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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40章 一关又一关
    院子里,人群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是,李乐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伴郎们聚拢过来,相视一笑,一起朝大门走去。

    曾敏却从后面赶上来,一左一右,拽住了正往人群里钻的成子和曹鹏,又叫住了郭铿。

    “你们仨,等会儿。”

    三人回过头,就看见曾敏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沓红包,红彤彤的,厚墩墩的,往三人手里一人塞了一摞。

    低声道,“这红包,你们拿着。一会儿到了那边,拦门是规矩,难免要有些花样。该给的时候给,别舍不得,也别傻乎乎地往外撒。你们机灵着点。”

    成子掂了掂手里厚墩墩的红封,咧嘴一笑,“姨放心,咱们心里有数。”

    曹鹏也点点头,“知道,姨,不会乱来的。”

    “嘿嘿,小舅妈,您把财政大权给我们啦?这是怕我们被那些婆姨吃了?”

    曾敏瞪他们一眼,“你们懂什么?那些婆姨,都是办老了事儿的,嘴皮子利索,手也快,一不留神,红包就能给抢光。到时候新娘子接不出来,看你们怎么办!”

    成子连忙点头,“嘿嘿,我们一定小心。”

    “去吧去吧。”

    “诶!”三人点点头,把红封揣上衣内兜里,拍了拍,“保证完成任务。”说完,一溜烟跑回伴郎堆里。

    这时,院中那顶早已准备停当的华丽喜轿,被八名精壮的轿夫稳稳抬起。轿帘掀起,李笙和李椽被本家婶子笑着抱了过去,放进轿中。

    李笙被抱进轿子时,小脸上满是兴奋,嘴里还嚷嚷着,“笙儿坐轿轿!笙儿坐轿轿!”李椽则安静些,被放进轿厢后,他乖乖坐好,小手放在膝盖上,只是眼睛忍不住东看西看,满眼的好奇。

    “笙儿,椽儿,坐稳喽,给阿爸阿妈压轿,保佑一路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哦。”

    执事大爷走到院中开阔处,看了眼天色,中气十足地一声喊,“吉时到!!!”

    院子里,唢呐班子已经摆开了阵势,轿夫们理了理身上红的黑的绸衫,白羊肚手巾扎得齐整,各就各位,十六个人,八根杠,那顶朱红描金的八抬大轿,稳稳地停在院中央。

    “咚——啪!”

    “咚——啪!”

    “咚——啪!”

    三声二踢脚,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满院的人都往两边闪,让出一条道来。

    紧接着,院门外,万响的红鞭被点燃,“噼里啪啦”爆豆般响了起来,红光闪烁,青烟弥漫,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将那喜庆的气氛推向一个更加炽热的高潮。

    “起轿吉令!!!”

    轿夫头儿站在轿前,面色黝红,声如洪钟,此刻深吸一口气,胸腔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随即,一声苍凉浑厚、穿透云霄的领唱炸响在喧天的锣鼓鞭炮声中。

    “东方日头万丈高诶!!”

    “嘿吼!”声震屋瓦。轿夫汉子齐声应和,那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下拱出来的,压过了满院的喧嚣,压过了娃娃们的尖叫,直直地撞进人心里。

    “新娘子坐稳凤凰桥诶!”

    “嘿吼!”又是齐刷刷的应和,轿夫们手臂肌肉贲起,扶稳了轿杠。

    “金砖铺地银镶道喂!”

    “嘿吼!”

    “步步登云上九霄喽~~~~”

    “吼!!”

    每一声“嘿吼”,轿夫们便齐齐地跺一下脚,那八根大杠便往上抬一寸。等到最后一声“九霄”落地,那顶千斤重的花轿,已经被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三句唱罢,轿夫头儿双眼圆睁,脖颈上青筋微凸,运足丹田气,再次暴喝出声。

    “一喝天地开!!”

    “吼!”

    “吉时良辰鼓乐催,轿杠压肩赛龙脊!”

    “吼!”

    “脚踩北斗七星位,肩扛日月凤凰飞!”

    “吼!”

    “起~~轿!!!”

    “嘿~~~吼!!!”其余轿夫,连同院里院外围观的众多本家青壮,一起齐声怒吼,声浪滚滚,直冲天际!!

