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对那年轻后生说：

    “烧热水，越多越好。把屋里所有干净布都拿来。”

    然后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先给产妇扎了几针止痛安神。

    又取出一小包药粉，是他自己配的止血消炎散，这时候派不上用场，但至少能壮壮胆。

    他让接生婆帮忙，开始试着转胎位。

    那过程，他后来不愿回想。

    只记得满手是血，产妇的叫声渐渐弱下去，他的心一点点往下坠。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一尸两命。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感觉到胎位动了。

    他屏住呼吸，继续轻轻转动。

    又过了一会儿，胎位正了。

    “快，让她用力！”他喊。

    接生婆扑上去，喊着：“娘子，用力！孩子快出来了！”

    产妇已经没力气了，只是微弱地呻吟。

    张卫国又取出银针，扎了几针提气。那年轻后生在门外跪着，一声声喊着娘子的名字。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张卫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是个男孩，瘦小，但活着。

    产妇也活着，虽然虚弱，但眼睛睁开了，看着孩子，眼泪流了下来。

    张卫国处理完后续，收拾好药箱，走出屋子。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年轻后生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

    “张先生！您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

    张卫国把他拉起来：“别这样，母子平安就好。”

    后生还要磕，被他硬拽住了。他拍拍那后生的肩膀，说：

    “好好照顾你媳妇，月子里别让她累着。孩子体弱，注意保暖。”

    然后他背起药箱，往回走。

    走出不远，忽然看见路边的亭子里坐着一个人，青衫，瘦削，正望着这边。

    是包拯。

    张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着柱子，闭上眼睛。

    包拯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水囊。

    张卫国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热的米汤。

    “你怎么在这儿？”

    他问。

    “有人连夜敲县衙的门，说东街的张先生被人拉去救命，怕出事。”

    包拯说，“我就来看看。”

    张卫国睁开眼，看着他。

    晨光里，这个人的脸还是那么黑，那么瘦，眼下的青黑比从前更重了。但他坐在那儿，稳稳当当的，像一块石头。

    “看了一夜？”

    “嗯。”

    “不困？”

    “困。”包拯说，

    “但想看看你出来没有。”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包希仁，”

    他说，

    “你这人真是。”

    包拯没问真是什么，只是也笑了笑。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太阳慢慢升起来，看田里的庄稼染上金色，看早起的人扛着锄头走过。

    “张先生，”包拯忽然开口，

    “你救了他们母子，他们一家这辈子都记着你。”

    张卫国点点头。

    “我做县令，断一个案，也有人记着我。”

    包拯说，

    “但记着的，未必是念我的好。原告记着我，被告也记着我。有时候，原告被告都恨我。”

    张卫国转头看他。

    包拯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

    “可我只能这么做。案子，得断明白。是非，得分清楚。谁对谁错，得有个交代。”

    张卫国想了想，说：

    “所以你是青天。”

    包拯摇摇头：

    “青天是后人叫的。我只是个知县，断案是本分。”

    张卫国没再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包公祠里那尊黑面长髯的塑像。

    香火缭绕，游人如织，有人求平安，有人求功名，有人求包公显灵，替他们主持公道。

    可塑像底下那个人，那个真正的人，此刻就坐在他旁边，穿着旧青衫，喝着凉了的米汤，为一桩桩案子睡不着觉。

    他想，如果那些烧香的人知道，他们拜的青天，其实是个会因为案子睡不着觉的普通人，他们会怎么想？

    也许会失望。

    也许会更敬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比任何塑像都真实，都珍贵。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包拯站起身，拍拍衣裳上的土：

    “张先生，回去睡吧。我也该去衙门了。”

    张卫国点点头，也站起来。

    两人在亭子前分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走出几步，张卫国忽然回头：

    “包知县！”

    包拯站住，转身看他。

    “今夜的事，”张卫国说，“多谢。”

    包拯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彼此彼此。”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张卫国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赶着上工的，人来人往。

    没人知道，刚才那个穿着旧青衫、瘦瘦黑黑的人，是这座县城的知县。

    也没人知道，这个知县，九百多年后，会被写进史书，供进祠堂，成为“包青天”。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走在下班路上的年轻人。

    张卫国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皇佑二年春，张卫国又跟着包拯进了京。

    说是跟着，其实还是巧合。

    包拯调任知谏院，他正好在开封府外开了间药铺。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够住人，也够晒药。

    招牌是他自己写的，叫济仁堂，字歪歪扭扭，但胜在好认。

    开张那天，包拯来了一趟。他站在铺子里四处看了看，目光在那些药材罐子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张卫国脸上。

    “张先生，你这回打算待多久？”

    张卫国正在整理药柜，闻言头也不回：

    “待腻了就走。”

    包拯点点头，在条凳上坐下。他比在天长时瘦了些，眼窝更深，额头上的纹路也多了几道。

    青衫换了官袍，但料子还是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

    “谏院忙不忙？”张卫国问。

    “忙。”

    包拯说，

    “奏章堆成山。”

    “都奏些什么？”

    包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张尧佐。”

    张卫国手上动作停了停。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张贵妃的伯父，靠裙带关系一路高升，身兼数职，如今还想当宣徽南院使，那可是副宰相的位子。

    “你弹他了？”

    “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