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那条落英缤纷的小径上,江夜雪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日何不归所言。
“江道友,据我这一月观察来看,流景心中的结只怕是与雪道友相关。”
“照流景和雪道友的相处来看,此事我应当告知雪道友,由他协助流景解除心结。”
“可……可我总看不清这位雪道友,事关流景性命,我赌不得。若此番未遇上道友,我与兰陵已商量好要去一趟长留。”
玄衣兜帽,遮住他半副容颜,几缕银丝垂落颈侧,随风而轻舞,叫人瞧不清神色如何,只觉这人煞是危险。
落满朵朵绿梅的小径,是去往半山梅林的小径。
石阶一步一步往上,离清梅小筑越来越近,但江夜雪的速度却逐渐慢了下来,时不时拾朵落梅、折枝野花、踩个藏在杂草下的小水洼,等等。
一如方才二十七次那般,江夜雪俯身拾起石阶上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指尖抹去石子上泥尘,一丝灵力注入,竟见石子上浮现道道精密的阵纹。
“怀阴四九阵,手笔还真不小。”
怀阴四九阵,共四十九道大小阵法,如蚕茧般层层包裹阵心。
前二十八道为普通小阵,略懂些门道便可轻易破解;后二十一道则是绝密杀阵与困阵,阵启之后,若不能限时破阵,即使不死也会被永远困于阵中。
此阵凶险不在杀阵本身,而在前二十八易阵足以使人松懈,待闯阵者自以为将胜时,猝然坠入杀局,毫无反应机会。
识出石子上的阵法阵纹,江夜雪轻嗤,手指一点点捏紧石子,似要碾碎,可又蓦地停住。
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玩法。
他赤眸微眯,一缕精神念力便涌入方才他收集的那堆“破烂”当中,然后那堆破烂又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做完一切,他唇角微勾,噙着一抹笑意步步往那已露出模糊身影的清梅小筑而去。
清梅小筑。
白衣胜雪的雪公子食指托着只粉翼小雀立于廊下,温润亲和的眉眼因为小雀的呆头呆脑而染上了丝丝笑意。
“经久不见,他倒把你养得胖乎乎的,也不怕给你用食过度弄病了。”
他逗弄着小雀,笑得眉眼弯弯,原本冰冷的赤眸竟泛着难言的缱绻。
小雀“喳喳”,尖尖的小嘴一下又一下啄着雪公子掌心,啥也没啄到的它还疑惑地歪了歪小脑袋。
“哈哈~”,雪公子眉眼更弯了几分,宠溺轻柔抚着小雀,“快别吃了,再吃就飞不起来了~”
可率先回应他的却是——
“公子好个闲情雅致,对一牲畜也如此上心。”
许是这话中杀意太过强烈,粉翼小雀受惊扑腾着翅膀往梁上飞去。
闻声,雪公子还未收回的笑颜僵住,赤眸一转,视线落在那不请自入的玄色人影上。
他敛下方才的柔情,一手后背,于廊台上居高临下瞧向江夜雪,挂上惯常客气疏离的笑颜。
“仙长这是落了东西,折回来取?”
