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李乐开口,“从动机到策划,从分工到实施,谈一谈你们的心路历程。”
地上爬起来的几位互相看了看,又偷偷瞄向沙发上的“主谋”们。
张凤鸾低头看脚面,假装自已不存在。小雅各布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念什么祈祷词。
沉默,只维持了一点零一二五秒,
“我检举!”张曼曼第一个举手,那只手举得高高的,生怕李乐看不见,“是张凤鸾!他先找的我!”
“我要揭发!”捂着胸口的梁灿挣扎着坐直,指着角落里蹲着的成子,“成子提供的场地!”
“不是我,是老钱,老钱给提供的!!”
“我要指认!”大金子从沙发扶手上抬起脸,脸压得通红,指着田胖子,“胖子拉的群!他是群主!”
田胖子一听,一个激灵坐起来,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急赤白脸地辩解,“我……我是被拉进来的!我特么也是受害者!”
“你受害者个屁!”曹尚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田胖子,“那天你发消息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你兴奋得手都在抖!”
“你发你也抖!”
“我那是帮你转发!”
“行了。”李乐抬手,制止了这场眼看要升级的互相攻讦,“一个一个来。胖子你说。”
田胖子语气充满了委屈和控诉,“乐哥,你是知道我的。”
“都是脏师兄,他说要给乐哥你一个终身难忘的单身派对惊喜,我一想,乐哥你对我恩重如山,情同手足,这种大事我怎么能不参与?我就……我就稀里糊涂被他忽悠进去了!”
“放屁!”张凤鸾抬起头,头发凌乱,“你个死胖子!当初在群里谁嚷嚷得最欢?说咱们都是被李乐欺压过得苦命人,所以,早就应该联合在一起,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啊?你那叫稀里糊涂?你那是蓄谋已久!”
“我……我那是嘴痛快,”田胖子脸涨红了,“再说了,主意是小雅各布出的!这法国佬蔫坏!他在国外就跟张凤鸾勾搭上了!”
小雅各布一骨碌坐起来,也顾不得屁股疼了,指着田胖子,“再说一遍,我不是法国人!”
“还有,你诽谤!你这是赤果果的诽谤!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富有浪漫情怀和人文关怀的建议!是张凤鸾!是他曲解了我的好意,并且进行了violenttransforation的篡改!”
“violenttransforation?嘛意思?”曹尚扭头,问一旁的廖楠。
“呃......暴力转型?差不多这意思。”
“哦~~~~~”曹尚点点头,一挺胸,“还浪漫情怀?你在邮箱里些拉斯维加斯单身派对参考视频,尺度都快赶上限制级了!那叫人文关怀?那叫教唆犯罪!”
“就是!”张曼曼也缓过劲来了,一边整理着散乱的头发,一边说,“还有那个什么行动计划表,分什么监视组、外联组、后勤保障组……你这是搞惊喜派对还是策划袭击?”
梁灿一旁有气无力地举手,“我证明……他们还搞了两次兵棋推演……嘶……”他扯了扯嘴角,刚才差点儿背过气去。
大金子闷声道,“说好了一拥而上,捂嘴的捂嘴,抱腿的抱腿,结果真上了……一个个怂得跟鹌鹑似的。”
成子叹了口气,看向李乐,表情无奈,“哥,我真劝了。我说你这招不灵,我哥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没数?多英明神武的?可他们不听啊,尤其张凤鸾和小雅各布,说什么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一人计短多人计长……我拦不住啊~~~~”
郁葱捂着手腕,还不忘补充,“对,李乐,你知道我的,我应该是被裹挟的,你信我!”
李乐听着这一片“我检举”、“我要揭发”、“我要指认”的喧嚣,眉头都没动一下。
又经过一阵七嘴八舌,李乐终于拼凑出了大概的剧情。
小雅各布,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忽然产生了一个在他看来无比正确、无比必要的想法:作为自已最好的朋友,李乐的人生,缺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婚前单身派对。
用他的话来说,“连孩子都有了,却没有被兄弟们灌醉扔进泳池、醒来发现自已被画成大花脸、内裤里塞满冰块,这叫特么什么人生?”
