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许陵光每天炼丹撸崽,偶尔和兰涧一起巡山,一不留神,时间就悄悄溜走,转眼就是数月过去。
这中间许陵光偶尔收到宋南出传来的消息,提起两族和谈的进展,又说起试点城池的建设,以及那些自愿迁往边境的妖族和人族是如何一点点磨合的。
日子就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
直到有一天睡醒起来,许陵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严肃地召集了所有小崽们,说:“我们要去南海一趟,送小鸡回蜃龙的族地。”
当初白襄将蜃龙幼崽托付给许陵光,请许陵光为幼崽赐福之后,将他送回族地。
只是后来因为种种事情耽误,加上小鸡跟小崽们也处得非常好,所以许陵光迟迟没有履行承诺,将蜃龙幼崽送回蜃海。
直到这天睡醒,或许是冥冥之中白襄在催促,许陵光觉得不论如何,该去一趟蜃海了。
许陵光这个决定宣布得非常突然,小崽们惊呆了,小鸡也惊呆了。
蜃龙幼崽刚刚诞生之时,因为是“雉”的形态,无法在深海中生活,所以只能被封存在蚌壳之中,直到吸收了足够的营养长大,可以化为蜃龙形态破壳而出,才算是真正地出生。
而小鸡被放入蚌壳之中没多久,父母就接连去世,只有白襄守着他。
后来更是因为迟迟不能破壳而出,白襄不得不带着他离开蜃海,前往陆地上寻找破壳的办法,所以幼崽实际上对自己的族地——那片在极南海域深处的蜃海毫无记忆。
对幼崽而言,哀牢山就是自己的家了。
在哀牢山的日子太过快乐,幼崽已经很少去回想以前的生活,以至于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被送走。
他不要被送走!
嫩黄色的小鸡崽急得“啾啾啾”乱叫,黑豆眼更是已经染上了湿润,啾啾叫了好几声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是会说话,吸着鼻子结结巴巴地说:“不走,小鸡不走。”
惊呆了的小崽们这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昭灵一张翅膀就把小鸡扒拉到了自己的翅膀底下,用短短的翅膀紧紧将小鸡盖住,也跟着叽叽啾啾一同乱叫。
小鸡不走!
“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小鸡送走。”妘风扒拉着许陵光的膝盖,用脑袋使劲顶他,哼哼唧唧地给小鸡说话:“小鸡在这里多好,他也很乖!”
“是啊,他超乖的!”暮云哼哧哼哧地附和:“蜃海在哪里,听都没有听过,万一有人欺负他怎么办!”
“就是!”羽融小.嘴也叭叭:“送走小鸡,昭灵肯定也会哭鼻子!”
小崽们七嘴八舌,围着许陵光嗡嗡嗡。
总之就是不能把小鸡送走!!
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的许陵光:“……”
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说:“我没有说要送走小鸡,只是说送他回去一趟。”
成熟的大人试图跟小崽们讲道理:“小鸡的父母也很爱他,在他出生之前,就在族地为他准备了很多东西,小鸡虽然对这些都没有记忆,但也该回去看一看,对不对?”
严严实实躲在昭灵翅膀底下的小鸡“叽”地钻出一颗头来,歪着脑袋看许陵光,这会儿圆眼睛里倒是没有泪水了。
“怎么样,小鸡想不想去看一看?”
许陵光耐心地询问幼崽的意见。
小鸡歪着脑袋思考了半天,迟疑地点了下头。
他虽然很少去回忆,但他也记得白襄,记得白襄对许陵光说的话。刚才之所以抗拒,是以为陵光哥哥不要自己了。
如果只是回去一趟,小崽还是很乐意的。
于是就这么说好了,许陵光挑了个好日子,送小鸡回蜃海看看。
当然,其他小崽,以及最大的保镖乘黄族长也要一起去。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小崽们已经把这趟远行当成了出门游玩,兴奋得开始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羽融将自己偷偷藏的零食全都找出来,珍惜地装进脖子上挂着的乾坤袋里;
暮云则在胸.前背着一个小背包,装着他最喜欢小枕头,他睡觉认枕头,得随身带着!
岁春和妘风则将许陵光给他们做的小领巾都带上了,妘风还额外带了漂亮的小发簪,路上陵光哥哥要给她梳漂亮的小辫子。
当然也有非常粗糙什么都没带的小崽,比如炅幽和小豹子。
许陵光看着屋子里磨磨蹭蹭乱七八糟的小崽们,拍拍手道:“收拾完没有?再不收拾好,今天不走了!”
小崽们一听,顿时一哄而散,背着自己的小包袱争先恐后地往马车上钻,又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喊:“陵光哥哥,可以走了!”
