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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德注意到,那个果冻生物说完之后,它里面的那些光粒闪烁得更快了。
像是在表达某种激动或者不安的情绪,整个身体都跟着微微发颤,连表面的光泽都变得更亮了。
洛德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那个微笑从他们进门开始就没变过,弧度精准,温度适中。
既不会显得太热情,也不会显得太冷漠,就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完美面具,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他的眼睛在微笑的背后,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代表的细微反应。
从卡拉克斯六条胳膊的小动作,到阿图尔蓝色皮肤的细微变化。
从果冻生物的眼睛转动,到珊瑚礁生物的掉渣频率,一丝一毫都没放过。
把所有人的紧张、忐忑、不安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甚至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尖耳朵代表,耳朵尖一直在微微颤抖,上面的绒毛也跟着一抖一抖的,频率还挺快,估计心跳也不慢。
那个矮个子代表虽然看起来最不起眼,但他的手一直在桌子
指关节都攥得发白,可见紧张程度一点不比别人低。
卡拉克斯继续说下去。他大概是这群代表里口才最好、气场最强的一个。
六条胳膊配合着他的语气灵活挥舞,时而张开,时而交叠。
时而指向自己,时而指向身后的同伴,显得格外有感染力,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心准备了无数遍的演讲。
他的声音起伏有致,该低沉的时候低沉,该高昂的时候高昂,节奏掌握得恰到好处。
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上,听得人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情绪走。
洛德甚至觉得,这家伙要是在帝国,绝对是个演讲高手,去竞选个什么议员之类的肯定没问题。
可惜生在了那个什么莫其尔何楠文明,只能跑来给他当代表。
不过这家伙背稿子背的是真熟练啊,羡慕了。
“陛下,我们组建联盟,并非要与帝国为敌。”
他特意着重强调这一点,六条胳膊同时快速摆动,像是在拼命否定什么,生怕洛德误会。
“恰恰相反,我们希望以最和平的方式,向帝国展示我们的诚意和诉求。
我们已经搭建了官方网站,向整个宇宙公开我们的立场,号召我们的子民以和平的方式表达意愿,绝不做任何对抗帝国的事。
我们相信,以陛下的英明和仁慈,一定能够理解我们的艰难处境,接纳我们的请求。”
他说着,六条胳膊同时指向自己身后,像是在展示一件无比珍贵的艺术品,又像是在引荐一群举足轻重的贵宾:“我们带来了十二个文明的代表。
每个文明背后都有成千上万年的悠久历史传承,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和信仰。
我们不是来对抗帝国的,我们是来诚心请求帝国的理解的。我们请求陛下,允许我们在帝国的大框架下,保留自己的传统制度。
作为回报,我们将加倍进贡,全力支持帝国的各项政策,在任何帝国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响应帝国的召唤,绝无半点迟疑。”
说完,卡拉克斯和他的六条胳膊同时乖乖垂下,恢复到最初那个略显拘谨局促的姿态。
他微微低着头,六条胳膊安静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着洛德的回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刚才那段话说得太投入、太用力,消耗了他不少精力和心神。
额头上都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那漆黑如墨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亮晶晶的一层。
他那六条胳膊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显然让他自己也紧张得不行,只是一直在强撑着。
其他十一个代表也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有些是真的在屏息,比如那些类人代表,胸口的起伏明显停了。
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胸腔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有些则只是保持绝对静止,比如那个果冻生物,它那七八只眼睛也不再转动,全都定定地盯着洛德,一动不动。
连里面的光粒都停止了闪烁,整个果冻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硬的感觉头皮发麻。
还有那个珊瑚礁生物,连那些飘动的细须都不飘了,整个身体像一尊真正的冰冷雕塑,僵硬无比。
连掉渣都停了,那些原本在空气中轻轻飘动的嫩绿色细须,此刻全都直直地伸着,像是一根根被冻住的小树枝。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只剩下空调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星际机器运转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洛德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又从容,和对面的紧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洛德又慢悠悠喝了一口快乐水。这一次他喝得比较慢,细细品味着嘴里的甜意。
让碳酸气泡在嘴里一点点慢慢炸开,感受那股清爽的刺激感慢慢蔓延至全身,仿佛在故意拉长这让人紧张的沉默。
他甚至故意让快乐水在嘴里多含了一会儿,感受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然后才慢慢咽下去,喉咙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咚”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把瓶子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一记小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人心头一颤。
洛德注意到,那个果冻生物在他放瓶子的瞬间,整个身体都跟着抖了一下。
像是一块被敲了一下的果冻,颤颤悠悠的,那七八只眼睛也同时眨了一下,齐刷刷的,还挺整齐。
“说完了?”他语气平淡地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卡拉克斯连忙点了点头,六条胳膊随着点头的动作微微轻轻晃动,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声音都有点发虚:“说完了,陛下。”
“行。”洛德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二郎腿从左边换到右边,姿态依旧慵懒随意。
眼神却慢慢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像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利刃,终于露出了一点点锋芒,用舌头稍微润了润嘴唇,开口:“那我问几个问题,放心,我不会因为几句语言而让你获得吃牢饭的权利。
不是什么外交豁免权,这是我单纯的心善。”
他看向卡拉克斯,目光平静无波,但那平静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一把无形的利刃。
直直戳向核心,让人不敢直视,仿佛能把人的心思一眼看穿。
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你刚才说,在你们文明里,君王是神的化身,神圣不可侵犯。
那我问你,你们那个‘神’——能打得过铺天盖地的虫子吗?
