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婉儿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心里很平静。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醒来时，窗外的天色还是暗的，只有一丝微光透进来。
她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并不觉得累。
虽然身体还有些虚，但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已经淡了许多。
“皇上醒了？”帐外传来苏九娘的声音。
“嗯。”
苏九娘掀开帐幔，见她坐起来了，脸上露出了笑意：“皇上的气色好了许多，看来昨夜睡得还好？”
“很好。”婉儿下了床，“今天是大年初一，朝贺不能误了。”
苏九娘有些犹豫：“皇上的身子刚好，要不要……”
“不碍事了。”婉儿打断她，“今日是新年的第一天，我不能缺席早朝，新年要有新气象嘛。”
她走到镜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已然瘦了许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深陷下去，但眼神是清亮的，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空洞青黑。
苏九娘帮她梳妆，动作很轻。
“九娘。”婉儿忽然开口。
“臣在。”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婉儿看着镜中的苏九娘，“宫里宫外的事都是你在操持，累坏了吧？”
苏九娘的手顿了顿，眼眶微红：“皇上说的哪里话，这都是臣应该做的。”
“等忙过这阵子，你也该歇歇了。”婉儿轻声道。
苏九娘没有答话，只是继续给她梳头，但手指却有些微微发抖。
婉儿分明感受到了她手上的颤抖，不禁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笑道：“我永远记着你对我的好。”
闻言，苏九娘鼻子一酸，竟差点儿哭了出来。
不过她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苏九娘，不是寻常弱女子，知道此时不能再惹婉儿伤怀。
于是她笑言：“皇上就不要见外了，反倒显得生疏。”
“是，是，我不和你见外。”婉儿笑道。
梳妆完毕，婉儿穿上了朝服。
那件明黄色的龙袍显得有些宽大了，这一个多月她瘦了太多，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苏九娘帮她系好腰带，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就好了。”她说。
婉儿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坤宁宫。
……
紫宸殿上，百官已经到齐。
婉儿走上御阶时，有意将脚步走得很稳，背脊也挺得笔直。
她要向阶下的百官展示新气象。
朝臣们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她在龙椅上坐稳，然后将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陈明远的位置空了，那是她最得力的臂膀。
内阁的几个年轻官员站在前列，都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年纪虽不大，但个个都显得气宇轩昂，不过多少还带着些紧张。
康亲王一党倒台后，朝堂上清净了许多，但也显得冷清了。
“众卿平身。”婉儿的声音尽可能清亮，也尽可能让众人听得很清楚。
朝臣们站起来，依次上前奏事。
婉儿一一听着，偶尔点头，也偶尔问几句，语气一直很平和。
那几个内阁年轻官员奏报时有些磕绊，婉儿也没有责备，只是耐心地指点了几句，告诉他们哪些事该先办，哪些事可以缓一缓。
退朝时，婉儿叫住了他们。
“你们几个先留一下。”
闻言，那几位内阁大臣们站住了，个个垂手而立。
婉儿走下御阶，在他们面前站定。
“年前积压的政务处理得怎样了？”她问。
为首的内阁大臣姓方名正，是陈明远生前看好的后辈，三十出头，做事认真踏实。
只听他恭声答道：“回皇上，大部分已经处理完毕，只有几件涉及边镇的军务，臣等不敢擅专，还需要皇上定夺。”
“有奏疏吗？”婉儿问。
“回皇上，臣已写好奏疏。”方正连忙递上一个纸本。
婉儿接过来细看。
只见奏疏上所列的的确是军国大事：西南边军防备空虚、粮草军械不足，亟需增补，边将垂老，亟待换将。
见此，婉儿不禁吃惊，抬头看向方正：“这些的确是关乎西南边疆安危的大事，要尽快完善。”
几位大臣齐声应诺。
婉儿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陈明远在世时，也是这样带着这些年轻人一步步走过来的。
她心里有些酸，但只是一闪而过。
“你们快去办差吧！有事可直接向我奏报”她吩咐道。
大臣们行礼退下。
……
回到坤宁宫时，苏九娘已经在等着她了。
此刻，她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见婉儿进来，忙迎了上来。
“皇上，这是各地送来的新年贺表。”
婉儿接过来，在案前坐下，一页页翻看。
贺表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州府，都是些歌功颂德的套话。
对于这些，她都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偶尔在几份上停一停。
西南边疆送来的贺表，字迹工整，措辞谨慎，是当地知府刘瑞的手笔。
他的贺表满纸尽是欢喜之言，丝毫未提及军备空虚将官垂老之事，与几位内阁所言完全不一致。
这令婉儿眉头不禁一皱：“报喜不报忧？！”
见状，苏九娘不禁好奇地问：“皇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这西南知府的刘瑞得好好查问一番。”婉儿皱眉道。
“好的皇上，我让人去暗查。”苏九娘道。
北疆送来的贺表，语气豪迈，末尾还附了一封短笺，那是周万毅的亲笔。
他在信里说北疆雪大天寒，不过将士们士气高涨，请皇上放心。
对于周万毅，婉儿还是很放心的。
东南边疆送来的贺表，是武断写的，字还是那么难看，内容却很实在。
他汇报了东南疆近况，说各部族都很安分，阿苦也常常问起皇上，还给她准备了些当地土产，后面会送到京城。
婉儿看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
她放下贺表，提笔蘸墨，开始回信。
给周万毅的信，她写了北疆防务的重要性，叮嘱他注意将士们的冬衣备足。
给武断的信，她问了寺儿的近况，又问阿苦的身体可好，还说要是有空一定亲去南疆一游。
至于西南知府刘瑞，她提笔想了半天，只写了一个字：“好！”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写完后，她把信装好，递给苏九娘。
“让人送出去。”
苏九娘接过信，看了看她的脸色，轻声说：“皇上今天精神好多了。”
婉儿点点头：“睡了这些天了，也该好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爆竹的火药味，还有远处隐约的欢笑声。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京城里到处都在庆贺。
婉儿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有些疼，但她觉得清醒。
新的一年开始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苏九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微红。
这一个多月来，她眼看着婉儿一天天消瘦，一天天沉默，几乎快要撑不住了，心里一直在替她担忧。
可现在，她终于又站起来了。
“皇上。”苏九娘轻声说，“外面冷，您别站得太久了。”
婉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关上窗户。
“九娘，把我写的回信给我看看，有几处地方的措辞不太对，我得再仔细斟酌斟酌。”
苏九娘忙又递上回信。
婉儿接过来，重新坐下，一页页地仔细阅看。
她的眼神很专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殿外，爆竹声还在响。
新年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