“是落了东西——”
江夜雪步步向前,赤眸盯着那裹着自己皮囊的白衣人,皂靴踩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似心脏怦怦跳,压抑沉闷。
“所以,特来向公子讨要。”
雪公子神色未变,仿若不觉江夜雪话中深意,微微侧头,带着疑惑:
“那倒是奇了,仙长与流景走了几日,也无人来过,我竟没有发现半点不属于小舍之物。”
“阁下当真不知吗?那马上就知道了。”
江夜雪话音刚起那一刻,雪公子先闻一声剑吟,随便见一记寒光乍现,草木上廊间瞬间染上一层寒霜,出鞘的照雪直斩他而来。
原先的照雪,不过是江夜雪闲时以寻常材料铸就,于在南流景手中,已可斩杀大魔九魇,由此便可见其威力。
而重塑之后的照雪,乃是魏茧与南流景搜罗各类珍稀材料重铸而成,虽未镌刻剑阵,但威力也只增不减。
出其不意的一剑,又如此近的距离,雪公子躲不开。若其真只是一个身负旧疾的魂修,不死也必定重伤。
但事实是,他不躲不避,却毫发未伤。
照雪在距他咽喉一寸处便无法再往前,剑身振颤,却挣脱不得。
雪公子望着照雪剑身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感受着剑上散发着的熟悉寒气,微微歪了歪脑袋。
回想自己遇着南流景时,对方不顾神魂受阴寒损伤之危,执意要取走太阴寒水的场景,他抬眸意味深长看向江夜雪。
“原来他在东海时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取的太阴寒水是用在了此处。”
这个他,自是南流景。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堂堂一方少主,竟不惜神魂受损舍身为自己的青云侍采集铸剑辅料,这怎能不有趣呢。
“哈哈哈~”,雪公子笑出了声,望向江夜雪的眼中多了几分嘲弄与不屑:
“先前不知道友为何对在下敌意如此之大,如今倒是明白了一二~”
“你知道?”江夜雪挑眉,随即一声轻嗤,召回照雪,他目色愈发阴冷。
“你知道……”江夜雪眼帘微垂,指尖拭过莲纹的剑身,腕间用力,甩了个剑花,“那便更该死了——”
语落之际,江夜雪已至雪公子身后。
又一剑刺来,带着阴冷的寒气,廊间的木柱子一一化为冰雕,寒霜蔓延,周遭梅树亭台统统被冻结。
这一剑的威力远胜方才,雪公子也不敢硬接,召出一白玉骨扇挡下心口寒剑。
“刺啦——”,二者相接迸发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雪公子顺着力道,一个旋身,与江夜雪拉开距离。
“灵力?”
察觉藏在剑气中的灵力波动,雪公子执扇防御,望向江夜雪,他面露惊疑:“原来不是废物啊,藏得还真深!”
所有信息都表明,辞旧堂的那位清旭师兄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炼器师。可谁曾想他竟是装的,他亦是修行者。
“如此直白暴露,这是决心要杀我了。清旭,你很自信不会失手嘛。”
江夜雪没接话,将死之人,话那么多做什么。
又一记霜寒十字斩直接挥出。
剑斩如千山压顶般压下,雪公子一手挥扇,一手捏诀设下护体光罩,他欲要后撤躲避,但惊觉双脚已被寒冰凝结,无法动弹。
抵挡的玉骨扇出现道道裂纹,雪公子暗道大意了。
他当即甩开扇子,自芥子袋中召出十数只傀儡木偶,一声令下,傀儡木偶纷纷挡在他身前,削减十字斩的威力。
“轰隆——”,长廊支柱受累被斩断轰然崩塌,飞雪满天飘舞。
四窜的剑气斩落一地寒梅。
雅致的清梅小筑一瞬间化为废墟,满目狼藉。
雪公子狼狈翻滚出长廊,左胸口印出一道长至右腹的血痕,白衣被血浸染大片,看起来伤得极重。
然,还不等他喘口气,江夜雪的第三剑便接着落下。
“无相,众生妄。”
长廊处传来一声低喝,雪公子迅速起身警惕,抬眸,只见风雪残垣中走出一道模糊的玄色人影,那柄雪亮的长剑不在他手中,而在——空中!
再看,那道人影也消失在原地。
再抬头,只见那人执剑逆着光,身后浮现宛如地狱的血色莲纹图腾。
同时,铺满雪粒的地面也长出一朵朵滴血莲,血混着雪流过整个清梅小筑,清新圣洁的绿梅换了层皮,红艳艳挂在枝头。
雪公子望着周遭变化,心头不禁颤了颤,名为恐惧的种子悄然冒芽,一点一点摧毁他的理智。
他后退两步,咽了咽口水,强定下心,双手结印启动清梅小筑中的结界、阵法。
可比结界先凝结而成的,却是半空中一剑化十、化百、化千,血剑组成的血口长龙俯冲而下。
血龙利爪一捏,抓破了那初具形状的结界,直接穿透了雪公子右胸,随又将其重重甩向那堆废墟。
先有结界被破反噬,后又有血龙穿胸,雪公子倒在长廊废墟中半天站不起来。
开在雪地的血滴莲像是会攀附的菟丝子,莲梗上细小的绒毛一点一点扎进他的四肢、他的躯体,蚕食他的生机。
白衣彻底染成红色,青年温润清雅的脸庞上满是血污。可明明正处生死存亡下位,他却似计谋得逞般大笑出声。
“呵哈哈哈哈哈——”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他眯着眼望向提剑朝他一步步走来的江夜雪,面上没有半分恐惧。
“清旭,杀我,你经过他的同意了吗?”