你们的神……和我哪个更重要?更值得你们信仰和支持?”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白,像是有人突然在平静的湖面狠狠扔了一块大石头,瞬间激起千层浪。
又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了最柔软的地方,连给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卡拉克斯彻底愣住了,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料到洛德会问出这么一个颠覆认知的问题。
他那六条胳膊同时僵住,连指尖都一动不动,那画面像是被人点了穴。
又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得可笑,六条胳膊以各种别扭的角度定格在空中。
最上面那对举到一半,中间那对悬在胸前,最枝。
他的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干干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含混不清的气音,像是在努力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
“这……陛下,神灵的力量……”
他试图慌乱地组织语言,绞尽脑汁想要辩解,但显然从来没准备过回答这个问题,脑子一片混乱。
越急越说不出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卡了带的录音机。
他的六条胳膊无意识地胡乱动了动,像是想帮他思考,却什么也帮不上,反而显得更加慌乱。
最上面那对胳膊抬起来又放下,中间那对交叉又松开,最
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看着就像六条章鱼触手在各自为政。
在他们文明数万年的传统里,从来没有人敢问、更没有人会问“神能不能打过虫子”这种离谱的问题。
更没有人问神明跟皇帝哪更重要。
属于绝对的思维盲区,属于知识盲点,属于祖祖辈辈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打不过,对吧?
至于后面那个问题,容易摸不着头脑,我就不说了。”
洛德语气平静地打断他,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一颗颗钉子狠狠钉进木板,不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虫子来的时候,是帝国派舰队去救你们的。你们的‘神’那时候在干嘛?在神殿里祈祷?
还是在等着奴隶们拿落后的青铜武器去砍虫子?没有帝国的你们现在应该跟着你们的神一起变口粮了。”
卡拉克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他那六条胳膊微微颤抖着,像是六根被风吹动的脆弱芦苇,又像是六条在电流中不停抖动的电线,慌乱又无助。
连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整个人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放心,我不会针对你,而且我也没有时间针对你。”
他慢慢低下头,再也不敢看洛德的眼睛,黑沉沉的脸上写满了窘迫与无力。
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整个人都蔫了。
洛德又把目光转向那个蓝皮肤的泽菲罗斯代表阿图尔。
阿图尔被他平静的目光一扫,身体明显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连呼吸都乱了,心跳瞬间加速,砰砰直跳,胸口起伏得厉害,蓝色的皮肤颜色又加深了一度。
从之前的湖蓝色变成了接近靛蓝的颜色,连那层淡淡的荧光都变得更亮了,像是在拼命发光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你们说愿意加倍进贡。”洛德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你告诉我,你们现在的贡品是怎么收上来的?
是你们的‘君王’自己亲手种的?
还是你们那些被奴役的奴隶们没日没夜干出来的?”
阿图尔的蓝脸瞬间变得更蓝了——是真真正正颜色加深,从浅浅的天蓝色变成了浓郁的深海蓝。
像是被人狠狠按进了蓝色染缸里,又像是被人泼了一桶浓蓝墨水。
那蓝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甚至连尖尖的耳朵尖都变成了深靛蓝,连耳根都红透了。
整个人像是被蓝色的颜料从头浇到脚,颜色深得都快发黑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嗡嗡叫一般微弱,细若游丝。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是……是奴隶们种的……还有……还有奴隶们养的……奴隶们织的……”
“所以,”洛德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一道最简单的数学题,逻辑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你们君王心安理得享受着奴隶的劳动成果,然后把其中的一部分——所谓‘加倍’的那部分——进贡给帝国。
你们自己什么都不用付出,什么都不用干,对吧?
