道躲不过,索性心一横,解开外套,撸上衬衫袖子,“行!上来!你别乱动!”

    田胖子兴奋地“哎”了一声,走到李乐身后,略一蹲身,双臂扒住李乐的脖领子,两腿一跳,整个人就攀在了李乐背上。

    李乐被他这猛地一扑,脸微红,身形微微一晃,但立刻扎稳了马步,腰背一挺,将田宇稳稳背了起来。

    “嚯!真背起来了!”有人惊呼。

    “好~~~~”

    “乐哥,牛逼!”

    “真有劲啊。”

    “这身体素质,啧啧啧。”

    “我就说,以前揍我们的时候这秃子没使劲。”

    田胖子趴在李乐后背上,嘿嘿笑着,“乐哥,你好香啊。来用力,我能忍。”

    “我尼@!#¥,你别揪我领子,”李乐闷声说,“勒得慌。”

    “那我揪哪儿?”

    “搂肩膀。”

    边上,开始鼓劲。

    “加油,加油!”

    “就五下,就能见到新娘子了。”

    李乐感受了一下背后的重量,确实沉,但还在承受范围内。他慢慢俯身,单膝跪地,双手撑在铺好的白纸两侧,调整了一下姿势,对马闯说,“口红!”

    马闯憋着笑,拆开一支正红色口红,递到李乐嘴边。李乐张嘴轻轻咬住口红的金属管身。

    “准备......开始!”傅当当忍着笑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乐身上。只见他双臂撑得笔直,背部绷紧如弓,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屈肘,身体向下。田宇趴在他背上,努力保持着平衡,一动不敢动。

    第一个俯身下去,李乐努力控制着脑袋和脖颈的肌肉,用嘴唇和牙齿稳住口红,让膏体轻轻触碰到白纸,然后微微移动,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辨认的“老”字,出现在了白纸左上角。

    “好!老一个!”伴郎们大声计数,围观的吃瓜也发出鼓励的呼声。伴娘们都笑疯了。

    “这写的是啥?”

    “老。”

    “李乐,你这字儿够艺术的!”

    李乐撑起身体,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口红的位置,再次俯身。这一次更艰难,因为要接着上一个字写,位置和角度都需要控制。额角已经见汗,手臂肌肉线条明显贲起。

    第二个“婆”字,比第一个更扭曲一些,但笔画还算完整。

    “两个!婆!”

    第三次俯身,李乐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些,呼吸也粗重起来。田宇的分量加上这种精细的书写,对体力和核心稳定性的消耗极大。第三个“我”字,有一笔差点滑出去,但最终勉强成型。

    “三个!我!”

    “神了!”

    “这也能写出来?”

    “胖子!”

    “啊?干嘛?”

    “你特么别放屁!蹦着我了。”李乐皱着眉头道。

    “哦哦,那我尽量夹着点儿。”

    “你.....”

    第四个俯卧撑,李乐的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他咬着牙,再次俯身,口红在纸上划动。第四个“爱”字,结构有些散了,但关键笔画还在。

    “四个!爱!最后一个了!乐哥加油!”

    李乐撑起身体,胸膛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他看了一眼纸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却隔着人墙和门扉的窑洞,忽然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派过来,伸出小手给李乐脑门上擦了擦。

    “阿爸,加油!”

    “阿爸,加油!接阿妈!”

    感觉到两只黏糊糊的小手在脑门上的温度,李乐点点头,眼神一凝,低哼一声。

    口红重重地落在纸上,划出最后一竖。一个略显仓促、但形态尚可的“你”字,出现在了“爱”字旁边。

    做完第五个,李乐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就着俯卧撑的姿势,稍微缓了两秒,才手臂用力,将身体再次撑起,然后慢慢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田宇也赶紧从他背上滑下来,伸手去扶他,“乐哥,没事吧?”

    李乐摆摆手,示意自已没事,只是累得够呛。

    “呸呸!”

    指了指地上那张纸。

    众人围过去一看,只见白纸上,五个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大小不等的红色大字,“老婆我爱你”,虽然谈不上任何书法美感,甚至有些滑稽,但一笔一划,清晰可辨,尤其是最后那个“你”字,那重重的一竖,几乎要划破纸背。

    短暂的寂静后,院子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喝彩声和哄笑声。

    “好!”

    “写完了!真写完了!”

    “厉害啊!”

    “这体力,没得说!”