于是,他把这个想法,通过邮件,传递给了自已的IdeaPocket1ondoTokyoHot同好密友张凤鸾。
张凤鸾,这位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散发着骚气的男人,一看这提案,当场认为,可以干。于是,迅速联系了田胖子,在田胖子的协助下,拉了一个工作组。
组名经过七次修改,最终定为“反乐联盟”。
成员分内、外协,包括但不限于,张凤鸾、小雅各布、田宇、曹尚、张曼曼、梁灿、大金子、成子、郁葱、潘迪迪.....
组织成立后,迅速进行了分工。张凤鸾任总导演兼剧本策划,负责设计整个诱骗方案。
小雅各布任总制片人兼国际联络,负责远程提供创意和资金支持。
其他还有监视,后勤保障、行动组若干。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整个策划过程,热闹得像过年。
可策划着策划着,他们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别的都好说,场地能找,酒水能备,流程能定,可李乐这人……
粘上毛就是猴,精得要死,还老婆奴属性拉满,那叫一个“正人君子”。要直接拉他来参加什么单身派对?门儿都没有。
得想个办法,让他主动上钩。
于是,这群人贡献了他们全部的聪明才智,经过吵吵之后,终于想出了一出戏。
用张凤鸾做饵。
张凤鸾,这个常年游荡在风花雪月里的男人,又是李乐的“挚爱亲朋手足师兄”,用他做饵,最合适不过。李乐对他,警惕性最低。
让张凤鸾在金朝俱乐部制造一场“纠纷”,然后打电话给串通好的钱吉春,再由钱吉春转告李乐。
李乐一听张凤鸾出事,十有八九会来。他来了,进了包间,剩下的事,就交给埋伏在暗处的“行动组”了。
一切准备就绪。
实施时间,定在小雅各布抵达长安的今天。
今天下午,小雅各布的飞机落地,入住酒店,稍事休息后,晚上八点,所有人按计划到达金朝俱乐部。
然后,就等着李乐上钩。
“所以,根子出在小雅各布那儿。人在国外,心系长安。隔着大洋就开始煽风点火。”
小雅各布想辩解,被看到李乐的眼神,又闭上了嘴。
“张凤鸾呢,属于唯恐天下不乱,闻着腥味就上的主。”
张凤鸾缩了缩脖子。
“然后你们,”李乐手指虚点着田胖子、曹尚等人,“一个个的,要么是旧怨难忘,要么是闲得蛋疼,要么就是纯粹脑子一热被人当枪使。拉个群,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我看是群闲毕至,少长闲集吧?闲出来的!”
众人低头,不敢吭声。
“策划得还挺周全,”李乐继续,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监视组?跟踪我?外联组?联系这个场地?后勤保障?连特么啤酒零食都备好了是吧?”
但是。
“我们低估了这秃咂。”田胖子总结发言,一脸沉痛,“我们以为,十个人,对付一个,绰绰有余。没想到……”
他看了看四周歪七扭八的“战友”,又看了看李乐,长叹一声,“知道你牲口,没想到这么牲口。”
“你们没低估我。”李乐笑笑,“你们是高估了自已。”
“你......”一群人怒目而视,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可惜啊,”李乐小道,“团结是挺团结,就是这战斗力嘛……”他目光扫过地上诸位,“实在是战五渣。一拥而上,结果被我一个人包围了。复盘一下?行啊,我听听,到底哪出了岔子?是攻下盘那位腿软了,还是薅头发那位发现我没头发可薅就傻眼了?还是乌鸦坐飞机那位起飞姿势不对?”
众人面红耳赤。刚才那一场混乱的“围攻”,此刻回忆起来,确实漏洞百出。
说好的一起上,结果有人怕疼不敢用力,有人瞎嚷嚷不出力,有人想使阴招又临阵退缩,还有人纯粹是来搞笑的。
“我就说直接上电击器!”张凤鸾说道。
“上你个头!那玩意儿违法!再说了,哪儿弄去?”