你们的‘神’继续在神殿里享受供奉,你们的贵族继续在庄园里享受奢靡生活,你们的奴隶继续在地里没日没夜干活。
帝国派出舰队保护你们的安全,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继续维持你们那个所谓‘神圣传统’就行了。
帝国不缺废物,也不愿意随意的把任何一个废物一把火点了,你们还有自己的价值。
但是一个会反抗的文明,就算是充满价值的文明依然需要掐灭。”
阿图尔羞愧地深深低下头,那低头的弧度比刚才鞠躬的时候还要大。
蓝色的脸已经变成了发紫的靛蓝色,几乎要滴出墨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关节都攥得发白,浑身微微发颤,连头都不敢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尖尖的耳朵尖也耷拉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竖着,而是软塌塌地垂在脑袋两侧,像是在表达某种认输和放弃。
洛德又把目光转向那个软乎乎的果冻生物。
那个果冻生物被他的目光一扫,七八只眼睛同时往后缩了缩,像是想把自己紧紧藏起来。
又像是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躲进角落里,远离这份让人窒息的压力。
它那透明的身体微微颤抖,里面的光粒闪烁得更快了,密密麻麻,像是在表达极度的恐惧与慌张,
连原本缓慢的蠕动都停了下来,整个果冻缩成了一团,从脸盆大小缩成了盘子大小,那七八只眼睛也全都眯了起来。
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缝,像是在偷偷观察外面的情况,又像是在祈祷洛德不要注意到它。
“你说传统不能丢。”洛德语气平淡地说道,“那你的传统是什么?
吃同类?还是把弱小的同类当成食物?
我让人提前查过你们的文明资料——对,我特意让人查过。
你们文明在加入帝国之前,可是有‘吞噬弱小者’的野蛮传统,还美其名曰‘优胜劣汰’。
怎么,要不要我给你批个条子,允许你继续吃自己的同类?
毕竟我也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吃的?是直接吞下还是慢慢的剥离?
都星际文明了,能不能搞点文明的东西?”
果冻生物瞬间发出一阵急促的“咕噜咕噜”声,那声音比刚才激烈百倍。
像是一锅沸腾翻滚的开水,又像是烧开的水壶在疯狂尖叫,充满了恐慌。
连整个果冻的身体都在剧烈震颤,里面的光粒疯狂闪烁,快得像是在放一场迷你烟花秀。
它那七八只眼睛疯狂地转动着,每只眼睛都在表达不同的情绪——恐惧、慌张、抗议、求饶、害怕、惊慌、不知所措……
翻译器都来不及同步翻译,只能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咕噜……咕噜噜……咕……咕咕……噗叽……”
像是在唱一首没有调子、满是慌乱的歌,听得人心里发慌,又觉得有点好笑。
那果冻的身体甚至开始微微变形,一会儿鼓起来一块,一会儿凹下去一块。
像是在表达某种极度混乱的情绪,整个果冻都快炸了。
洛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沉默的卡拉克斯。
卡拉克斯还保持着那个微微颤抖的姿势,六条胳膊无意识地胡乱交叉着。
像是想给自己找个支撑点,又像是在做一种徒劳的自我保护,六条胳膊缠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他那漆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黑眼睛里明显有了剧烈的波动。
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翻涌着慌乱与不安,像是两潭被搅浑的黑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混乱。
“一万六千七百四十九个文明,”
洛德慢悠悠地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念叨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听起来挺多的。
那你知道帝国总共有多少附庸文明吗?”