    “心意到了!新娘子快开门吧!”

    挡在门口的伴娘们,也都笑得前仰后合,马闯一边笑,一边弯腰捡起那张纸,抖了抖,展示给窑洞门缝看。

    傅当当抹了抹笑出的眼泪,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体力关,通过!新郎官表现不错,诚意可嘉!”

    李乐在曹鹏和成子的搀扶下站起来,喘匀了气,问道,“这下……总可以开门了吧?”

    马闯和傅当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大功告成、但又略带遗憾”的表情。

    “钥匙,就在这儿。”她笑着说。

    “哪儿呢?拿来啊?”

    “就是,在哪儿?”

    只见李尹熙从旁边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众人一看,傻眼了。

    盘子里,一块七八公分见方的正方形冰块儿,透过冰块,能清晰看到钥匙的轮廓。

    瞧见愣得跟呆头鹅一样的伴郎们,这边的笑声更响了。

    傅当当笑容灿烂,“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最后一道锁,是心锁。钥匙给你们了,想要拿出来开门,不能砸,不能撬,也不能用热水烫,那叫暴力破解,没诚意。你们得用爱的温度,感化它,拿出钥匙来。要不然,屋里不会开门的。”

    许晓红补充道,“对!只就凭你们的体温,把冰捂化。这叫考验你们的耐心和诚意。”

    “……”

    现场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冻着钥匙的冰块盒子,表情精彩纷呈。

    “我……去……”

    “这特娘谁想的缺德主意?”

    “用爱的温度捂化?这得捂到啥时候去?”

    “要不……咱们轮流舔?口水也有温度……和吃冰棒一样?”

    “呸!恶心不恶心!”立刻遭到众人,尤其是伴娘们的齐声唾弃。

    “那……咱们就一人一泡尿滋化它?”

    “滚!!这是接亲,不是耍流氓!”

    李乐看着那块冰,又看看紧闭的窑洞门,再看看身边一群表情古怪、跃跃欲试又想不出好办法的伴郎,最后目光落回到那块冰上。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关了,看似幼稚胡闹,却透着最后的、带着点恶作剧性质的“考验”和“不舍”。

    他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从李尹熙手里接过那个盘子,寒意透过盘子传来。

    他二话不说,伸出双手,将冰块儿紧紧捂在手心。

    “还愣着干嘛?”李乐回头,对着一帮还有点发懵的伴郎们说道,“轮流来!早点化开,早点接人!”

    伴郎们这才反应过来。

    “对!轮流来!”

    “捂化它!”

    “为了乐哥!为了富姐!!!”

    成子第一个冲上来,“哥,你先歇会儿,我来!”他接过冰块儿,学着李乐的样子,双手紧紧捂住,还哈了几口热气。

    “搓手,搓手,摩擦生热,都把手搓热乎了!”

    “对对对,搓,搓!!”

    一帮伴郎们,都开始像苍蝇搓手一样,摩擦,摩擦。

    之后,一个接一个,伴郎们轮流上阵。

    一双双或修长、或宽厚、或带着薄茧、或保养得宜的手,紧紧包裹着那个透明的冰块儿。

    “嘶~~~~”

    “吼吼吼~~~”

    “麻了麻了,嚯嚯嚯~~~”

    “别光捂,在手里转圈儿!”

    “小雅,你手上毛多,多捂一会儿。”

    “甘!我毛心有没毛!鸾,鸾,给你!”

    “笨蛋,你们不知道往太阳地儿站站!”

    “诶,对,往这站站。”

    “沾点土,手上沾点土,增加摩擦!!”

    “都特么盘串儿,咱们盘冰块儿!”

    “小了没?小了没?”

    “小了,加油,”

    十几双手伸过来,轮流托着那块冰,像在举行什么古老的仪式。

    冰块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融化。水滴下来,落在黄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那块冰,在十几双温热的手掌间传递,一圈,两圈,三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终于,冰块越化越小,那把钥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有人把手捂热了再捂,有人把手搓红了再捂。

    小雅各布嘴里嘀咕着,“爱能融化冰,很浪漫”。

    冰块儿渐渐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流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缩小。

    院子里的其他人都带着笑意,看着这有些傻气却又莫名动人的一幕。

    摄像师的镜头里,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洒在这帮年轻人专注而认真的脸庞上,洒在那双传递着温暖的手上。