    八名轿夫同时发力,那顶装饰着金凤牡丹、流苏璎珞的华美喜轿,开始向前。轿身微颤,流苏晃动,在朝阳下折射出绚丽光芒。

    轿子一动,领唱再起,更加高亢激越。

    “二喝路亨通!!”

    “前杠稳如山,后杠劲如川!”

    “踏碎拦路石,踏平万道关!”

    “步步生莲往前闯,金银满仓谷满山!”

    每唱一句,众轿夫和本家男人们便齐声应和“吼!”,脚步随着节奏,沉重而整齐地踩踏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真的在踏平关山,步步生莲。那顶喜轿,便在这吼声与脚步的韵律中,开始微微起伏,如同有了生命。

    “三喝姻缘定!!”

    “轿子好比蟠龙殿,新娘便是玉天仙!”

    “今朝起轿三声响,明年啼声响堂前!”

    “嗨哟!嗨哟!稳稳走!嗨哟!嗨哟!久久长!”

    “夫家添丁又进宝,红鸾高照天地亮呐~~~~”

    唱到“啼声响堂前”时,院里的婆姨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年轻后生们吹起口哨,孩子们不明所以,也跟着拍手雀跃。满院喜庆,沸反盈天。

    最后,轿夫们齐声,“轿起!福起!人起!”

    “万丈祥光随轿走,一路东风到白头!!!”

    “走喽!!!”

    “接新娘子去喽!!!”

    欢呼声、口哨声、孩子们的尖叫笑闹声,与轿夫们雄壮的“吼”声,彻底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欢乐的、奔腾的洪流,冲出了老宅院门,涌上了门前的土路。

    见轿子出门,唢呐班子的大号手,把铜号朝天一举,腮帮子一鼓,

    “呜~~呜~~呜~~~~~”

    “呜~~呜~~呜~~~~~”

    两组三声长号,沉浑辽远,像从千年百前传过来的军令,穿透晨光,穿透黄土梁峁,往四野里荡开。

    紧接着,唢呐齐鸣,吹的是《大接亲》。

    那调子,高亢,嘹亮,喜气洋洋,却又透着一股子黄土高原上特有的、磨砺了千百年的粗砺和硬朗。

    音符直愣愣在塬上无遮无拦地铺陈开来,震得人心口直跳。

    鞭炮再次炸响,“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红纸屑满天飞。

    。。。。。。

    李乐和一帮伴郎们,坐进了那三辆黑色斯宾特。

    头车是一辆系着大红绸花、后视镜上也飘着红绸带的红色路虎揽胜。

    李枋被豆兰馨抱进车里,怀里抱着一只被捆住双腿的红冠金羽精神抖擞的大公鸡,他是“拴马娃娃”,抱着公鸡压车,讨个吉利。

    “枋儿,坐稳了,回头到地方,你六爷爷让你干啥你干啥,听见没?”

    “哦。”李枋点点头,一脸“重任在肩”的严肃。

    之后一起去接亲的几位本家婆姨和姑娘们,纷纷上了后面的车。有人手里捧着几样物件,一方五花三层的好肉,寓意丰衣足食,一截连着泥的莲藕,寓意路路通顺,一只描金绘彩的聚宝盆,里面装着五谷杂粮,寓意财源广进,还有一个绣着福字的大红福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寓意福气满满。

    车队缓缓启动,那顶十六人抬的大轿,跟着缓速而行的头车,被唢呐锣鼓簇拥着,浩浩荡荡,蜿蜒如一条红色的长龙,在黄土梁峁之间,向着东边那片被霞光染红的山梁,缓缓游去。

    轿夫们随着曲子的节奏,迈开了步子。他们的步伐并非寻常行走,而是一种特有的、带着韵律的“轿步”,沉稳有力,使得肩上的喜轿起伏的幅度控制在一个优雅的范围内,既显颠轿的风采,又不至让轿中人感到不适。

    阳光洒在轿夫们古铜色的臂膀和汗湿的额头上,闪烁着晶亮的光。

    队伍刚下塬,拐上通往东山的乡道,路边便聚满了人。

    岔口镇上的人,今儿都跟约好了似的,往这条道上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着娃娃的,开车的,骑着摩托车的,更有无数嬉笑追逐的孩童。他们挤在路边,伸着脖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瞧瞧,瞧瞧!这轿子,真真气派!这是谁家办事?这么大阵仗!”