卡拉克斯彻底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数以百万计。
具体的数字他记不清,但肯定是几百万之多。
一万六,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在帝国庞大的附庸体系里,连前百分之十都排不进去。
最多算是个小数点后面微不足道的数字,根本不值一提,像是一粒沙子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更不要说这些大部分基本上都是帝国最不值钱的那些废物,如果没有帝国的话,恐怕早就变成虫子的口粮。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默数数,又像是在咀嚼这个让他绝望的数字。
然后彻底闭上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六条胳膊也彻底垂了下来,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像六根被抽掉了骨头的软管。
“看来你知道。”洛德轻轻笑了笑,那个笑容依旧是标准的、人畜无害的。
但此刻落在卡拉克斯眼里,却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寒意刺骨,从头顶凉到脚底。
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
“那你知道,之前那些想要‘保留传统’、不肯服从帝国规矩的文明,现在在哪儿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冷得让人窒息。
洛德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像一记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胸口。
又像一盆冰冷刺骨的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
那种恐惧的感觉无法形容,只觉得心跳都猛地漏了一拍,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
连手脚都变得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
洛德甚至能看到,那个珊瑚礁生物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连那细须都不再飘动,直直地伸着。
像是一根根被冻住的小树枝,而那些原本还在慢慢掉落的灰白色粉末,也彻底停了,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卡拉克斯的六条胳膊抖得更厉害了,抖得他不得不把其中两条狠狠按在桌面上,试图稳住自己。
但那两条胳膊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桌面都跟着微微颤动,桌上的快乐水瓶都在轻轻晃动,瓶身的水珠被震得往下滑了好几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滚烫的炭。
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那双漆黑的眼里此刻有了剧烈的波动——恐惧、茫然、挣扎、痛苦、绝望。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所有情绪都搅在一起,搅拌成一杯难以下咽的苦酒,呛得他难受,连眼眶都有点发红。
虽然皮肤黑得看不太出来,但洛德还是注意到了他眼角那一丝微微的反光。
那个蓝皮肤的泽菲罗斯代表阿图尔突然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颤音让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被人按着脖子在说话,虚弱又恐慌,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上下牙碰撞发出细微的“嘚嘚”声,像是冬天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人:“陛下,我们……我们可以回去再商量商量吗?
我们需要……需要时间……这不是小事……这关系到我们整个文明的未来……”
洛德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单纯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一个老师在看不认真听课的学生,又像是在看一个还在做无谓挣扎的孩子。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可以啊。
不过我提醒你,现在商量,你们还有机会体面地改革,保留最后的尊严。
等帝国的舰队开到你们家门口再商量,那就不是商量了,是直接通知,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帝国的焚天,可不是什么需要批准的战略武器。”
他拿起快乐水,又慢悠悠喝了一小口。
这一次喝得比较久,像是在给对面这群人留出足够的消化时间,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掌控一切的安静。
每一口都喝得很慢,让快乐水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感受那甜腻的味道和刺激的气泡在舌尖上跳舞。
等他把瓶子轻轻放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一样随意,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你们那个联盟网站,我看着挺热闹,闹得沸沸扬扬的。”
他语气平淡地说,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给你们三天时间,把网站彻底关掉,然后各自回去,该干嘛干嘛。
三天后如果还挂着,我就让使徒过去帮你们关。
使徒办事你们应该知道,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就是动静可能稍微大了点,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语气随意得像是临时想到的补充条款:“对了,使徒过去的时候,顺便把你们那些‘神’啊‘君王’啊的都彻查一遍。
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比如虐待奴隶啊、屠杀政敌啊、搞什么活人祭祀啊、残害子民啊——
那就顺便一起处理了。
反正来都来了,顺手的事,不麻烦,对了,跃迁能量你们记得报销前提是你们能活着。”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来都来了顺便买点特产”一样自然轻松。
但落在那些代表耳朵里,只觉得心脏都要吓得跳出来,浑身冰凉,恐惧到了极点,连腿都软了。
有几个代表甚至身体都在椅子上晃了晃,差点没坐稳。
那个矮个子代表整个人都缩进了椅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脑袋,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假装自己不存在。那个尖耳朵代表的耳朵尖抖得更厉害了,绒毛都快被抖掉了。
那个珊瑚礁生物又开始掉渣了,但这次掉得比之前更多,像是被吓掉了一层皮,桌面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目光重新落在卡拉克斯身上,语气带着点调侃,像是在跟老朋友开玩笑。
“卡拉克斯是吧?你这六条胳膊挺有意思,造型独特。
放心,帝国不会因为你有六条胳膊就歧视你,一视同仁。
帝国公民里什么长相的都有,比你胳膊多的、长得更奇怪的我也见过不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像是在教训一个屡教不改的学生:“但是你那些什么‘神的化身’‘奴隶制度’的鬼话,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了。
我听着脑仁疼,心烦。
每次听到这种又落后又愚昧的话,我就觉得你们是在赤裸裸侮辱我的智商,你是一个聪明人,最起码相对而言,我认为你很聪明。”