“问钱总,他那有。”
“那麻袋套头呢?套了头再打!”
“你电影看多了吧?李乐那警觉性,你扛着麻袋离他十米远他就发现了!”
“还有,你那是用劲?”梁灿捂着胸口,虚弱地反驳,“我抱着他的腰,你人呢?你在后面指挥?”
“我那是战略指挥!”张凤鸾理直气壮,“总指挥当然不能亲自上阵!”
“你特么就是胆小!”曹尚一只脚光着,指着张凤鸾,“刚才你躲在卡座上,瑟瑟发抖,我都看见了!”
“我那是保存实力!万一他们不行了,我再上!”
“你上什么?上菜吗?”
“行了行了,”大金子揉着被踩过的手,有气无力地打断他们,“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都趴下了,趴得整整齐齐的。”
“关键是,”成子嘀咕,“我还没喊开始呢,你们就扑上去了。说好的暗号呢?说好的三、二、一、呢?谁喊的干他?”
“我喊的。”张曼曼举手,一脸无辜,“我看他进门了,一激动,就喊了。”
“你特么……”一群人齐齐看向张曼曼,眼神能杀人。
“我……我那不是激动吗?”张曼曼缩了缩脖子,“终于见他进来了,我……”
眼看又要吵起来,李乐一拍大腿,“行了。”
然后转头,看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小宁、廖楠和王伍。
“你们仨呢?”李乐问,“看戏看得挺开心?”
廖楠立刻举手,笑道,“小乐,别看我。我可是今天下午才知道有这么个惊喜派对的。凤鸾神神秘秘打电话让我来这儿,说有好戏看,我还以为是什么正经聚会呢。”
他说着,指了指自已身上熨帖的衬衫和西裤,“你看我穿这样,像吗?”
陆小宁微微垂下眼,轻声说,“他们不让我说。我不想当叛徒。”语气坦然,逻辑自洽。
王伍迎上他的目光,立刻举起双手,“别看我,我和楠哥一样,到了这儿我才知道,我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手机被收了。没办法,但我觉得你没问题。”
一群人,“噫~~~~~~”
“吁~~~~~”
李乐看着他们三个,又看看地上沙发上这一群乌合之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感动?
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行了,好歹,你们的结果,从某个角度来说,算是成功了。”
“虽然手段拙劣,过程滑稽,结局……惨烈。但毕竟,我人在这儿了。”
“惊喜,给了。虽然对我而言,惊吓多一点。”
“意外,也给了。虽然主要是给了你们自已。”
“单身派对?”李乐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我婚也结了,娃都会打酱油了,你们才想起来搞这个?还搞得这么……别出心裁。”
“谢了。虽然方式清奇,动机不纯,效果感人。但这份心……我勉强收下了。”
“行了,闹也闹了,”李乐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散会!”
说着,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诶诶诶!等等!”身后响起一片杂乱的喊声。
李乐回头。
张凤鸾已经从沙发上爬起来,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追过来。小雅各布紧跟其后,一脸期待。其他那些躺着的、趴着的、坐着的,也纷纷挣扎着起来,用各种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张凤鸾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用那张风骚的脸上所能挤出的最真诚的表情,说道,“你看,来都来了。
李乐看着他。
又看看他身后那群人。
他忽然笑了。
来都来了。小李厨子心中一动。
。。。。。。
包间里,刚刚松懈下去的气氛,因为这四个字,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一种心照不宣的、混合着残余的恶作剧心态和某种“事情似乎还没完”的期待,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地上的、沙发上的、角落里的,一个个龇牙咧嘴爬起来,揉着被摔疼的胳膊腿,脸上却都挂着一种劫后余生又心有不甘的复杂表情。
“行,”心中动了几动的李乐叹了口气,摆摆手,“那就……来都来了。”
话音落下,于是,这包间瞬间活了过来。
门被推开,几个穿马甲的服务生鱼贯而入,端着盘子的,推着小车的。
张凤鸾一把将李乐按在沙发最中间的位置,自已挨着坐下,小雅各布占据了另一边。其他人也各自找位置落座,气氛终于松弛下来,开始有了点“派对”的样子。
田胖子拧开一杯小蜜蜂绿茶,仰脖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吁了口气,“舒坦!刚才可累死我了。”
“你累个屁,”曹尚一只脚光着,还没找到鞋,“你就躺地上装死,全程一动不动。”
“我那叫战略性装死!”田胖子理直气壮,“我在观察局势!”