江夜雪没应,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雪公子继续笑着:“你对我的怨气很大啊,一招两招皆是不隐藏的杀招。”
“我都还什么也没露呢,你就这么着急暴露自己底牌吗?哈哈哈哈——”
江夜雪依旧没应,赤眸微眯,斜睨着地上那一边呕血一边癫狂大笑的人。
确实不对劲,自他出手,这个人就没有用什么招式应对过,要么硬抗,要么用南流景所赠的傀儡、阵法。
生死面前,还如此,定然是有猫腻!
“呲~”,是锋利的剑刃插进皮肉的声音。
江夜雪半蹲下身,对着照雪的力道也在加重。
“你在等南流景来,你觉得我来,会不设法困住他?”
他特意将心魔之事告知李厌戚,便要其拖住南流景。
插进胸口的剑并没有使雪公子露出一丝痛苦,他仍旧笑着,但却将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江夜雪,唇角绽出诡异的弧度。
“你~,还是低估我在他心中的位置。”
“低估了他究竟会做到哪一步~”
江夜雪心中猛地生出一丝不安,随便觉芥子袋中落灰的青云令发出灼热的温度。
他蹙眉,抽剑当即要将眼前人一剑封喉,了结祸端。
但在下手的那一刻,剑下却传来了阻力。
匆忙赶来的白衣谪仙护住了雪公子,也抓住了即将落下的照雪。
“嗒嗒~”,殷红的滚烫的液体滴落,融化了这满地的白雪,以及诡异的菟丝血滴莲。
一同而来的还有一阵脚步声,以及伏安羽充满威压的喝止声。
“清旭,住手——”
无视伏安羽为何带着一众执法堂的弟子恰好赶来,江夜雪握着照雪没有松手,冷冷瞧着抓住照雪剑身,仿佛不知疼痛不懂撒手的南流景。
他闭了闭眼,咬紧后牙,挤出一句冷讽:“你来得还真是时候。”
话是对南流景说的,但是视线已经转向敛下所有癫狂,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逝世的雪公子。
手中剑没有再进一步,不是他不想斩了此人,只是有伏安羽在,他杀不了。
呵呵~,往常都是他给人布局,如今也是被做上局了。
……
长留,执法堂。
结束审会的执法堂弟子三俩结伴返回自身岗位,低声谈论着方才的审会。
季笑笑回想着方才栖蘅仙君和几位长老定下的判词,蹙眉不解:
“往常也不是有隐藏修为打算一鸣惊人的弟子,长老们也都睁一眼闭一眼,怎地这次处罚这般重?”
“不仅要受九道雷罚神鞭,还得在戒妄台思过三月诶。”
那可是雷罚神鞭,雷罚,含有劫雷之力,神魂弱者,道心不坚者,修行邪道诡术者,一两鞭下去人都得没。
行刑完还得被扔在戒妄台思过,戒妄台那可是他们偷闲多懒都不敢去的地,把人丢那,不是让人等死嘛。
她身旁的墨雯闻言,对自家师妹的记性以及抓重点能力表示摇头:
“长老们并不反感弟子们隐藏一些修为,只要不犯大错,便随我们去了。”
“但你可知昨日仙君他们擒回来的人做了什么?”
季笑笑茫然摇头,却见自家师姐神色愈发凝重。
随听其言:“那人隐藏的修为可不是一星半点。十三年前他凭借极高的炼器天赋和独特的手法,被破云长老赏识,破格以凡人之身录入。”
“所以从一开始,所有人都知晓他是个无法修行的凡人,除了在炼器上有高度,他就一个彻头彻尾的弱者,只要几十载,长留便再无此人。”
“可现在的事实却是,他并非凡人,他有灵根,他能修行,且修为深厚,几乎跻身于一众长老之上。”
“如此高的修为,却伪装凡人十数载,蜗居在辞旧堂,怎么想都让人觉得此人有暗藏不轨之心,否则有什么好隐藏。”
话此,墨雯顿住,语气更重了几分。
“这种人最是危险不可测,世人眼中他只是文弱的炼器师。
他若良善还好,若心怀恶念,便可轻易将所行恶事栽赃给他人,因那层伪装,不会有人怀疑他,毕竟他只是一个寿命有限的文弱凡人。”
“仙君和长老他们不会给长留养着一个底细不清的隐患。如今的处罚已算是看在他十多年来对长留的贡献,且也未做何极端恶事的轻判。”
听自家师姐剖析完,季笑笑恍然大悟地捂紧嘴巴,心道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