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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31章 红
    从和尚湾出来,车子驶上返回岔口镇的公路。

    日头已西斜,将黄土高原沟壑梁峁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乐开着车,大小姐坐在副驾,三个吃饱喝足、玩累了的娃娃,早已在东摇西晃的车厢后座挤作一堆,摸着小肚子,轮流打着嗝。

    “看看,撑着了吧?回家晚上还有好吃的,你们仨就看着吧。”李乐逗几个娃。

    “不要,笙儿,还能次~~~~~”

    “你属小猪哒?”

    “笙儿是司泞,不系小猪,呃......”

    “哈哈哈,还不是小猪?这撑得哟。回头给这仨娃弄点儿山楂片吃吃,别真吃积食了。”李乐瞅了眼大小姐。

    “嗯,知道,晚上不能再让吃了。”

    李乐还想说话,手机响了,示意大小姐帮忙接了。

    “嗯嗯,好,知道了。”瞧见挂了电话,李乐问,“咋?”

    “阿爸说,跟着他们的车,去二房大伯家,看看那边的布置,顺便接阿妈和春儿他们回家。”

    “哦。”李乐方向盘一打,跟着李泉开的那辆老款Jee,拐上一条岔道。

    不多会儿,眼前出现一片背山面河的缓坡。坡上,是一片建筑群,错落有致地散布着,青灰色的窑洞和院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沉静而安详。

    顺着坡向上不多远,车子在一座大院门前停下。院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楣上有砖雕,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厚实。

    从门外看,虽不如老宅那般气派俨然,但也是规模不小的院子。

    二房的大伯正在门口招呼人往里搬箱子,见李乐他们下车,几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嘴里嚷着,“老三,大泉,淼....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一行人忙招呼着,跟着二房大伯进了院子。

    这院子,是典型的陕北民居。上下两层平台,依着山势而建,凿出的窑洞被院墙围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四合院落。

    院门是砖雕的垂花门,进去是个穿廊,廊下摆着石条凳,凳面磨得光滑发亮。穿过廊,眼前豁然开朗,院子方正宽敞,不像老宅那样用青砖墁地,就是一层厚实的黄土,平平整整,踩上去,安安静静的。

    正面是三孔石窑,窑面用细錾子凿出斜纹,阳光下泛着细腻的青色。

    窑洞的门窗是老式的木棂格,糊着白纸,贴着红色的窗花。

    左右是厢房,也是青砖灰瓦,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院子一角,有座碾磨,青石碾盘上还残留着些谷糠。

    另一角,竟是一口水井,井台用整块青石铺就,井口架着辘轳,井绳上系着个柳条笊篱。

    难得的是这口井。在这黄土地上,有时候,水比油贵,自家院子里能有口井,那是多少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事。

    二房大伯见李乐盯着那井看,笑道,“这井,打从光绪年间就有了。党家那时候修的,井深三十七丈,打透了整整三层石头,才见着水。后来这院子归了咱家,这井也就跟着传下来了。冬暖夏凉,一年四季,水就没断过。”

    他说着,蹲下身,从井台的桶里舀了一瓢水,递给李乐。李乐接过来尝了一口,果然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清甜。

    几人轮流尝了尝,李乐咂咂嘴,看了看四周,对二房大伯说道,“这院子格局真好,闹中取静,又敞亮。不过,我瞅着,这坡上各家房子,好像原来是一起的?”

    “能看出来?”

    “可不,刚路过几个,都是基本一样的格局。”

    “那你说对了,这里,本就是一家的庄子。”

    “一家的?”

    “对,党家。”

    二房大伯开了话匣子,给李乐说起这片坡上建筑群的来历。

    “早先,这一大片,从这山头到三十六座,互相通联,又有门户分隔。总共有石窑洞一百零八孔,大门十二道,小门二十四个。看见那边山梁上的土墩没?那是早年的碉楼,防土匪用的。山顶上原先还有座小庙,说是党家的家庙。”

    “党家?”李乐心中一动,想起祖父墓旁那座“党云澜”的墓碑。

    “嗯,党家,当年也是这一带的大户,比咱们李家晚了些,据说是明正德年间从晋省迁过来的,最早行医,做药材生意,之后到嘉靖时,连着出了两个进士,就有了官身,人家是文人,和咱们军户不一样。”

    “再往后,到了前清,党家不知怎的,有了龙票,开始和蒙区那边做生意,最鼎盛的时候,整个陕北四成以上的皮货、盐、砖茶,都从党家的手里过。往北走草原,往南走关中,往西走陇东,往东过黄河走山西,哪条道上都有党家的驼队和脚夫。”

    “岔口镇上,曾有两句话流传,东山党,西垣李。说的就是镇子东边这片山头的党家,和西边那道土垣上的咱们老李家。”

    李乐问,“那后来呢?”