“观察出什么了?”
“观察出咱们十个打不过人家一个。”
众人一阵哄笑,笑声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点“这事儿干得真他妈蠢”的自嘲。
不到五分钟,包厢的矮几上就摆满了。
芝华士、黑方、皇家礼炮,还有几瓶李乐叫不出名字起泡酒,琥珀色的、深红色的、金黄色的酒液在射灯下泛着暧昧的光。
硕大的果盘里是切好的西瓜哈密瓜火龙果,码得整整齐齐,边上一圈儿小番茄、葡萄、还点缀着几颗樱桃。
干果碟里是杏仁腰果开心果,还有什么据说是从泰懒得空运来的芒果。香烟拆了封,散在烟缸旁边。冰块、饮料,一样样摆上茶几,摆得满满当当。
李乐瞧了眼,都是这个年月里的餐标,不说生蚝、生鱼片、寿司或者松露小蛋糕,连个炸鸡都没,差评。
酒水齐备,音响里开始流淌出前奏,是那几年夜场里经久不衰的曲子。
张凤鸾抓过一瓶芝华士,三两下拧开盖子,对着桌上那一排方杯,咕咚咕咚倒了半圈。
“来来来!先走一个!为了咱们虽败犹荣的第一次行动!”
“对!虽败犹荣!”小雅各布接过一杯,用歪扭七八口音的中文说了句。
众人七手八脚端杯子,叮叮当当碰了一圈,干了的干了,抿了的抿了。
李乐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还成,一般年份,没掺水,也没掺利尿剂,算是有点儿良心。
“点歌点歌!”曹尚已经扑到点歌屏前,手指戳戳点点,“来首什么?朋友?真心英雄?还是海阔天空?”
“海阔天空!”大金子嚷道,“Beyond!粤语版的!”
前奏响起,黄家驹的声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一群人开始鬼哭狼嚎。
“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坏缺烂角的换新锅瓢乱放.....风雨里追锅,”
调子起高了,田胖子吼了两句就劈了,转而用他破锣般的嗓子开始说唱式演绎。张曼曼在一旁给他和声,和得七零八落。梁灿大声嚷嚷着,鄙夷这帮人的自创的粤语。
小雅各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乐,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
“这个……派对。我们瞒着你。”
李乐侧过脸看他,小雅各布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真诚”。
“生气有用吗?你们这群人,不打一顿是不长记性的。”
小雅各布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凑过来,“那……你觉得怎么样?这个惊喜?”
“惊喜?”李乐慢悠悠地说,“你们十个人,被我一个人按在地上摩擦,这叫惊喜?这叫送人头。”
小雅各布噎住了。
“
话没说完,麦克风被人抢走了。曹尚抢过麦克风,张嘴就来,“她嘿丢满等,有有亿凉即~~~高泽留佛伐,跟在怎底~~~”
调跑得比长安到伦敦的距离还远。
众人起哄的起哄,捂耳朵的捂耳朵。受不了这帮人的梁灿终于“起义”,推开曹尚,拿起另一个话筒,让这帮人听听啥是南粤正音。
二重唱变成了二重吼。
李乐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帮人虽然“蠢”是蠢了点,但“蠢“”得挺真诚。
鬼哭狼嚎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田胖子和王伍合唱了一首《纤夫的爱》,把“妹妹你坐船头”唱出了杀猪的质感。廖楠独唱《吻别》,唱到高音部分直接破音,破完之后还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唱,脸不红心不跳。潘迪迪则被硬塞上麦克风,很有感情的唱了首原版的千千阙歌,一般人虽然一个字没听懂,但掌声照样热烈,高喊着苏巴拉西,哟西,八格牙路再来一个!!