卡拉克斯无力地垂下头,六条胳膊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像是六根被彻底抽掉了骨头的软管,又像是六条死掉的章鱼触手,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连指尖都不再颤抖了,因为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那漆黑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焦点,只是茫然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那桌面上仿佛清清楚楚写着他整个文明的最终命运。
无力回天,连挣扎都显得多余,只剩下认命和沉默。
洛德随意挥了挥手,像赶一群不听话的鸡,又像是在驱散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语气不耐烦。
像是在说“行了行了都走吧别在这儿碍眼了”:“行了,都回去吧。记住,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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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代表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时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那个果冻生物也努力把自己撑高了点,从拳头大小重新膨胀到脸盆大小。
软乎乎的,整个身体都在往外鼓,像是被充了气的气球——
然后争先恐后地往外走,一刻都不敢多留,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场面像是有人突然在喊“着火了”,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外跑,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们恐惧到窒息的地方。
椅子被推得东倒西歪,有几个椅子甚至被撞得在地上转了好几圈。
那个果冻生物走得最快,它那七八只眼睛全都死死朝前看,整个身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往外快速蠕动。
几乎是滚着出去的,一边滚一边发出软乎乎的“啵唧啵唧”声。
那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有人在疯狂地挤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
洛德注意到它经过的地方,地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透明黏液痕迹,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像是蜗牛爬过的痕迹,黏糊糊的,从它的座位一直延伸到门口,蜿蜿蜒蜒的,看着还挺有艺术感。
“不对,艺术个屁,老子狗窝!艹!”
那个珊瑚礁生物紧随其后,跑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掉渣掉得更多。
像是一边走一边自我粉碎,那灰白色的粉末洒了一路,跟移动洒水车似的。
扫都扫不完,走道上留下了一长串灰白色的小山包,像是被人故意摆了一路的白色路标。
它那些细须也不飘了,全都紧紧地贴在身上,像是在拼命减少阻力,跑得更快,整个身体都绷得紧紧的。
像是一块被压缩的海绵,那些原本嫩绿色的细须此刻全都变成了灰白色,紧紧地贴在体表,像是一层厚厚的苔藓。
那个蓝皮肤的泽菲罗斯代表阿图尔走得跌跌撞撞,两条腿都发软无力,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差点在门口狠狠绊一跤。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要不是旁边的代表慌忙扶了他一把,估计就直接摔了个狗啃泥,狼狈不堪。
他那蓝色的脸此刻已经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紫,连那层荧光都暗了下去,像是被人关掉了电源。
卡拉克斯是最后一个慢慢走出去的。
他走得格外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六条胳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干脆全都无力地垂着,像一个六臂的提线木偶,被命运死死牵着走,又像一个刚被宣判死刑的囚犯,绝望又茫然。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在迈出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洛德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东西——
恐惧、敬畏、不解、迷茫、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可能是残存的希望,可能是彻底的认命,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茫然无措,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又像是已经被判了刑的人在看最后一眼世界。
然后厚重的金属门轻轻关上。
“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句号,为这场谈判画上了最终的、不可更改的结尾。
门关上的瞬间,连空气都跟着震动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会议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持续的嗡鸣声和洛德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夕阳透过窗户温柔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依旧暖融融的。
那些光斑慢慢地移动着,从桌子的一边滑到另一边,像是时间在无声地流淌。
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些代表带来的各种奇怪味道——
六臂生物身上某种淡淡的角质气味,有点像烧焦的头发,又有点像晒干的海带。
蓝皮肤生物阿图尔留下的淡淡的海洋气息,清新得像海风的味道,咸咸的,带着一点湿润。
果冻生物留下的湿润水汽,像是刚下过雨的潮湿空气,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珊瑚礁生物掉落的粉尘味,像是石灰和海水混合的奇怪味道,又像是被太阳晒干的贝壳粉末……
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但确确实实存在过的痕迹。
清清楚楚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谈判。
洛德往宽大的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格外长,仿佛把刚才那二十分钟积攒的所有压力、烦躁、疲惫全都叹了出去。
又像是把一整天的劳累和无奈都彻底释放出来,叹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发虚,像是在往外排空自己身体里所有的浊气。
他的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像一滩没骨头的烂泥,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威严果决的帝王样子。
只剩下一个疲惫不堪的打工人模样,连眼皮都有点沉,肩膀也塌了下来。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海伦,”他开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疲惫和无奈,声音都有点沙哑,像是刚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干。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闲得发慌?