    “后来,到了三几年,党家败落了。具体怎么败的,有的说是生意亏了,有的说是子孙不肖,还有的说是因为在晋城那边做生意,得罪了阎老西。总之,这三十六院,渐渐就空了。人走的走,散的散。这座院子,就是那时候从党家后人手里买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二房大伯看了眼李泉,“说起来,这党家,跟咱们家还沾着亲。”

    李泉听见,点点头,“我奶奶。”

    “对,”二房大伯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大奶奶是党家,管家的小姑奶奶。当年嫁到咱们李家,可是轰动一时的大事。党家陪嫁的嫁妆,从山头排到山下,整整走了一上午,陪嫁的田地就将近四百顷,听老人说,老爷子那时候年轻,人也好看,接亲时候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得很咧,大奶奶长得好看,也威严,心也善。

    “大伯,”李乐问,“那.....现在在岔口,还有党家的人么?”

    二房大伯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了。解放那会儿,都搬走了。你大奶奶的娘家人,也就是大泉他舅爷爷家,去了疆省。其他的几房,有的去了甘省,有的去了南方,还有的出了国。这岔口镇上,已经找不到党家的人了。”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指着坡上最高处的那一片院子,给李乐说,“那就是大泉他奶奶家,现在是镇上的文化馆。”

    李乐抬头看了眼,没有再问。他只是又想起那块碑,想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大小姐悄悄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李乐回过神,笑了笑,“走吧,上楼看看。”

    二层平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人从一层的院子往上,穿过一道侧门,顺着石阶上了二层。

    二层的院子更开阔些。正面是一排窑洞,已经被各种布置的喜气,浸透了黄土的底色。

    拱形的门楣上,一挂鲜亮的红布瀑布般垂下来,在风里软软地摇。布幅正中,是碗口大的剪纸双喜字,红纸衬着土黄的墙,亮得扎眼。喜字两边,常贴着窄长的对联,红纸黑字,写些“天作之合”的吉祥话。

    窑脸的两侧,挨着窗棂,早挂上了一串串的物事,那是晒得焦干的辣椒,金黄的老玉米棒子,还掺着些饱满的干枣,用麻绳仔细穿好,寓意着日子要像辣椒般红火,像玉米般丰实,像枣子般甜蜜、早生贵子。

    窗上贴着大红“囍”字,窗花是新剪的,鸳鸯戏水,并蒂莲花。门槛前,铺着一大片红毡,门旁立一串用红纸糊着的灯笼,圆滚滚的、饱满的红色,与身后的黄土高坡、头顶的湛蓝青天,撞出最浓烈也最温暖的色彩。

    院子中央,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架设导轨和摇臂,轨道铺了七八米长,摇臂伸出去,几乎能俯瞰整个院子。院墙外停着一辆发电车,嗡嗡作响,粗大的电缆从车后引出,穿过院墙。

    一个戴着耳机的摄影师正对着镜头比划着什么,嘴里喊着“再高点”、“往左来点”,旁边还有几个人在调试灯光。几盏大灯支在三脚架,有人调试着灯光的亮度

    曾敏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纸,正和两个人比划着,李春站在她边上,听得认真,那模样,倒像个跑新闻的实习记者。

    李乐凑过去,就听曾敏在说,“……那天早上,光线是从东边过来的,你们得算好时间,不能逆光。闺房里要拍梳头、上妆的镜头,灯光要柔和,不要太硬,新人皮肤要好,但也不能没质感……”

    边上一人连连点头,“曾老师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导轨明天一早铺好,摇臂就位,所有机位都试过光了。还有几盏柔光箱,专门给室内准备的。”

    李春在一旁叽叽喳喳的,“三奶奶,我看了,窗户朝东,早上光线正好。回头让他们把反光板架在窗户外头,人坐在床边,光线从侧面过来,又柔和又好看。”

    曾敏瞅她一眼,“哟,现在懂挺多?”