就在气氛逐渐升温的时候,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先前那位“队长”Anna,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张少,都准备好了。”她的声音甜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那就进来呗,等什么呢?”张凤鸾一挥手。
门彻底敞开。
光,从走廊倾泻而入,然后,人影,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
李乐目光扫过去,瞳孔里映出那些陆续走进来的身影,然后,在心里轻轻“嚯”了一声,“演员”上场了。
高跟敲击地毯的声音细密而清脆,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香水的味道先于人影弥漫开来,不是单一的某一种,而是混杂的、层次丰富的暖香、甜香、果香,强势地冲刷着方才留下的汗味与烟味。
她们走进来,在电视机屏幕幽蓝的背光与壁灯吝啬的光晕里站成一排。
十几个人,各式各样的。
有的一头栗色大波浪,发尾蜷曲在裸露的肩头,吊带小黑裙紧裹着起伏的曲线,眼角眉梢带着经见的、懒洋洋的风情;有的梳着清纯的直发,齐刘海下一双鹿眼圆睁,白色纱裙蓬松,裙摆刚到膝上,小腿笔直,透着股刻意雕琢的无辜;有的则是一头利落的短发,染成时兴的亚麻灰,穿着裁剪合体的西装马甲和包臀皮裙,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细长香烟,目光带着审视,像在估价;还有一个,个子最高,怕是有一米七五以上,简单的黑色抹胸配牛仔热裤,腿长得惊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安静站着,就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
衣着更是争奇斗艳。亮片、流苏、蕾丝、雪纺、皮革……在暧昧的光线下闪着不同质地的光。
裙摆有短至腿根的,有长及脚踝却开了高衩的;领口有深V几乎开到肚脐的,也有保守的圆领但布料轻薄隐约透出内里轮廓的。
妆容也各异,有的烟熏浓重,睫毛像两把扇子;有的则看似清淡,只在唇上点缀一抹饱满的正红。
唯一相同的,是她们看向沙发上这一帮人时,那种迅速而专业的评估的眼神。
李乐靠在沙发里,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一排“风景”,心里明镜似的。
小雅各布和张凤鸾俩碎怂那肚子里的牛黄狗宝,凑在一起,能憋出什么好屁?
三分捉弄,三分猎奇,还有,大约是某种男性之间无需言说的、隐秘的默契,一种“最后疯狂一把”的集体仪式感,借着这满屋的脂粉气和酒精,向即将逝去的某种自由身份,做个潦草而热烈的告别。
可惜啊。
李乐心里嗤笑一声。上辈子,在那些身不由已的应酬里,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场合中,他见识过的、周旋过的,比这阵仗大、比这手段高的,不知凡几。
虽然后来上了岸,但有些东西,就像骑自行车,一旦会了,哪怕隔着时空,蹬上去,照样能走。
行吧,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夜场金腰带的含金量。
李乐端起桌上不知谁倒的一杯酒,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仰头一饮而尽,再放下杯子时,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微妙地变了。
那股方才动手时的凌厉、审视时的沉静悄然敛去,换上了一层松弛的、甚至略带玩世不恭的壳。背脊稍稍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尖轻轻点着。
“都别拘着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压住场子的温和力量,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田胖子、正襟危坐的陆小宁、眼神不知该往哪儿放的王伍和略显尴尬的大金子,“脏师兄和小雅费心安排的,别浪费了。不过……”
话锋微微一转,手指虚点了点田胖子他们几个,“你们边上玩去。”
田胖子如蒙大赦,拉着张曼曼,赶紧往沙发角落又缩了缩。陆小宁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成子早就躲到沙发尾,王伍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大金子则闷声点了点头。
李乐笑着,说道,“Anna,麻烦,换一批。”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随意,却让张凤鸾和小雅各布同时一愣。
换一批?这流程……不是,他怎么......