    “老李家的,西垣上老李家,李家长房娶媳妇儿!”

    “李家长房?不是李泉么?二婚?”

    “扯求呢,李家三叔的儿子。”

    “哦,就那个,在城里,当大官儿的老三?”

    “昂,可不,听说娶的是南高丽的大财主家的闺女。”

    “那怎么不在城里办?”

    “老宅在这儿,李家大爷爷埋在这儿,不来这办去哪儿办?”

    “也是哈。啧啧啧,你看那轿子,十六抬的!那唢呐班子,啧啧啧,人比人得死……”

    “看那些抬轿的,多精神!”

    “唢呐吹得真带劲!”

    “快看车里!那是不是新郎官?真俊!”

    “哟,还有老外?真是开了眼了!”

    那顶红色的大轿,被人群围观着,缓缓前行。轿夫们步子齐整,稳稳当当,轿子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像一艘红色的船,在道路上游动。

    忽然,轿窗里探出一颗小脑袋。

    李笙趴在窗口,小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路边那么多人,一点不怯,反倒兴奋起来。举起小胳膊,冲着路边的人群使劲挥舞,嘴里还喊着:

    “我爸我妈结婚啦~~~~”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尖尖的,脆脆的,穿透唢呐声和鞭炮声,清晰地落进路边人耳朵里。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也有人问,“啥?爸妈结婚?这都有娃咧才办?”

    “嗨,现在不都这样,先领证,等好日子再办婚礼。”

    “这娃娃真好看。”

    “娃娃,几岁了?”有路边人冲李笙喊。

    “我,山岁了。”李笙嚷道,随即,又接上一句,“来我家吃糖啊~~~~”

    “哈哈哈哈~~~~”

    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轿夫们的号子声、围观人群的议论笑闹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黄土塬明澈的阳光下,在干燥而带着土腥味的空气里,交织成一曲鲜活生动的交响。

    眼瞅着队伍距离东山脚越来越近。忽然,从路边一个土坎后,一声炸响,一枚二踢脚拖着白烟直窜上天,在半空炸开一团青烟。

    紧接着,仿佛接到了信号,沿途隔个十几二十步,就有人点燃早已准备好的二踢脚。

    “咚~~~啪!”

    “咚~~~啪!”

    ……

    一枚接着一枚,一声连着一声,像是在用最粗粝、最直接的方式,为这支接亲的队伍鸣放礼炮,指引道路,增添喜庆。

    硝烟味愈发浓烈,混合着黄土的气息,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热血微沸的感觉。

    唢呐班子似乎也被这沿途的“礼炮”激励,吹奏得更加卖力。

    曲子也换成了《大开门》,那调子亮得能穿透人的骨头,仿佛在宣告,我们来了!新娘子开门!

    东山上,大小姐所在的院落。

    闺房内,最后的检查已经完成。凤冠稳稳,嫁衣妥帖,妆容精致。

    大小姐手持金色喜扇,静静坐在床沿,听着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唢呐声、锣鼓声,以及其间夹杂的、清脆的“咚~~啪”声。她的心跳,似乎也随着那铿锵的节奏,一下,一下,稳健地搏动。

    院外,二房大伯早已安排妥当。几个半大小子,耳朵竖得像兔子,时刻倾听着山下的动静。

    当那喷呐声和“礼炮”声清晰可辨,已经到了山脚下,开始蜿蜒上山时,一个小子蹦起来,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到梁下了!”

    大伯一挥手:“点炮!”

    早就守候在院门外开阔处的两个后生,立刻用烟头点燃了挂在长竹竿上的万响鞭炮的引信。

    “嗤~~~~”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刹那间,比之前所有零散二踢脚加起来还要猛烈、还要持久、还要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在东山梁上炸响!

    红色的纸屑如暴雨般迸射、飞舞,浓烈的青白色硝烟滚滚升腾,几乎将半个院门都笼罩其中。那声响,密集、爆裂、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所有的喜庆、所有的祝福、所有的期盼,都在这惊天动地的轰鸣中,尽情释放!