    李春嘿嘿一笑,“您不是一直教么。”

    “春儿,你这是要抢摄像师的饭碗?”李乐说了句。

    听见脚步声,李春一抬头,瞧见大小姐,眼睛立刻亮了,“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拉住大小姐的手,力气大得把人都带了个趔趄。

    “婶子!你来啦!”

    大小姐被她拉着,笑着站稳,“来了,来看看你这边忙得怎么样了。”

    “走,”李春笑着,拖着大小姐就往里走,嘴里嚷着,“带你看看闺房去!可好看啦!”

    清脆的笑声,在这老旧的院落里荡开,惊起了檐下几只歇脚的麻雀。

    曾敏抬起头,朝李乐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又低头继续和那两人说话。

    李乐站在原地,看着李春拉着大小姐,一路小跑着进了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门。又看了眼坡上的那处院落。

    .。。。。。。

    李乐瞅瞅院子里忙活的众人,灯光师正调试着一盏柔光箱,橙黄的光晕打在贴着大红窗花的窑壁上,将那鸳鸯戏水的剪纸映得栩栩如生。

    “诶,妈,姜叔不是说这回他要亲自掌镜么?”

    曾敏正拿着一张机位图跟灯光师比划,闻言头也不抬,“你还真想着他来呢?他就是嘴上说说。不说他现在那个小媳妇儿生娃得照顾着,就他真愿意来,我都得掂量掂量。他那路子,心思又刁钻,万一劲儿上来,把这喜庆活儿给你拍成大红灯笼高高挂。”

    李乐笑道,“那不是人张大爷的片子。他拍不出那感觉。他这人,片子要是不擦点儿上册建筑的边儿,话都说不利索。”

    “你也知道。”曾敏这才抬眼瞟他一下,“不过他倒也上了心,这回带来的摄影和现场导演,是他剧组里的老人,活儿细,规矩也懂,拍个婚礼纪实,足够了。昨天就把分镜头脚本发我了,我看了,规规矩矩的,该有的都有。”

    “那您是总策划?”李乐嬉皮笑脸地凑近些。

    “去你的。”曾敏拿手里的脚本拍他一下,又想起什么,晃晃手机,“那什么,明天你猫姨和宁姨还有远远两口子一车来。我回头把车次时间发给你,你跟酒店那边打好招呼,房间安排好,接站的车也得预备下。”

    李乐一愣,“您不亲自去?”

    “这几天忙的要死,明天还得布置婚房,还有老宅那边的架设备、走位、灯光再确认一遍,哪有那时间。都是自已人,用不着客套。”

    李乐点点头,瞧着自家亲妈,伸出手臂松松搂了下曾敏的肩膀,把脑袋往那边一歪,带了点赖皮劲儿,撒着娇,“辛苦您了,谢谢亲爱的马麻~~~~”

    “噫,还马麻,真肉麻,手拿开,一边儿去,热。”

    “不拿,不热。”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诶嗨,那小子,手,手撒开!”

    李乐一扭头,瞧见老李不知从哪儿晃悠过来,正拿眼斜他。

    “干嘛?”李乐手没撒。

    老李咋呼着,“还干嘛,这我媳妇儿,你找你媳妇儿去。”

    “啧啧,”李乐搂得更紧了点,腰往下一出溜,把下巴搁曾敏肩上,冲着老里挑眉,“这是我妈,你找我奶去。”

    曾敏抬手,把李乐推开,“贫嘴!找你奶?看你奶不拿抽他。”

    “俩没正形的。小乐,走,带你去见见这次来的导演,跟你说一下当天的流程。”她说着,拉起李乐就往院子另一头走。

    老李跟上,在后面嘀咕一句,“见导演?干嘛?拍秃头特写?”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李乐听见,李乐回头,冲老李龇了龇牙,一吐舌头,“略略略....”