李乐没理会他们的诧异,对着Anna点点头,“都辛苦了,让她们先休息.....这样,活泼开朗的,最好再来两个能喝点、会玩骰子的。麻烦再费心安排一下。”
话说的客气,用词妥帖,甚至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Anna脸上完美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深深看了李乐一眼,随即点头:“好,您稍等。”轻轻拍了下手,那排进来的演员们便训练有素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新进来的几位,果然气质更“活泼”些。衣裙色彩更鲜艳,笑容也更富感染力,眼神流转间,主动的成分多了几分。不用过多吩咐,很有眼力见儿的分散到几人身边。
张凤鸾率先举杯,咋咋呼呼,“来!为了乐子走进坟墓,为了咱们逝去的青春,为了……为了今晚不醉不归,干了!”
玻璃杯碰撞,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
几杯酒下肚,刚才那点尴尬和拘谨似乎被冲淡了些。曹尚拉着廖楠开始和身边的几个演员玩骰子,大呼小叫。
梁灿则手舞足蹈的开始多重唱。
张凤鸾已经给身边的开始讲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段子,逗得姑娘们咯咯直笑。
李乐没怎么动,只偶尔抿一口酒,看着,听着,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身边也坐了一位,年纪不大,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学生气,不太主动说话,只安静地待着。
“你们那骰子玩儿的多没劲,”李乐忽然放下杯子,拿起茶几上闲置的几个骰盅,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啪”地扣在茶几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感。
“今天不玩那些虚的,我教大家玩个新的。”
“什么新的?”
“血战到底,玩儿过没?就是古代骰令的变种,红楼梦里有玩,最早追溯至唐代”
“嘿,说的这么玄乎?还唐代?”
几人来了兴趣,纷纷凑过来。
“怎么玩?”张凤鸾问道。
“这样,小雅,拿六个杯子。”
“OK。”
待六个杯子一字排开,李乐说道,“这些杯子,从1到6编号......所有骰子放在骰盅中,轮流摇动骰盅并猜测骰子点数......对应的杯子里若有酒,他必须喝完那杯酒,若杯子是空的,他可以随意倒入啤酒继续.....怎么样,这关系到彼此之间的博弈策略、理性决策,变数也大,懂了么?”
这个年代,骰子玩的还是老几样,猜拳、掷骰子比大小、或者是那种一人一个骰盅喊“几个几”的简单吹牛。
但李乐拿出来的这套规则,明显要复杂得多。输家要喝酒,赢家继续坐庄,每一轮输赢都有相应的惩罚,还穿插着各种变数和“玩法”。
“嘿,这个有意思,玩儿!”
“我也明白了,谁怕谁,小雅,我刚翻译的你听懂了么?”
“当然,简单。”
“哟,这就是个挖坑啊?”
“来来来,酒拿过来。”
众人开始围着矮几,玩了起来。
几轮下来,李乐输少赢多。他叫骰稳准狠,开骰时机刁钻,把张凤鸾、曹尚几个灌得直咂嘴。
包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一开始那种僵硬、尬聊、双方互相试探的别扭感消失了。
演员们也被带动起来,娇笑着参与其中。不是那种职业的、嘴角弯到固定弧度的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肩膀都在抖的笑。一时间包间里惊呼、笑骂、起哄声不断。
她们开始主动给李乐倒酒,主动和他碰杯,有人还撒娇让他教自已怎么摇骰子。
一个演员摇玩骰子,看向李乐,“哥,咋样?”
李乐瞥了一眼,说,“手腕太僵,骰子在里面是滚不是跳,没用。”
他拿过来,示范了一次,手腕一抖,骰盅在掌心转了小半圈,扣下,“六个六,纯豹子。你们猜我是真是假?”