    在这铺天盖地的鞭炮声和越来越近、已然响彻山梁的欢快唢呐声中,那顶喜轿,在轿夫们整齐有力的步伐和“嘿哟”声中,在唢呐锣鼓声的簇拥下,转过最后一道山弯,踏着满地红艳艳的鞭炮纸屑,如同一条披红挂彩、喧腾欢悦的长龙,稳稳地,停在了那座贴着大红“囍”字、紧闭的院门之前。

    喧嚣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又似乎在等待着下一个更具冲击力的爆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投向了那扇门。

    门内,是盛装以待的新娘。

    门外,是跋涉而来的新郎。

    。。。。。。

    那顶朱红描金的大轿,在震天的鞭炮声与喷呐锣鼓的欢腾簇拥下,踏着满地红艳艳的纸屑硝烟,终于在院门前那片较为开阔的平地上稳稳落定。

    轿夫们齐声呼喝着号子,缓缓放下肩上的轿杠,动作整齐划一,显出训练有素的老练。

    轿身微颤,流苏璎珞晃出一片细碎的金光。

    李笙和李椽两个小人儿被本家婶子从轿厢里抱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好奇,乌溜溜的眼睛不住打量着这处陌生的院落和门口攒动的人群。

    喧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却又奇异地悬停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贴着硕大双喜字的院门。

    李乐下车,上前,整了整衣襟,抬眼望向那扇门。

    阳光落在门楣上,将那红纸金字的“囍”映得耀眼。

    他身后,声势浩大的伴郎们跟着聚拢过来,这群衣着齐整的年轻人往门口一站,自成风景,引得围观的东山的本家和里三层外三层那个的邻居们又是一阵低声议论与打量。

    李乐依照经验,接下来该是新郎上前叫门,伴郎们起哄助威,门内亲戚伴娘们各种刁难,红包开路……上辈子就因为低估了某些人的“居心叵测”和讨要红包的激烈程度,最后差点临时去柜机取钱。

    他正待回头与成子几个眼神交流,本家三房那位负责今日迎亲全程礼仪协调的四叔,拨开身前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笑呵呵地走上前来。

    五十出头,面容黝黑,皱纹里都嵌着风霜与精明,穿着簇新的藏蓝西装,胸前别着朵小小的红绒花。

    “淼,”四叔走到李乐身边,拍了拍他胳膊,“到门口了,按咱们这儿有压门、对答这一说。”

    李乐微微挑眉,看向四叔,“压门?对答?”他倒是听说过一些地方有类似“拦门歌”、“开门利是”的习俗,但具体如何,并不清楚。

    四叔咧嘴一笑,“放心,不是为难你。就是走个过场,图个热闹喜庆,也让娘家人瞧瞧咱们迎亲的诚心和礼数。你呀,稍安勿躁,等会儿里头问话,自有人替你答。你就,”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回头该你露面、该你掏红包的时候,我递眼色,你就大大方方地掏,别小气就成。”

    李乐心下明了,这是带有表演和仪式性质,重点在“礼”与“闹”,而非真拦。点点头:“行,听叔安排。”

    四叔转身面向院门,清了清嗓子,朗声朝院内喊道:“哎!!院里的老少爷们、婶子嫂子、姊妹们听着!西垣上老李家,择良辰吉时,特备凤舆鼓乐,诚心诚意,来迎娶府上千金!礼数周全,诚意满满,还请高抬贵手,开了这门,成全一桩美满姻缘呐!”

    他声音洪亮,穿透门板,在喧腾的余音里显得格外清晰。门内似乎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隐约的笑语和走动声。

    喊完话,四叔不急着等里面回应,反而回头,冲着身后迎亲队伍里招呼,“引人的婆姨呢?来咧没有?”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和应和声。

    “来咧来咧!”应声而出的是两位中年妇人。一位是四房的一位婶子,圆脸福相,笑容满面;另一位是六房的一位嫂子,眉眼利落,未语先笑。两人今日都穿着喜庆的枣红或绛紫色上衣,头发梳得光洁,显得格外精神。

    她们便是今日迎亲队伍中专司引人通答的全福婆姨。

    两位引人婆姨站到门侧,与四叔交换了个眼神,微微点头,表示准备就绪。

    这时,院内终于有了清晰的回应。一个同样爽利泼辣、带着笑意的女声隔着门板响起,拖长了调子,唱起了陕北民间酸曲的调子。

    “哟,外头的贵客听分明~~~”

    这调子一起,门外喧腾的人群不自觉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只听院内那女声继续唱道,词儿是本地流传的老调和即兴发挥的结合,带着泥土的鲜活与韵律。

    “大门闩来二门关,三尺红绸挂门环!