    冰,终究是冰,在体温的持续“攻击”下,逐渐溃败。

    当冰块儿传送到了第四轮,宋襄手上时,只听“咔嚓”一声细微的轻响,冰块终于彻底裂开,那把黄铜钥匙,露了出来。

    “化了!化了!李乐,化了!!”宋襄惊喜地叫道,赶紧拿起钥匙,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李乐。

    钥匙触手冰凉,但很快被李乐的掌心捂热。

    他握着钥匙,走到窑洞门前。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钥匙上。

    伴娘们相视一笑,自动向两边让开,露出了门上的锁孔。

    李乐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清晰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回荡。

    锁,开了。

    李乐回头看了一眼那帮兄弟们,,有的在甩手,有的在搓手,有的在往手上哈气,但脸上都带着笑。

    李乐点点头,推开那扇门。

    门里,红光扑面而来。

    。。。。。。

    满室温润的红光,混着窗外漫进来的、愈发亮烈的光,如水般涌出,扑了李乐一脸一身。

    那光并不刺眼,是烛火、绸缎、窗花,以及女子一身华服共同晕染出的、带着暖意的、沉甸甸的喜气。

    所有人,在门开的刹那,奇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齐投向门口那个刚刚经历了一番“体力考验”、额发微湿、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新郎官,又迅疾地转回,落在那端坐于床沿的新娘身上。

    大小姐就坐在那儿。

    一袭朱红嫁衣,层层叠叠,在烛光下泛着沉静而华贵的暗光,自前襟迤逦至裙摆,随着她安静的坐姿,形成流畅而雍容的褶皱。

    那顶凤冠,被一方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遮住,只能瞧见两侧流苏垂落,珍珠与红宝的穗子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在她脸颊旁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大小姐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巴,和一双安安稳稳、交叠放在膝上的手。

    那手,在红衣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白皙,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色,此刻,正轻轻捏着那柄小小的、同样饰以金线流苏的喜扇。

    李乐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方才院中的喧嚣、起哄,所有纷繁的声浪与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帘隔开,倏然远去了。只剩下眼前这片沉静的红,和红烛偶尔爆出的、极轻微的“噼啪”声。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又重重地撞在胸腔。

    不是没见过她盛装。可眼前这一身凤冠霞帔,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的郑重与美丽。

    那是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沉甸甸的承诺姿态,将他心中那些关于婚礼的、或许曾有些漫不经心的喧嚣想象,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了眼前这具体而微的、真实的“等待”。

    周围的亲眷、伴郎、未还有那一众今日格外靓丽却也“手段刁钻”的伴娘,此刻都抿着嘴笑,目光在李乐和大小姐之间逡巡,带着善意的、洞悉一切的揶揄,却无人出声打扰这短暂的无言对视。

    空气里有脂粉香、烛火气、还有窗外隐隐飘来的硝烟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此刻独有的、婚礼的气息。

    李乐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落在地上,声音很轻,却仿佛在寂静中放大了。

    床边站着两位本家的婶子、嫂子,都是今日负责送亲的婆姨,也都穿着鲜亮的衣裳,脸上带着喜气而克制的笑。

    见他进来,一位年纪稍长的婶子笑着示意他上前,又冲炕沿上的新娘子努努嘴,低声道,“来咧,快近前些。”

    李乐走到床前,离她不过两步距离。

    盖头低垂,纹丝不动,他甚至能看清盖头边缘精细的锁边,和那金线绣出的缠枝莲纹。

    她的呼吸似乎也很轻,唯有交叠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将喜扇握紧了一分。

    李乐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有些张不开嘴,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诨、嬉笑怒骂,在此刻这片郑重其事的红与静默面前,竟有些不合时宜。

    最终,他只是又向前挪了小半步,低低唤了一声,“我来了。”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窑洞里却异常清晰。

    盖头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回应,又或许只是衣料摩擦的窸窣。那交叠的双手,却缓缓松开了些。

    旁边的婶子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端过一个早就备在炕桌上的红漆木盘。盘里放着两只小巧的青花瓷碗,碗里是热气袅袅的扁食,旁边还有两双红筷子。

    “来,新郎新娘,上轿前,吃几个扁食,稳稳心,也讨个好彩头。”婶子说着,先将一碗递给李乐。

    李乐接过,碗壁温热。扁食小巧玲珑,皮薄,隐约透出里馅的青色,是本地常用的韭菜鸡蛋馅,取“久财”之意。

    夹起一个,吹了吹,塞嘴里。

    轮到新娘子。另一位嫂子含笑将另一碗递到盖头下。大小姐伸出手,手指纤白,稳稳接过碗和筷子。她吃得极斯文,盖头只掀起下方极小的一道缝隙,筷子夹起扁食,小口小口地吃着,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吃了一个,她停了筷,轻轻将碗放回盘中。