“真的!”
“假的!”
李乐一开,众人看过去,果真,豹子。
“李哥,你这手法哪儿学的呀?太厉害了!”
“就是就是,你是不是开赌场的?”
“想学啊,来,喝酒就教你。”
“好,你说多少?这么多?我干了!”
“嚯,好酒量!”
“怎么样,哥,教我?”
“行吧,你看,这样.....”
李乐,玩得很开。
和姑娘们划拳,输了喝酒,赢了听她们唱几句跑调的歌。甚至教她们玩一种叫“七八九”的简单游戏,两颗骰子,轮流摇,摇到七倒酒,摇到八喝一半,摇到九全喝,摇到对子的可以指定任何人喝。
随着游戏越玩花样越多,酒气逐渐弥漫在包间里,笑声不断,热闹得像过年。
“哥,你输了,喝酒,再讲个笑话。”
李乐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手背一抹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慢悠悠开口,“行,说,有一女,极丑,丑到什么程度?鬼见了她都跑。”
众人都竖起耳朵。
“后来有个穷设计师,把她做成了画报。然后,这个设计师靠卖画报完成脱贫,迈进小康。”
“画报?”有人疑惑,“这么丑当画报卖给谁?还能发财?”
“对啊,”李乐点点头,继续道,“因为广告词他是这么写的.....”他顿了顿,等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最高,才一字一句道,“挂门头,避邪,挂床头,避孕。”
静。
足足有两秒钟的绝对安静。
然后,“噗——!”不知谁先喷了酒,紧接着,哄堂大笑猛地炸开。
张凤鸾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曹尚一口酒呛在气管里,咳得满脸通红.....几个演员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小雅各布虽然一开始没明白,但等廖楠憋着笑给翻译了之后,也明白过来,指着李乐,笑得直喘气。
李乐只是笑笑,等笑声稍歇,继续。
有输有赢,李乐看似随意地说了几个类似的、带着机锋、需要转个弯才能领会妙处的段子,既不低俗,又足够有趣,牢牢掌控着话题的走向和气氛的热度。
他说话时,眼神会照顾到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演员,让她们不觉得被冷落。而田胖子那几人的“安全区”,也被李乐照顾到,见那几个碎怂还挺开心,李乐嘴角弯了弯,又转回头。
劝酒有分寸,玩游戏懂节奏,讲笑话有格调,很快,不仅张凤鸾他们,连那些演员们,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坐在李乐身边那个黄裙子的演员,更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趁着一个笑闹的间隙,凑近了些,带着酒意和由衷的赞叹,小声说:“哥,你真的好会哦。你在哪儿学的这些?我们这儿来的客人,像你这么会玩的,真不多。感觉你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这声“好会哦”,声音不大,却让张凤鸾和小雅各布对视一眼,对啊,这秃子,刚才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这侃侃而谈、游刃有余、甚至成为场子焦点的家伙是谁?
“他在伦敦进修了?”
“没,他在那边更完蛋,整天三天一线,天天泡图书馆写论文那种。”
“那?”
“我哪知道。”
然后就听到。
“会?”李乐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融入的、游戏的、属于这个场合的。此刻的笑,却像是从水面浮出来换了一口气,带着一点距离,一点审视。没什么得意,倒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淡薄。
“其实没什么会不会的,玩这种东西,跟别的事一样,就是个经验积累。见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黄裙子眨眨眼,似懂非懂。
李乐放下骰盅,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道,“你们这行,其实挺有意思的。”
“你们每天见的,什么人都有。有钱的,没钱的,装大款的,真大款的,喝多了耍酒疯的,清醒着装醉占便宜的;还有那种,明明心里想得要死,脸上还要装正人君子的……”
“能在这种地方待下来,还能每天笑着面对,这都是本事。”
“哥,您是做啥的?怎么对我们这行这么熟?”黄裙子问道。
“我?”李乐笑了笑,“我是个社会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