    今日我女子要起身,先把礼数问周全!”

    “头一问:东山日头西山云,谁家的骡马谁家的人?

    甚样的高门甚样的姓,敢来敲我家的龙凤门?”

    四房婶子一听,嘴角就弯了起来。她侧头看了李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瞧好吧”的意味,随即,脖子一仰,立刻接上,同样拖长了调子,喜气洋洋,声音又脆又亮:

    “哎~~~~!

    天上的星宿配成对,地上的龙凤要成双!

    东山日头是李家的亮,来的是十里八乡,李府的好儿郎!

    高门匾上积善两个字,清风正气传四方,专来迎娶咱家的金凤凰!”

    院内那女声不依不饶,抛出第二问,词儿里带着审视与骄傲。

    门里静了两秒。李乐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似乎是门里那帮拦门的婆姨在交换意见。

    六房嫂子趁着这空隙,凑到李乐跟前,压低声音说,“淼,准备着点儿,一会儿该掏钱了。

    “诶。”李乐点点头。

    门里又传来声音,这回换了一个人,嗓子更尖更亮,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二问来!

    黄河水涌九道弯,看不见新人我心不安。

    你夸他高门是虚名,新郎官长得甚样范?

    是黑是白是俊是憨,可能配上我家的女天仙?”

    这次是六房的嫂子抢着接话,语气里满是夸张的赞美,还带着本地特有的生动比喻。

    “莫说黄河水不清,咱新人比水还精神!

    羊肚肚手巾白生生,眉眼亮过天上的星!

    身板好比崖上柏,笑容像那日头升!

    俊得那山丹丹花都低头,是咱上郡好后生!”

    围观的乡亲们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有人低声议论:“这婆姨嘴皮子利索!”“唱得比戏文还好听!”

    伴郎堆里不知谁“噗”地笑出了声。

    李乐侧头一看,是张凤鸾。他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小雅各布站在他旁边,一脸茫然,显然没太听明白唱的是什么,只是跟着众人点头。

    “笑什么?”李乐问。

    张凤鸾笑道,“羊肚肚手巾……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喜庆?”

    “就是,兰花花?”

    “安红,额想你想滴睡不着觉!”

    “哈哈哈哈~~~”一群人都乐,

    李乐没理这帮玩意儿,目光又落回那扇门。

    院内似乎也被这回答逗乐了,传来隐约的笑声,接着第三问抛出,调子变得稍缓。

    “三问来!

    光有副好脸不算能,内里的仁义重千斤。

    他待人接物啥心肠?孝敬老人口碑怎个样?”

    四房婶子立刻接口,语气恳切,仿佛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

    “提起人品没二话,四乡八邻都把他夸!

    对老如羊羔跪乳恩,对幼像母鸡护娃娃!

    知书识礼性温厚,一颗心实诚不掺沙!

    黄土里长出的仁义汉,品性高贵人人夸!”

    这一通唱下来,门里门外都静了两秒。随即,

    伴郎堆里,有人低声说,“……这词儿,是说他么?”

    “哪不是?”

    “实诚不掺假,咱们谁没被这秃子坑过?”

    “就是,还有抠。”

    “算鸟,今天给他面子,”田胖子带头鼓掌,嚎了一嗓子,“好!!”

    一帮伴郎们开始起哄,鼓掌叫好。

    “哇哈哈哈~~~”

    李乐扭头瞅了眼这帮人,叹了口气。

    院内停顿片刻,似乎对这番“人格担保”还算满意,但“考核”还未结束,第四问接踵而至,关乎实际的“根基”:

    “四问来!

    成家立业要根基,空中楼阁哄谁哩?

    李家可有立身的业,窑里囤的甚粮米?”

    六房嫂子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或者早有一套吉祥说辞,答得流畅无比,带着朴素的富足想象。

    “哎哟——!