刚打完惨烈的虫灾,家园还没完全重建,虫子还没彻底清干净呢,他们就开始惦记自己的那点破传统、破制度,搞事情找不痛快。”
海伦从旁边安静的角落里走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默默站在了角落里。
但一直没出声,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全程安静旁观,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洛德。
此刻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微笑里有一丝欣慰,有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像是既为洛德的处理方式感到满意,又为这些文明的顽固感到叹息。
她轻轻走到洛德身边,稳稳站定,动作轻柔,没有半点声响,甚至连裙摆都没有发出摩擦的声音。
“陛下处理得很好,既守住了帝国的规矩,又给了他们退路。”
她说,语气里带着百分百真诚的赞赏,没有半分恭维,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
“好什么好,就是吓唬吓唬他们,敲山震虎。”
洛德不满地撇撇嘴,伸手拿起空了的快乐水瓶,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发现里面已经一滴都不剩了。
只能对着空瓶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瓶身在夕阳下反射着橙红色的光,空荡荡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有点失落。
“不过说真的,这帮人的脑回路我是真理解不了,顽固又愚昧。
都已经是宇宙时代了,星际文明都发展这么多年了,还抱着落后的奴隶制不放,自我感动。
他们那些奴隶估计都被洗脑洗透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奴役,还觉得天经地义,觉得是荣耀。
我都能想象那些奴隶们的心理活动——‘我们的神让我们当奴隶,那是我们的荣耀,我们要感恩,要知足……’
妈的,听着就来气,又可怜又可恨,这1万多个文明99%的文明我都在思考怎么搞铁器,我是真没绷住~
宇宙可真他妈操蛋啊……”
他把空瓶子随手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然后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外面的阳光依旧很好,暖融融地照在他的脸上,驱散了几分疲惫,让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从窗边一直延伸到会议桌的另一头,像是一条黑色的绸带铺在地板上。
远处是帝国繁华的城市轮廓,近处是会议室外面干净的走廊。夕阳正在慢慢下沉。
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从深橙到浅红,再到淡紫,层层叠叠。
像是被人不小心打翻了的颜料盘,美得惊心动魄,又像是哪位画家在天幕上肆意挥洒的巨幅油画。
“你说,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选?是乖乖听话,还是继续作死?”
他问,没有回头,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海伦。
海伦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权衡利弊,把每一种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部分会选择第一条路。他们不傻,都知道帝国说得出做得到,从来不开玩笑。
而且第一条路确实也给了他们足够的体面,保留了他们的名誉和地位,只是剥夺了害人的实权,已经是最大的宽容。”
“那少部分死不悔改的呢?”洛德又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
“少部分……”海伦顿了顿,仔细斟酌着措辞,不想说得太激进,但也不想粉饰太平。
“少部分可能还是会心存侥幸。觉
得自己文明特殊,觉得帝国不会真的动手赶尽杀绝,觉得可以拖一拖再看,试探帝国的底线。
或者觉得可以通过谈判争取更多时间、更多利益,不肯轻易放弃特权。”
“嗯。”洛德平静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片绚烂的晚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站在窗边静静看了会儿风景,远处是帝国连绵的城市,近处是安静的走廊。
夕阳的光芒越来越柔和,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连空气都变得清凉了几分。
窗玻璃上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行了,三天后如果他们还敢跳出来闹事,还不肯听话,就直接按第二条路走。”
他缓缓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做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杀几个带头的一点都不冤,省得以后留下来是祸害,没完没了地搞事。
那些所谓的‘神’啊‘君王’啊的,留着也是祸害,早晚得出大乱子。早处理早安心,一了百了。”
海伦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恭敬:“明白。
我会立刻安排人盯着他们的动向,实时监控网站动态,三天后如果网站还在,直接启动应急处理预案。”
洛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懒腰伸得整个人都拉长了。
手臂高高举过头顶,身体微微往后仰,骨头又发出一连串嘎嘣脆响——
这次是从脖子到脊椎到腰,一路响下去,像是有人在疯狂按泡泡纸,解压又舒服。
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噼里啪啦的,像是放了一串小鞭炮。
他舒服地轻轻“啊”了一声,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连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了,肩膀也松了下来。
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盔甲。
“今天就这么着吧。
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继续埋头批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
刚才那一个小时才批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堆得跟山一样,明天够呛能批完。
后天还有一堆冗长的会议要开,大后天还有外宾要接见,大大后天……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头疼,越想越烦。”