    。。。。。。

    那边闺房里,大小姐被李春拉着,一头扎进了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窑洞门。

    门帘一掀,一股子混合着老木头、崭新绸布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种奇怪的味道,旧时光的沉静里,掺进了新日子的喧腾。

    闺房是两孔打通的窑洞,分外间与里屋,每间都有个二十多平。

    外间陈设简洁些,多是旧式家具,虽不及老宅那些用料讲究,手工精细,却也透着经年的温润与安稳。

    正中靠墙一张八仙桌,两把靠背椅,后面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东瓶西镜中间一座钟,寓意着终生平静,墙上挂着四扇屏的工笔画,春夏秋冬。。

    靠窗这边的墙边,还有一张小炕,上面摆着雕花大理石面的炕桌,上面摆着青花的茶壶和茶杯,炕上铺着凉席,小炕边上还放着一个清式的书柜,没有书,只放了几个刺绣、花瓶的小摆件,估摸着要是以前,这里应该是某家小姐出嫁前,看书写字的地方。

    所有的家具具是暗沉的枣红色,擦拭得光亮鉴人

    桌椅上已贴好了小巧的双喜剪纸,红纸金字,泛着温润的光。

    窗棂上也挂了细细的红绸流苏,风从窗外拂进,那流苏便悠悠地晃。

    几个本家婆姨正在忙活着,现场剪着纸,还有人往窗户上粘,瞅着是喜鹊登梅。

    听见动静,几个婆姨都抬起头。

    一位圆脸盘、笑容和气的婆姨直起身,招呼道,“春儿来啦?这是……”

    李春忙上前一步,挽住大小姐的胳膊,“二姑,这我三婶儿。”

    大小姐微笑着,微微躬身,“二姑,忙着呢,打扰了。”

    “哎哟,这是新娘子啊,”那被称作二姑的妇人连忙摆手,笑容更深了些,上下打量着大小姐,“昨天听我家那口子回来就夸,说淼娶了个漂亮媳妇儿,今儿见着真人,真是……画儿上走下来的人儿似的。

    “那可不,对了,”李春又给大小姐介绍着,“三婶,这是西院儿的五奶奶,这是二房的二婶,这是东院小三房的我……”

    大小姐一一躬身行礼,嘴里跟着李春的称呼叫人。那几个婆姨脸上都笑开了花,目光在大小姐身上脸上来回转,眼里是止不住的喜欢和打量。

    “来,快瞧瞧,这屋子布置得可还入眼?”一位年纪稍长、被唤作五奶奶的妇人,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光滑的髻,插着一根银簪,面容慈祥。起身拉起大小姐手,往里间走。

    里间卧室被一道红色鸳鸯绣的门帘隔开。

    门帘是新的,大红绸面,绣着交颈的鸳鸯和并蒂的莲花,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一掀帘,比外间暗些,却也更显得那满眼的红色浓得化不开。还有个半人高的衣柜,柜门上嵌着块椭圆铜镜,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旧纱。

    没有床。是一张大炕。

    炕占了里间大半面积,用青砖砌成,炕沿是整块的榆木,磨得光滑油亮。

    炕上已经铺好了被褥,大红的绸面,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密密匝匝,五彩斑斓,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华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摞在炕里侧,足足七八床,一床比一床鲜艳。

    靠墙立着一排炕柜,柜门上雕着牡丹和凤凰的图案,漆面斑驳,却更显古朴。柜顶上也放着两只大红的箱子,箱盖上贴着金色的“囍”字,箱子两侧绑着红绸挽成的花结。

    靠窗是一张梳妆台,椭圆形的水银镜子嵌在雕花木框里,镜面澄澈,此刻斜照着窗外的一方天光。

    墙角静静立着一只簇新的朱漆马桶,桶身描着简单的金色花纹,里头放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窗棂上悬着几条红绸,从窗框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拂动。绸带之间,还挂着两张木版年画,一张是《麒麟送子》,一张是《和合二仙》,色彩浓烈,线条粗犷,每一幅都透着股子朴拙的热闹劲儿。最边上,还悬挂着一对小小的、用红线缠成的葫芦,底下缀着流苏。

    地面铺着红毡,从里间门口一直延伸到炕沿,又从炕沿铺到梳妆台前。那红色厚实而温暖,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扫了眼屋里,五奶奶笑道,“就是按老规矩布置的,图个喜庆吉利。你们年轻人现在兴新式婚礼,怕是有些讲究都不大明白了。”

