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崇一挥旗，北汉军先动了。

    他们的骑兵从两翼包抄，步兵从正面压上来。

    周军的右军最先顶不住，阵脚一乱，士兵开始往后跑。

    右军一跑，中军也慌了。

    柴荣的帅旗在风中摇晃，身边的亲兵一个个脸色发白。

    刘崇在高坡上看见了，哈哈大笑：

    “柴荣小儿，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赵匡胤在左军，远远地看见中军帅旗在晃。

    他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中军垮了，这仗就输了。

    输了不要紧，柴荣要是出了事，后周就完了。

    后周一完，天下又得乱。

    他不能看着这种事发生。

    赵匡胤策马冲到阵前，勒住马，回头看着身后的士兵。

    他的亲兵只有两千人。

    对面的北汉军，少说也有好几万。

    两千对几万，傻子都知道打不赢。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拔出刀，高高举起。

    “弟兄们！”

    他喊，声音在战场上炸开，

    “主上危急！我等当效死！”

    他身后那两千人看着他，没人动。

    赵匡胤回过头，看着那些脸，年轻的、老的、瘦的、黑的、害怕的、紧张的。

    他忽然笑了。

    “怕不怕？”他问。

    有人点头，有人没动，有人攥紧了刀柄。

    “我也怕。”

    赵匡胤说，

    “但你们想想，今天要是退了，明天契丹人杀过来，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怎么办？”

    没人说话。

    赵匡胤把刀往前一指：

    “跟我冲！”

    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两千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冲啊，跟着冲了出去。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冲，像潮水一样，涌向北汉军的阵线。

    赵匡胤冲在最前面。

    风在耳边呼啸，马蹄踏在地上，溅起泥土。

    对面是黑压压的人墙，刀枪林立，闪着寒光。

    第一个敌兵冲上来，一枪捅过来。

    赵匡胤侧身躲过，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没擦，继续往前冲。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不知道砍倒了多少人，只知道刀越来越重，胳膊越来越酸，马也越来越慢。

    一颗流矢飞来，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当的一声，头盔飞了。

    又一箭，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在他颧骨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

    他没停。

    “杀！”他吼，嗓子都劈了。

    两千人跟着他吼：

    “杀！杀！杀！”

    那声音像打雷，轰隆隆地滚过战场。

    北汉军的阵线开始摇晃了，有人开始往后跑。

    刘崇在高坡上看见了，脸都白了。

    “那是什么人？”

    他指着赵匡胤，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他。

    柴荣在中军也看见了。

    他看见一个没有头盔的将领，骑在马上，浑身是血，带着两千人，冲进了北汉军的腹地。

    他问身边的人：

    “那是谁？”

    “殿前都虞候赵匡胤。”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朕没看错人。”

    他拔出剑，策马冲了出去。

    “杀！”

    柴荣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中军跟着冲了出去。

    左军跟着冲了出去。

    右军那些逃跑的兵，看见皇帝都冲上去了，也掉头往回跑。

    整个周军，像一头苏醒的猛兽，扑向北汉军。

    北汉军溃了。

    不是败了，是溃了。

    几万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

    刘崇骑着马往北跑，跑得比谁都快。契丹人见势不妙，也撤了。

    赵匡胤追了一阵，追不动了。

    马累得直喘，他也累得不行。

    他勒住马，回头看。

    战场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丢弃的刀枪、旗帜、辎重。

    夕阳照在战场上，红彤彤的，像泼了一地的血。

    他坐在马上，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颗枣——他娘捎来的那颗，他一直揣着，没舍得吃。

    枣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动。

    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

    甜的。

    高平之战后，柴荣把赵匡胤叫到跟前。

    “你救了我的命。”

    柴荣说。

    赵匡胤跪着：

    “陛下言重了。末将不过是尽本分。”

    柴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要你干一件事。”

    “陛下请说。”

    “整顿禁军。”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柴荣。

    柴荣说：

    “高平这一仗，你看明白了，右军一触即溃，跑的比兔子还快，这样的军队，打不了天下。”

    赵匡胤点头。

    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朕给你一道旨意，禁军上下，从将领到士兵，你觉得不行的，就裁，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朕。”

    赵匡胤心里一震。

    这是把整个禁军的生杀大权交给他了。

    “陛下，”

    他说，

    “末将怕干不好。”

    柴荣回过头，看着他。

    “你干不好，朕就换人，但你得先试试。”

    赵匡胤咬了咬牙：

    “末将领旨。”

    整顿禁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禁军里头，多少人是靠关系进来的？

    多少人是吃空饷的？

    多少人打仗不行，欺负老百姓倒是一把好手？

    赵匡胤一个一个地查。

    他查到一个将领，姓张，是高平之战逃跑的那个。

    仗打完了，柴荣没来得及处理他，他还赖在位置上。

    赵匡胤找到他：

    “张将军，你高平之战跑了。”

    张将军脸一白：“赵将军，那是....”

    “你不用解释。

    ”赵匡胤说，“你的位置，有人替你干了。”

    张将军急了：

    “赵将军，我在禁军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赵匡胤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干了二十年，干出什么来了？”

    张将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匡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高平之战，你的兵第一个跑，你知道他们跑了之后，多少人因为他们死了？”

    张将军低着头，不说话。

    “你走吧。”

    赵匡胤说，

    “我不为难你，但禁军里，没有你的位置了。”

    张将军走了。

    类似的事，赵匡胤干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人骂他，有人求他，有人威胁他，他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这支军队，能不能打仗。

    他亲自去各地招募壮士，一个个地挑。身强力壮的留下，怕死的不要，吃不了苦的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