他说着,慢悠悠往外走了两步,脚步懒洋洋的,像是刚干完一天重活的打工人准备回家躺平。
又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准备找个暖和的地方晒太阳睡觉,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不想这么快就面对明天的工作。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海伦,眼神里带着点调侃。
一扫刚才的疲惫,像是在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对了,那个卡拉克斯,”他语气轻松地说,像是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
“回头让人好好查查他们文明的紫外线到底有多强,能把人晒成那样。那肤色,晚上走路是真看不见,跟隐身了一样。
得亏现在是白天开会,要是晚上,我得拿大功率探照灯直直照着才能找到他在哪儿。
不然开会的时候,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那画面多尴尬,传出去还以为帝国皇帝精神出问题了。
当然,这个不是重点,我看那家伙也挺聪明的,扶持一下,就说我对这货感点兴趣。”
海伦嘴角微微抽动,那是她在努力憋笑的表情。
她的脸颊微微鼓起,眼睛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但硬是憋着没笑出声,保持着干练的样子。
只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时不时往上翘一下,肩膀也在微微抖动。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专业的语气回答:“……好的,陛下。
我会立刻让人去查,顺便查查他们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视觉系统,适应强光或者黑夜。
以及您的命令,我将会立刻转达。”
洛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补充道:“顺便查查他们有没有天生的夜视功能。
如果有的话,晚上他们自己开会倒是不用特意开灯,能省不少电费。环保,低碳,还省钱。
多好。
到时候还能省下一笔星际电费,算是为整个宇宙节能减排做贡献了,一举多得。”
海伦这次是真的没憋住,嘴角抽动的幅度大了点,差点就当场笑出来,连脸都憋得有点红,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还是凭借强大的自制力成功控制住了自己,用正常无比的语气回答。
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压抑的笑意:“……是,陛下。我会一并列入待办事项,逐一核查。”
洛德这才心满意足,慢悠悠地溜达着走了。
他这会儿浑身都松快了,刚才压在心里的那点烦躁和疲惫,被这一通调侃和吓唬外星代表的操作,散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就像一只刚把麻烦事全都甩干净的大猫,脚步轻飘飘的,连肩膀都不再紧绷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自在。
甚至还有点哼歌的冲动,“大河向东——”只是哼了两句发现调子不太对,就放弃了。
他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先是皮鞋踩在光滑地板上清晰的“哒哒”声。
沉稳又随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轻松自在,像是在踩着什么欢快的节奏。
然后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听不见一丝一毫。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星际机器运转声,平淡又日常。
仿佛刚才那场紧张到窒息的谈判,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廊里的灯光也慢慢暗了下来,进入了夜间模式。
海伦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格外真实,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轻松,又像是看到自家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
她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暗暗感叹,自家这位陛下,平时看着懒散又随性,处理起正事来却半点不含糊。
该温和的时候温和,该强硬的时候强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偏偏还能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不容置疑的话,让人又佩服又觉得无奈。
也不知道这性格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出来的。
她走到会议桌旁,把洛德那个喝空的快乐水瓶拿起来。
在手里轻轻掂了掂,瓶子轻飘飘的,里面早就一滴不剩。
只有瓶壁上还残留着几滴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转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手腕轻轻一扬。
空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咚”的一声稳稳落进垃圾桶里,干脆利落,瓶身在垃圾桶里滚了半圈。
发出轻微的塑料碰撞声,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处理完这一点小事,海伦也转身安静地离开了。
平底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哒哒”声,和洛德刚才的脚步声形成某种奇妙又和谐的呼应。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沉稳、干练、不拖泥带水。
最后也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一整间空荡荡的会议室,安静得不像话。
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运转着,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累的守夜人。
会议室彻底恢复了安静。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温暖的影子。
光斑慢慢移动着,像是在静静追逐时间的脚步,缓慢又温柔,一点一点从桌面滑到椅子。
再从椅子滑到地面,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给这间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交锋的会议室做最后的安抚。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些代表带来的各种奇怪味道——
