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官道下坡路上,小道士正叼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驾着车。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半眯着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赶着去郊游,而非劫了朝廷重犯。
直到马车行至一片湖边,他才“吁”了一声,勒住缰绳,拍拍手跳下车,伸了个懒腰。
“就这儿吧。”
他歪头看了看四周,晨雾笼罩湖面,芦苇丛生,鸟雀无声,“那些家伙们,应该追不上了。”
他转身拉开车门。
晨曦从湖面那边透过来,稀薄的光线涌进昏暗的车厢,照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吴王。
囚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垢,狼狈得像一条被遗弃的老狗。
他眯着眼,适应着突然涌入的光线,看清了门口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身影。
小道士弯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参见王爷。”
吴王靠在车壁上,嘴角扯了扯,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是来取我性命的,既然如此,就别废话了,先动手吧。”
小道士直起身,语气轻快:“我若是来取王爷性命的,何必等到现在?”
他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从上车到现在,少说也有大半个时辰了,我要杀你,早就杀了。”
吴王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一日不死,那位大人恐怕寝食难安吧,毕竟她花了这么大的手段,才终于骗过许长卿——”
“你不是已经把秦大人的名字告诉许长卿了吗?”
小道士打断他,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吴王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那张笑脸面具,声音发紧:“你是何人?”
小道士歪了歪头,面具上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我?武当山的一个无名小道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而你,吴王殿下——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吴王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道光,像将熄的炭火被吹了一口气。
“大人她……还没有放弃我?”
他的声音发颤,“我……我不是已经是弃子了吗?”
小道士微微一笑,面具下的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当然不是。现在——才是你这枚棋子发挥关键作用的时候。”
他顿了顿,负手而立,望向湖面那片薄雾,“大人让你去那个地方,那些没现身的魔人,也该现身了。”
吴王的眉头拧了起来,眼中的光亮又暗了几分。
他警惕地盯着那张笑脸面具,声音发紧:“我不相信你,大人说过,那些魔人是我们压箱底的手段,起事之前,绝不可乱用。”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你到底是谁?”
小道士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了过去。
吴王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方铜印,巴掌大小,底部刻着一个古朴的“秦”字,印钮是一只盘踞的螭虎,纹路细腻,边角磨得圆润,显然经年累月被人摩挲过。
秦家的家印。
他认得这东西,见过不止一次。
“你当那位大人是何人物?”小道士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就你那些魔人,会是她压箱底的手段?那只是你的压箱底手段罢了。”
“而现在——正是你的关键时候。”
吴王攥着那方铜印,指节泛白。
他低头看了很久,又抬起头,看着小道士,眼中的警惕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稳了下来:“既然有大人的家印,那我便信你一回。”
他撑着车壁站起来,囚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却挺直了腰背,“走吧,我带你去。”
小道士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
与此同时,那座艮山牢的土墙上,忽然从内部被打出一个洞。
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张黑乎乎的脸——张三从洞里爬了出来,浑身焦黑,头发烧得只剩下几撮,衣袍上全是洞,像个刚从灶膛里滚出来的叫花子。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嘴里的泥,回头去拉李自在。
李自在也好不到哪儿去,白衣成了黑衣,脸上全是烟灰,头发散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像两截烧焦的木桩。
李自在望着天边那抹鱼肚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小子到底什么来路?又有那么厉害的术法,又有那么强的体魄——他是什么妖孽吗?”
张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闷声骂了一句:“王八羔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焦黑的手掌,声音越来越低,“这下好了,两个最重要的人都没了,你又是王爷,不会背锅,我回去之后——”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怕是要砍头了。”
李自在看他那副丧气的模样,叹了口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恩公和吴王没了,我也有责任,你放心吧,等回去之后,我会和你一同担责的。”
张三的眼睛立马亮了,一把抓住李自在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口锅你背定了——现在跟我一起去找人,否则你我谁都不好过。”
李自在愣了一下,眉头微皱,心里飞快地转着。
他原以为张三会说去找吴王,毕竟那是朝廷的要犯,丢了是要掉脑袋的。
他打定主意,若是张三要去找吴王,他绝不答应。
于是试探着问:“先去找谁?”
张三翻了个白眼,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废话,当然是去找那个姓许的二傻子。”
李自在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撑着地站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黑暗中走去。
三日时间,很快过去。
魏玄驾着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前行。
这一路上,墨儿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总是缩在车厢角落,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猫。
魏玄也不在意,该赶路赶路,该休息休息,偶尔从怀里摸出干粮放在她身边,她也不吃,等魏玄走远了,才悄悄伸手去够。
直到第三天傍晚,马车停在一片树林边。
魏玄生起火,从包袱里摸出一只油纸包着的鸡腿,放在火边烤了烤,递过去。
墨儿缩在车辕上,盯着那只金黄油亮的鸡腿,咽了口唾沫,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伸手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比在许长卿面前斯文了许多。
吃完后,她抹了抹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魏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墨儿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魏玄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他覆面的布巾上,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到了你就知道了。”
墨儿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两人之间算是破了冰,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墨儿问他是谁,他说是许长卿的故人。
墨儿问他为什么要救许长卿,他说欠他一条命。
墨儿再问,他便不说话了。
次日午后,马车终于抵达了一座城池。
魏玄将马车停在城门口的一间客栈后院,叮嘱墨儿哪儿都不要去,就待在车里看着许长卿,他去买些吃食就回来。
墨儿乖乖点头,蹲在车辕上,抱着膝盖,看着魏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魏玄回来的时候,墨儿又恢复了那副警惕的模样,缩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魏玄没在意,把买来的干粮和水放进车厢,自己坐在车辕上,闭目养神。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墨儿悄悄爬下车辕,解开缰绳,驾着马车沿着来路往回跑。
她跑得飞快,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没跑出多远,一道青影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马车前。
魏玄负手而立,挡住了去路。
墨儿死死攥着缰绳,浑身发抖,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魏玄看着她,声音平静:“为什么跑?”
墨儿咬着牙,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你根本没把大人往京城带。我问过路人了,这条路——”
她顿了顿,抬起下巴,死死盯着魏玄的眼睛,“去不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