    大小姐目光缓缓掠过屋内每一处细节,那浓烈到极致的红,那细腻繁复的绣样,那蕴含无数祈愿的摆设,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古老的、庄严而又温热的气息。

    她轻轻摇头,“很好看,也很……有意义。很多规矩,我确实不懂。”

    那位五婶是个爽利性子,闻言便指着那梳妆台笑道,“你看那镜子,须得朝东摆放,这叫照东来福,迎着日头,福气才旺。妆奁里,”她拉开梳妆台的一个小抽屉,里面分成几格,一格放着五谷杂粮,黄澄澄的小米、红彤彤的高粱、金灿灿的玉米粒,还有几枚铜钱,几颗红枣,“这叫五谷丰登,财源广进。你坐在镜子前梳头,这些都得摆着,不能动。”

    二姑在一旁补充,“对,一动,福气就跑了。”

    又指了指墙角那朱漆马桶,“那是子孙桶,里头放的果子,谐音就是早生贵子。迎亲的人来了,这桶得由全福人拎着,一路拎到老宅那边,搁在洞房里头。”

    “铺的这红毡,从闺房一直到院外,新娘子脚不沾地,是由娘家踏着福气,一路走进婆家的门。”

    “这被子,八床铺的,八床盖的,四铺四盖,双数,图个吉利。被子里絮的都是新棉花,今年刚收的,软和着呢。”

    “五奶奶,你这还差一床吧?我瞧见那边还有床绿缎子的,不放了?”

    “那床留着压箱底。”五奶奶头也不回,“绿的是给新人压箱底的,等明儿个闹完洞房,再拿出来铺。”

    五奶奶则缓步走到窗边,指着那对红葫芦,“这葫芦,藤蔓绵长,结果累累,是盼着夫妻恩爱,子孙延绵。窗花上的石榴,多籽,也是一样的寓意。”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平常,却将那些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祝福与祈愿,娓娓道来。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是平淡地叙述着这些世代相传的、几乎已成本能的规矩。

    五奶奶笑道,“这些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我当年出嫁那会儿,我妈也是这样,一床一床地给我絮被子,一边絮一边念叨,说这被子要絮得厚,日子才过得厚实。”

    她说着,目光落在大小姐身上,眼里满是慈爱,“这女子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大小姐微微低头,嘴角噙着笑,轻声道,“谢谢五奶奶。”

    随着这些婆姨的讲解,大小姐的目光从梳妆台移到墙角,从墙角又移到炕上。

    那些红,被褥的红,窗花的红,绸带的红,马桶的红,箱子的红,层层叠叠,深深浅浅,铺天盖地,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闹得慌。那红色沉在这窑洞里,被黄土的底色一衬,反而显得格外厚重,格外踏实。

    她忽然想起自已在汉城大宅的房间,窗明几净,素色的墙纸,素色的被褥,素色的家具,一切都要“雅致”,要“高级灰”,要“低调的奢华”。设计师拿着色卡反复比对,最后定下的主色调是“月白”和“浅驼”,说这样拍照好看,有格调。

    可此刻站在这陕北的窑洞里,被这满坑满谷、毫无保留的红色包裹着,她忽然觉得,那些“格调”和“雅致”,在这一刻都轻了,薄了,像一层宣纸,被这浓得化不开的红一浸,就透了,碎了,没了。

    这才是真正的“喜”吧。不需要设计,不需要审美,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它就那么赤裸裸地、理直气壮地存在着,像这片土地本身,像这塬上活了千百年的这些人本身。

    五奶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铺满炕的红绸被褥,轻声说,“女子,这些红,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你压命的。”

    大小姐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五奶奶。

    五奶奶望着那一片红,“女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嫁了人,就是从一条河,淌进另一条河。这红,就是给你渡河用的筏子。日子顺的时候,它是喜庆;日子不顺的时候,它就是底气。你看着它,就知道,有人盼你好,有人给你撑着。”

    二姑在一旁笑道,“五婶,你这话说得,新娘子都要被你说明白了。”

    五奶奶这才转过脸,脸上又恢复了那慈和的笑意,“我说的是实话。这女子心里透亮,能听懂。”

    大小姐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认真,“三奶奶,能听懂。”