    东塬上有地能跑马,西坡里羊群像云霞!

    新打的窑洞齐整整,冬暖夏凉赛府衙!

    糜子谷子堆满仓,陈年的老酒香油满缸装!

    不敢说富甲这一方,保咱女子一生衣食足,美满又安康!”

    这回答既实在又吉祥,听得门外不少乡亲点头,有人小声嘀咕,“这话实在,过日子可不就图个衣食足、家宅安嘛。”

    似乎前面的“考核”都通过了,院内那女声终于问到最后,也是最具“实际意义”的一关,调子里带上了明显笑意。

    “最后问!

    礼数周全才是亲,空手求亲理不通!

    表礼可曾带在身?快快呈上表诚心!”

    门外的引人婆姨相视一笑,四房婶子高声应答,同时示意身后捧着各种“表礼”的本家女子后生们上前一步:

    “早就备好多时等,就盼亲家您开金口问!

    大红礼盘双手擎,龙凤呈祥在上面衬——

    一表祖德,香火传承;

    二表聘书,白纸黑字红印;

    三表酒肉,浓情厚意;

    四表衣帛,四季簇新;

    五表喜钱,金银满斗!

    礼数周全情意重,咱们家的诚心比山沉!”

    院内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更欢快的笑声。

    那负责“拦门”对答的婆姨最后唱道,词儿里已满是笑意,但依旧不松口:

    “问得清来答得明,听着倒像桩好姻亲!

    口干舌燥把门拦,可又甜酒把唇沾?”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对答过关了,诚意也看到了,但“开门利是”还没到位,拦门的辛苦了,得有点“甜头”润润嗓子、也给大家沾沾喜气才行。

    四叔一直笑眯眯听着,此时恰到好处地朝李乐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淼娃,该你了。表示表示。”

    李乐会意,从成子早已备好、鼓鼓囊囊的上衣内袋里,掏出几个早用红纸封好的、颇为厚实的“开门红包”,朗声道,“各位婶子、嫂子、姊妹们辛苦!一点心意。”

    说着,便将几个红包从门缝塞了进去。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嬉笑和争抢的动静,夹杂着“哎呀别抢”、“我的我的”、“见者有份”的欢快声音。但门,依然没开。

    过了一会儿,里面那婆姨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调侃和继续“讨要”的意思,“哟,新郎官大气!可咱这院里姊妹多,手快有手慢无,没抢着的可要哭鼻子喽!”

    门外众人都笑。四叔又朝李乐点点头。

    李乐也笑了,知道这是规矩,也是热闹,又掏出几个红包,一边塞一边笑道,“怪我怪我,准备不周。这些给没拿到的姊妹们,千万高抬贵手!”

    红包塞进去,里面又是一阵喧闹。但门还是没开。

    这时,里面换了把声音,更年轻些,嚷嚷道,“光给姊妹可不行!我们这些兄弟叔伯,一早上忙前忙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新郎官不能厚此薄彼呀!”

    “对!不能厚此薄彼!”里面传来其他几个女子和年轻后生的附和起哄声。

    成子在一旁低声笑道,“得,这是打土豪分田地,见者有份了。”

    李乐摇摇头,笑容不变,再次掏出红包,这次索性多拿了一些,高声道,“各位兄弟叔伯、各位亲友辛苦!同喜同喜!”将一叠红包从门缝塞入。

    门内顿时响起更热烈的欢呼和笑闹,似乎对这次的数量比较满意。喧闹声中,只听得里面有人喊,“差不多了吧?”“开门!开门!”“让新郎官进来接新娘子!”“够啦够啦!别再塞了,再塞我们都不好意思拦了!”

    “吱呀~~~~哐!”

    吱呀一声,两扇大门缓缓打开。满院的红色扑面而来,红绸、红灯、红窗花、红对联,还有挤在院门口、廊檐下、窗户后的一张张笑脸。

    李乐还没来得及迈步,就被身后那帮伴郎拥着,呼啦啦涌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人比想象中多。本家的亲戚、左邻右舍、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半大孩子,把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众人见新郎进来,目光唰地聚过来,有打量的,有起哄的,有笑着指指点点的。

    “嚯!阵仗不小啊!”