    端盘的婶子立刻笑道,“好,好!新娘子吃了扁食,心里踏实,往后的日子,稳稳当当,和和美美!”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笑声。

    大小姐在盖头下,似乎也轻轻笑了一下,虽然看不见面容,但那微微低头的姿态,和握着喜扇、指尖无意识摩挲扇柄的小动作,透出几分赧然与欢喜。

    此时,外面的鞭炮声又一次密集地响了起来。

    二房大伯,也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年轻媳妇。

    托盘里,是早已备好的“装茶饭”。这是给引人的婆姨的,每人八个小馍头,八片煮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对描着“囍”字的小酒盅,两双用红纸缠裹的筷子,这叫“举顶”,是酬谢她们引路通言之劳。

    此外,还各有两个红包,是给两位引人婆姨的,名做“起发”,是打发启程的喜钱。

    东西一样样交付,收礼的人满面笑容,说着“同喜同喜”、“新人百年好合”的吉祥话。

    接着是“看酒”。有本家叔伯端来酒壶酒杯,给今日主事作为娘家出嫁的二房大伯、以及几位重要的本家长辈敬酒,李乐也上前,执壶斟酒,恭敬奉上。

    长辈们接过,或浅酌或满饮,都说些勉励祝福的话,气氛庄重而亲和。

    仪式一项项进行,紧凑而不忙乱,处处透着老礼的周全与郑重。

    待到一切停当,门外喷呐声陡然转了一个高亢激昂的调子,是三声“起身炮”的信号。

    李乐再次走到炕沿前,转过身,微微屈膝。

    “上来。”

    大小姐透过盖头的下沿儿,看着他宽厚的背脊,那挺直的、似乎能承担一切重量的背脊。她轻轻吸了口气,一手持着那柄未曾放下的金色喜扇,一手拢了拢裙摆,在伴娘们的搀扶下,俯身,伏了上去。

    身体挨上的那一瞬,两个人都颤了一下。隔着厚厚的嫁衣,隔着那些金线银线、云锦妆花,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背上结实的肌肉。

    他双手托住她的腿,往上一颠,稳稳地站起来。

    “走喽。”李乐笑道。

    大小姐“嗯”了一声,下巴抵在他肩头,热热的,痒痒的。

    李乐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他才迈开步子,朝着门口,稳稳地走去。

    门外,阳光正好。

    “~~~~啦噼里啪啦~~~~”红色的纸屑像暴雨般从门楣上倾泻下来,砸在门槛上,砸在台阶上,砸在李乐身上,溅起一阵红色的烟雾。

    李乐从那红色的烟雾里走出去,背上背着他的新娘。

    院子里挤满了人。本家的,东山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眼睛都盯着他,盯着他背上的她。

    伴郎伴娘们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李乐!慢点儿走!别把新娘子颠着!”

    “乐哥!腰挺住!这才刚开始!”

    “现在知道为啥要你背田胖子了吧?是不是感觉身轻如燕?”

    “哈哈哈哈~~~”

    李乐没理他们,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背着大小姐,穿过挤满笑脸的院落,走向停在院门内侧那顶早已准备就绪的朱红大轿。

    轿帘已被掀开,露出里面铺着厚厚红缎褥子的轿厢。

    临上轿前,送亲的婆姨快步上前,将一个系着红绸的崭新红漆木盆、一对红碗、两双红筷子,迅速放进轿厢一角,口中念道,“盆碗筷,跟轿来,新家新灶新碗筷,日子红火传代代!”

    李乐走到轿前,转身,微微屈身,小心翼翼地将大小姐从背上放下,两位“引人婆姨”仔细地帮她整理了一下嫁衣宽大的下摆和长长的后裾,扶着她,缓缓坐进轿中。

    就在她坐稳、轿帘即将放下的那一刻,一直安静跟着的李笙,忽然挣脱了牵着她的李春的手,像只灵巧的小鹿,几步跑到轿子前,踮着脚,扒着轿窗,冲里面脆生生地喊,“接新娘子妈妈咯!接新娘子妈妈回家咯!”