    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回那一片红上。

    此刻,那些红在她眼里,不再是陌生的、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符号。它们开始有了温度,有了分量,有了具体的意义。

    她仿佛能看见,明天的此刻,自已就坐在这张炕沿上,被这铺天盖地的红包裹着,被这群素不相识却笑容真挚的婆姨们围绕着。她们会给她梳头,会说那些她听不太懂却莫名安心的吉祥话。

    而院子外头,唢呐会响起来,鞭炮会炸开来,十六抬的大轿会颤悠悠地落在门口。

    然后她会被盖上盖头,被搀扶着,跨过那道门槛,坐上那顶轿子,穿过这片黄土地,走进那座文冠树守护的老宅,走进那个即将陪伴她一生的人的生命里。

    正微微出神,门外传来李乐说话的声音。

    二姑耳朵尖,听见动静,赶紧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撩开门帘往外一瞅,随即回头,压低声音笑道,“是那小子,想进来呢。”

    说着,快步走到门边,却不开门,只隔着门板扬声道:“淼啊,可不敢进来!这新房闺阁,新郎官儿接亲前都不能瞅的,不吉利,冲了喜气!”

    门外李乐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没那么讲究吧?我俩这娃都有俩了,还冲啥喜啊?”

    “那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娃有了是娃的福气,这婚礼是婚礼的礼数!接亲那天,有你瞧的时候!现在,门外头站着去!”

    外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李乐无奈的、拖着长音的一声,“得嘞——”

    几个婆姨捂嘴笑起来。五婶小声说,“这娃,倒是听话。”

    大小姐听着,嘴角的弧度也深了些。

    她在窑洞里又站了一会儿,目光细细地掠过每一处布置,每一抹红色。那些原本陌生的、带着乡土气息的物件和讲究,此刻在她眼里,却有了别样的亲切。

    终于,她轻轻舒了口气,对五奶奶和几位婆姨道了谢,又拉着李春的手,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李乐正抄着手,站在二层平台边上,见她出来,挑眉笑道,“哟,被赶出来了?里头啥样,神秘兮兮的。”

    大小姐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向院子里忙碌的景象。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光线变得愈发柔和金黄,将那红色的绸布、灯笼,还有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边。

    “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她轻声说,眼里映着跳跃的夕光。

    李乐侧头看她,看着她被霞光染上一层柔蜜色泽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种沉浸在某种氛围里的、朦胧而动人的神色。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微风拂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我们这儿,规矩多吧。”

    大小姐微微偏头,脸颊似有若无地蹭过他尚未离开的手指,目光依旧望着院子里为后日的喜庆而忙碌的人们,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是啊……可这些规矩,好像……把一件大事,郑重其事地,编织起来了。让人觉得,往前走的那一步,踩得很实。”

    李乐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摇臂长长的影子缓缓划过平整的黄土院落,摄影师正在调整机位,曾敏和导演凑在一起说着,比划着,二房大伯指挥着两个后生将一大卷红毡搬到廊下,李泉正和一个婆姨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大门的方向……

    每一个人,都在为后日那场婚礼准备着。这些准备,琐碎,具体,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沉稳的暖流,托举着一对新人,走向生命的下一个阶段。

    “踩得实,才好走路。”他忽然说,拉起大小姐的手,“.....有的是前人走过无数遍、觉得踏实的路。”

    大小姐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光微微闪动,最终化为唇边一抹清浅而了然的弧度。

    院子里,不知谁调试灯光,一盏大灯骤然亮起,炽白的光柱劈开渐浓的暮色,惊起了檐下归巢的燕子,扑棱棱飞向远处染着金边的山峦。

    明天,这里将更加忙碌。而后天,一场遵循着古老礼仪的婚礼,将在这片积淀着无数故事的黄土地上,徐徐展开。所有的“规矩”,都将化为具体的动作,温暖的眼神,和发自内心的祝福。

    李乐轻轻碰了碰大小姐的肩膀,“走吧,妈那边差不多交代完了。接上妈和春儿,回家。明天……还有的忙呢。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融入那片被灯光和人声搅动的、温暖的黄昏光影里。

    身后,那间精心布置的闺房,静静沉浸在渐深的暮色中,等待着它的女主角,以及那个注定喧腾而神圣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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