    “新郎官真人比照片还精神!”

    “后面那些就是伴郎?啧啧,质量可以啊!”

    “那个个高!那个白净!那个胖,还有那个……老外?真是老外!”

    “快看那轿子!真漂亮!”

    院子当中,早已摆好了一张披着红绸的八仙桌。新娘这边的管事人,二房大伯,已带着几位本家男丁,笑呵呵地站在桌后等候。瞧见李乐,大笑着扬声招呼,“这边来,先表礼。”

    三叔引着李乐上前,便有司仪高声道,“吉时已到,呈礼!”

    旁边人递上酒壶,二房大伯亲自斟了三杯,双手端起第一杯,递给执事的四叔。四叔接过,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二房大伯又递第二杯,这回是给引人婆姨,两人笑着接了,也是一口干。第三杯递给了迎亲队伍里专门管礼单的一位本家叔,那叔话不多,酒喝得也利索。

    三杯酒喝完,执事四叔手一摆,“摆上来。”

    几个本家婆姨后生立刻上前,把迎亲队伍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往桌上摆。

    先是几床新被褥,红缎子被面绣着龙凤呈祥,厚墩墩的,暄腾腾的。

    接着是那方五花三层的好肉,肥瘦相间,皮上还留着几根鬃毛,寓意丰衣足食。

    然后是那截连着泥的莲藕,足有小儿手臂粗,两节连着,一节没断,寓意路路通顺。

    描金绘彩的聚宝盆被小心翼翼地端上来,盆里装着五谷杂粮,高粱、谷子、糜子、豆子、芝麻,一样不少,寓意财源广进。

    绣着福字的大红福袋鼓鼓囊囊的,解开袋口往里一瞧,装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满满当当。

    接着是大馍,十个,个个有小盆大,用上好的白面蒸的,顶上点着红点,码在红漆盘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离母糕,两卷,用黄米面蒸的,一卷足有二斤重,寓意母女分离、各自安好。

    清油,半瓶,装在细脖瓷瓶里,寓意日子过得清亮透彻。

    筷子,一双,用红纸裹着,寓意快快生子。

    白面,一小包,也是新磨的,寓意日子有奔头。

    每放一样,司仪便会高声唱出此物的吉祥寓意,周围便响起一片应和与赞叹声。

    最后一样,是李枋。这小子被推出来,怀里还抱着那只红冠金羽的大公鸡。公鸡大概被这一路的颠簸和满院的热闹弄得有点懵,梗着脖子,眼睛滴溜溜转,倒也没挣扎。

    众人看见李枋抱着公鸡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都笑起来。李枋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记得豆兰馨教的话,走到桌前,把公鸡往桌上一放,仰着脖子喊了一句,“拴马娃娃压轿鸡,金鸡报晓,新人如意!”

    满院的笑声更响了。

    “表礼”仪式完成,双方再次行礼。这意味着迎亲队伍得到了女方家庭的正式接纳,可以进入下一阶段,接新娘了。

    “请新郎官入内院,亲迎新人!”司仪拖长了声音喊道。

    “引人的,送人的,都上楼!新娘子在窑里等着呢!”

    人群顿时涌动起来,笑声、脚步声、招呼声混成一片。引人婆姨打头,领着迎亲的队伍往二层院子走。李乐被伴郎们拥着,跟在后面。

    只不过二层那道扮红贴“囍”的门,此刻竟被从里面闩上了,而且不止是闩上,门扉上似乎还用红绸系着,打上了颇为复杂的结。

    门内隐隐传来一群压低的、清脆的笑语声,显然,第二道“关卡”已然就位。

    “哟嗬!还有一关呐!”

    “这才到哪儿,重头戏在后头呢!”

    “我就说,以那群姑奶奶的架势,哪能这么容易就让接走。”

    “这结……打的有点意思嘿。”

    李乐站在门前,看着那紧闭的门扉和门上复杂的红绸结,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属于那群“道德败坏”的伴娘们不怀好意的笑声,脸上也露出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他回头,看了看身边摩拳擦掌、或兴奋或警惕的伴郎们,又看了看身后跟着的、一脸“早有所料”迎亲的众人。

    看来,要见到他那凤冠霞帔的新娘,还得再过一过这群“护法”设下的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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