    小脸因兴奋而红扑扑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鞭炮的喧嚣。

    她这一喊,旁边的李椽也像是被提醒了,也跟着跑过来,学着姐姐的样子,扒着另一边的轿窗,虽然声音没姐姐大,但也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跟着喊,“接、阿、妈、回、家!”

    两个娃天真的呼喊,像两颗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将就炽热的气氛点燃、炸开。

    所有人都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洪亮、更加欢乐的大笑。

    “哈哈哈!这俩娃娃!”

    “接新娘子妈妈!说得好!说得好啊!”

    “可不是么,就是接妈妈回家!”

    “大吉大利!”

    “就是,大吉大利!!”

    轿子里,端坐着的大小姐,盖头下的嘴角,也已高高扬起。

    李乐也被两个娃这突如其来、却又无比贴切的一喊,弄得心里软成一团,方才那些激荡的心绪,此刻化作了融融的暖意。

    他走上前,一手一个,将李笙和李椽轻轻揽到身边,低声道:“对,接妈妈回家。”

    轿帘落下,执事拖长了声音,用尽气力喊道,“吉时到~~~新人起轿~~~~!”

    “嘭~~~~啪!!”

    “嘭~~~~啪!!”

    “嘭~~~~啪!!”

    三声二踢脚如同发令般再次响起。

    轿夫们精神一振,各就各位。

    轿夫头儿走到轿前,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随即,一声苍凉浑厚、穿透云霄的喊声,再次炸响,压过了未歇的鞭炮余音和鼎沸人声。

    “哎嗨呦~~~~”

    这一声,如同号角,拉开了起程的序幕。众轿夫齐声应和,“嘿吼!”脚步齐齐一顿,手扶轿杠,腰背微沉。

    轿夫头目视前方,气运丹田,吟出了第一段:

    “吉时良辰天地开,新人迈步上轿来!

    金鞍玉轿门前等,接了凤凰离阁台!”

    “嘿吼!”轿夫们再次应和,手臂肌肉贲起,那顶千斤重的喜轿,被稳稳抬起离地数寸。

    声音愈发高亢,充满了祝福的力度。

    “轿帘一掀红霞光,照得轿内亮汪汪!

    脚踏金银步步高,手持如意岁岁长!”

    “坐稳轿,福气牢,一路平安无风浪!

    今日轿中贤惠女,明日府里好当家!”

    每一句唱罢,众轿夫便齐齐应一声“嘿吼”,同时调整步伐与呼吸,将那大轿抬得愈发稳当。轿身微微晃动,流苏璎珞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在阳光下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都被这古老而充满力量的喜歌吸引,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

    轿夫头儿见气氛已到,双臂一振,声调陡然拔到最高,带着一种送别的慨叹与对前程的无限祝福,唱出了最后一段。

    “起轿~~~~呦!”

    “轿子起身稳又平,送咱姑娘赴前程!

    一送夫妻同到老,二送子孙满堂盈!

    三送荣华享不尽,四送安康百业兴!

    东南西北皆顺意,春夏秋冬都是春!”

    这歌词朴实如黄土,祝福却厚重如山。每唱一句“送”,众轿夫便踏着节奏,稳稳地向前挪动一小步,轿子随之微微起伏,如同行在舒缓的波浪上。

    当最后一句“都是春”的尾音带着颤响,悠悠地落在山梁上时,轿夫头儿猛地一跺脚,脖颈上青筋凸起,用尽全身气力,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吆喝,“新娘坐稳,福轿启程!”

    “嘿~~~呦!!!”

    其余轿夫,连同院里院外所有迎亲送亲的青壮汉子,以及无数被气氛感染的围观乡亲,齐声应和!

    那声浪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洪流,冲上云霄,震得梁上的黄土似乎都簌簌而下。

    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吼声中,十六名轿夫步调整齐划一,稳稳起步。

    那顶承载着祝福、承诺与崭新开始的朱红喜轿,在漫天纷飞未落的红纸屑中,在喷呐锣鼓重新奏响的、高亢入云的《得胜令》曲调里,沿着洒满阳光的山道,颤悠悠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来路,向着西垣上老宅的方向,迤逦而行。

    孩子们的笑闹声、喷呐的嘹亮声、轿夫们有节奏的脚步声、以及沿途不断加入的、看热闹乡邻的议论赞叹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充满烟火人情的交响,在这片古老的黄土高原上,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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