六臂生物的角质气味、蓝皮肤生物淡淡的海洋气息、果冻生物留下的湿润感、珊瑚礁生物掉落的粉尘味……
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但确确实实存在过的痕迹,清清楚楚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虚幻的梦。
而是真实发生过、针锋相对又充满张力的谈判。
这些味道慢慢地消散着,像是那些代表们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再过一会儿,就会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什么都不剩。
椅子还保持着之前的位置,有的被人坐过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那个果冻生物坐过的椅子上有一圈淡淡的湿痕,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那里不小心洒了水。
摸上去还带着一点点微凉的湿润感,椅子垫上甚至还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果冻身体压出来的痕迹。
那个珊瑚礁生物坐过的地方有一小堆灰白色粉末。
在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包,清晰可见,轻轻一吹就能飘起来,像是微缩版的沙丘。
那个蓝皮肤的泽菲罗斯代表坐过的椅子扶手上,有两个浅浅的、清晰的汗印。
应该是紧张到极致的时候狠狠攥出来的,痕迹明显,一看就知道当时心里有多慌。
那两个汗印甚至能看出手指的形状,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一切都格外安静,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谈判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有怒吼,没有争吵,没有激烈的冲突,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但又好像,所有的结局、所有的命运,都已经在那短短几十分钟里,被彻底决定了。
至于那些代表回去之后会怎么折腾、怎么商量、怎么纠结,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反正三天后,答案自然会揭晓,谁也躲不掉,拖不了。
愿意乖乖听话、配合改革的,就能好好活着,保留文明,安稳度日,继续在帝国的庇护下繁衍生息。
执迷不悟、不肯听话的,那就别怪帝国不讲情面,直接出手清理,不留后患。
让那些抱着旧传统不肯放手的人,彻底消失在宇宙的尘埃里。
毕竟,帝国愿意在恐怖的虫灾中拼尽全力庇护他们,又不是单纯因为帝国心善。
虽然确实有这一点原因,但更多的还是需要庞大的劳动力和稳定的星际秩序。
帝国可以在虫灾中不计代价庇护他们,当然也可以在灾后清理掉那些顽固不化、破坏规矩的毒瘤。
道理就这么简单,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直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也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间。
窗外的夕阳继续缓缓下沉,将最后的、最温柔的光芒洒在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重要谈判的会议室里。
那光芒是暖融融的橙红色,温柔而柔和,轻轻照在椅子上,照在桌面上。
照在那一小堆粉末上,照在那圈淡淡的湿痕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色调,平静又祥和。
一点都看不出刚才这里曾经弥漫着紧张到窒息的气氛。
那些粉末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被人撒了一把金粉,湿痕上也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连那些汗印都被照得格外清晰。
空调的轻微嗡鸣声还在继续,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轻柔催眠曲。
安稳又平淡,日复一日,从不停歇,像是这间会议室的背景音乐,永远在低低地哼唱着,见证着每一场在这里发生过的对话和交锋。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很日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那些仓皇逃离的代表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一切都已经彻彻底底发生过了。
就在这间普通的会议室里,就在那个喝着快乐水、看似慵懒随意的年轻皇帝面前,他们整个文明的命运,已经被牢牢决定,再也无法更改。
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传统,他们坚守了数万年的制度。
他们口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君王与神灵,在帝国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所谓的君权神授,在铺天盖地的虫灾面前一文不值。
所谓的神圣传统,在帝国的铁律面前,轻如鸿毛。
所谓的上万文明联盟,在帝国数百万附庸文明面前,连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他们之前所有的底气、所有的自信、所有的坚持,在洛德那几句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话面前,彻底碎成了粉末。
剩下的,只是选择怎么去接受,怎么去执行。
是体面地顺应改革,安稳活下去;还是狼狈地顽固到底,最终被彻底清洗。
没有人敢赌,也没有人赌得起。
三天后,所有答案,自会揭晓。
而对洛德来说,这不过是漫长皇帝生涯里,极其普通、极其平常的一天。
批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议,见不完的外星代表,处理不完的麻烦事。
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那瓶喝得干干净净的快乐水,和一场不用费太多力气,就轻松拿捏住全场的小谈判。
至于那些文明到底会怎么选,他一点都不担心。
规矩摆在那里,路摆在那里,选不选,怎么选,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当他的皇帝,喝他的快乐水,批他的文件。
然后在有人不听话的时候,轻轻抬手,敲山震虎,就够了。
宇宙很大,文明很多,麻烦也不少。
但只要帝国的力量还在,只要规矩还在。
就永远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