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自己是惠,她记得这个名字。
但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亲切了。
它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标签,一个挂在别人身上的、和她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她记得自己来自前文明,但前文明是什么?一个地方?一个时代?
一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的、也许永远也回不去了的故乡?
她记得自己通过了一部分试炼,拿到了不朽的力量,守护了一个世界五万年。
但五万年?在无数生灵的轮回中还远远不够。
这些数字在她的意识中堆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巨大的、她无法丈量的东西。五万年放在那里面,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还在,但你已经找不到它了。
她记得自己等了很久。等一个人。
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是——
惠的思维在那个瞬间顿了一下。
然后她感到了恐惧。
那个叫“惠”的人,那个来自前文明的、通过试炼的、守护了一个世界五万年的、等一个人等了五万年的惠——正在被无数个其他的生命覆盖、吞噬、取代。
那些生命不是故意的。它们没有恶意。它们只是——在那里。它们在她的意识中留下了太深的痕迹,深到那些痕迹正在重写她原本的记忆,像是有人在用新的墨水覆盖旧的墨迹,旧的还在,但已经看不清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的意识深处,从那些层层叠叠的记忆的最底层,从那个还没有被完全覆盖的、属于“惠”的角落里。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在岸边看着溺水者的人,伸出手,却够不到。
“不要忘记自己。”
惠在那片无尽的、被无数生命填满的意识中,拼命地、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那个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许还能再体验一个生命,也许还能再体验两个,也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变成那无数个生命中的一个,永远地迷失在它们之中。
但此刻,她还没有忘记。
她记得自己叫惠。她记得自己来自前文明。她记得自己守护了一个世界五万年。她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是——
云。
那个名字在她的意识深处浮现出来,像是一道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照进了那个还没有被淹没的角落。
墨云。
她记得这个名字。
她记得那个人。
她记得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她记得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像是已经看见了所有结局、却仍然选择站在那里的安静。
她想起来了。
惠的意识在这片无边的海洋中微微震颤了一下。
她抓住那个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拼命地、死死地、用尽一切力气地抓住它。
墨云。墨云。墨云。
她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用它来对抗那些正在冲刷她的、无数生命的碎片。
她用它来提醒自己——我是惠。我是那个等墨云的人。我是那个——
然后她停住了。
那个叫“惠”的人。
那个等墨云的人。
她是谁?
惠的思维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缝。
她记得墨云。
她记得那个名字,记得那张脸,记得那个声音,记得那个站在试炼门前等她回去的身影。那些记忆清晰得不可思议,清晰得像是刚刚才发生过,清晰得让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
但当她试图沿着这些记忆往回走,试图找到那个叫“惠”的人——的时候,她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空。
她不记得惠是谁了。
她不记得惠的脸。
她不记得惠的声音。
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精确地、一点一点地把“惠”从这些记忆里挖走了。
留下的只有墨云。
只有那个在等她的人。
只有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人。
惠——不,现在她已经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叫这个名字了——她的意识在那片无尽的海洋中静静地漂浮着。
意识深处那最后一小块属于“惠”的角落,那一点还没有被完全覆盖的、属于她自己的光,轻轻地、无声地、没有挣扎地,熄灭了。
无数个生命的记忆涌过来,温柔地、安静地、不可抗拒地填补了那个空隙。
她似乎成为了它们。
——
试炼空间内,那道意志此刻沉默着。
它感受着那片意识之海,感受着那个叫惠的生命踏入试炼后发生的一切。它看着她在无数生灵的记忆中挣扎、坚持、呼喊那个名字,然后看着那个叫“惠”的光点在她的意识深处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唉.....”
它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没有声音,它等了很久,等这个人回来完成试炼。
它给了她机会,给了她指引,给了它所能给的一切,但她还是迷失了。
不是她的错。
五万年的等待太长了,那些生命的体验太重了,重到任何一个人的意识都无法承载。它能做的,只有为她感到惋惜。
然后——
“咔嚓!”
试炼空间的穹顶上出现了一道裂纹,构成这片空间的规则开始一根根崩断,发出刺耳的、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
世界意识的意志猛地收紧。
震惊。
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有人正在从外面撕开它的领域。
用一种毫无技巧可言的、纯粹到近乎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地在虚空中撕出一道口子。
“这不可能——”
它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成形,那道裂纹就扩大了。
一道黑色的裂隙从穹顶一直延伸到脚下,将整片虚无一分为二。
暗金色的光从裂隙中涌出来,像是一颗被压抑了太久的恒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然后一个人从裂隙中走了出来。
暗金色的眼睛,黑色的龙角,身后一条龙尾在虚空中缓缓展开,鳞片上流转着的光像是无数片星穹在同时燃烧。
他的靴子踩在虚无之上,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空间就会荡开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