许陵光这才满意,将腿短短没能跳上马车的小麒麟抱起来放上车,才和兰涧一起上车。
拉车的灵马接到了主人的指令,马蹄哒哒,拉着华丽的马车朝着南方驶去。
蜃海在极南海域深处,从青羽城出发,不赶路要走上四五日。
马车一路上走走停停,白天赶路,晚上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就地扎营。
出门之前许陵光准备了足够的食材,他负责准备食物,兰涧变回原形,充当乘黄滑滑梯,任由小崽们在身上爬来爬去玩耍。
当然,小崽们也不是只会玩,在许陵光做饭的时候,也会贴心地过去慰问一番,哄得许陵光心花怒放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叼着被投喂的小肉干跑开。
就这么在路上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南海。
海风带着微微的咸腥味扑面而来,白色浪涛被海风裹挟着拍在岸边,迸溅出无数闪光的水珠,无边无际的海水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生活在内陆的小崽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海,全都呆住了。
过了好久,才“哇”地发出一声惊叹。
“比山上的湖还要大好多好多好多。”
“废话,这是大海,肯定比湖大!”
“大海为什么就要比湖大?”
“好了你们不要吵了!”
小崽们叽叽喳喳议论着,因为见到了大海格外兴奋,而本来就属于大海的蜃龙幼崽自然更不会平静。
他已经趁着其他小崽们还在争论“海和湖哪个大”的时候,已经蹦蹦跳跳地冲向了沙滩。
嫩黄色的小爪子踩在湿漉漉的沙子上,小鸡歪着脑袋呆呆地看着大海一会儿,之后张开翅膀,昂首发出一声清亮的“啾”声,就化作龙形,跃入了海水之中。
还在叽里咕噜争吵的小崽们见状赶紧追上去,也跟着冲进了海水之中。
羽融跑在最前面,胖乎乎的身体猝不及防被扑过来的海浪浇了个透心凉,咸涩的海水辣得他睁不开眼睛,只能在原地嗷嗷叫唤,暮云跟在他后面,不仅帮忙,还用爪子捧着海水往他身上浇。
羽融虽然看不见,但是听声音就知道又是暮云在捉弄自己,顿时气急败坏地大叫:“暮云你等着!”
两个小崽很快就在海滩上滚成一团,其他小崽见状哪能按捺不住,立刻也嗷呜叫着加入了战局。
只有怕脏的妘风迟疑地没有下去,有虞则站在她旁边,眺望着大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陵光上前摸了摸两个小崽的头,对妘风道:“弄脏了再洗就是了。”
妘风一想也是,将新买的漂亮簪花取下来收好之后,她也迫不及待地冲下了海滩。
许陵光则拉着兰涧在有虞旁边坐下,两大一小并肩坐在海边礁石上,下方的沙滩上是撒欢的幼崽们。
“是不是想到你父母了?”
许陵光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
有虞惊讶地回头看他,对上那双洞悉一切也包容一切的眼睛,抿了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破坏气氛,明明大家都很开心,自己却在这个时候想起了父母,有些难过。
但许陵光却并没有责怪他,而是温柔地张开手臂说:“要是不开心,就变回原形抱抱吧。抱抱就不难过了。”
有虞微微一愣,然后就难以抗拒地变回原形,扑到了许陵光的怀里。
许陵光温柔地抱住他,将他放在自己和兰涧中间,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幼崽的脑袋,轻声说:“虽然你父母不在了,但是他们很爱你。我和你大哥也会继续爱你。”
所以幼崽不用为此难过。
有虞耳朵抖了抖,红眼睛略微有些湿润,他掩饰性地将脑袋埋进许陵光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下方的沙滩上,小崽们已经玩疯了,入海之后的小鸡变回了蜃龙,身上挂着一串幼崽在海里乘风破浪,幼崽们兴奋的尖叫声被海风送来,连风都仿佛染上了欢快的气息。
有虞那一点小小的感伤,就这么被温柔地抚平了。
他从许陵光怀里探头看着玩疯了的小崽们,不由有些意动。
许陵光拍拍他的脑袋,说:“想玩就去玩。”
得到了鼓励的幼崽顿时也不矜持了,后腿一蹬就矫健地从许陵光怀里跳了下去,气势汹汹地扑向了毫无防备的小崽们。
等小崽们玩了个尽兴时,天色已经黑了。
毛茸茸的小崽们一个个滚了满身的沙子,正排着队被非常嫌弃的年轻乘黄施清洁术——没错,毕竟这么多小崽,又全都是毛茸茸,满身的沙子洗是没办法洗了,只好用一下术法这样子。
许陵光在旁边看得好笑,小崽们全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形象不太OK,一个个裹着满身的沙子和海水就往年轻乘黄身上蹭,年轻乘黄浅蓝色的长袍衣摆很快就变成了脏兮兮的擦毛布。
非常讲究的带崽乘黄脸色很臭,只能加快了施法的速度。
等把小崽们挨个清理干净,放进马车,许陵光发现男朋友的脸色已经是乌漆墨黑,比外面的天还黑!
真是相当可怕。
许陵光赶紧忍着笑去哄,在他紧抿的唇上亲了亲:“我给你把干净衣服拿出来了,你赶紧去换。”
兰涧看着他的唇,原本想趁着小崽们都在马车里,趁机亲昵一会儿,但是无奈湿漉漉的衣摆存在感实在太强,兰涧忍了忍,还是忍不了,只能浅尝辄止:“我先去换衣服。”
许陵光笑眯眯地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原地,自己才慢吞吞地钻进马车,随手捞过一只小崽抱在怀里,说:“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我们一早就去蜃海。”
小崽们这才想起来,哦,原来他们来这里还有正事要干呢!
岁春非常好奇:“南海这么大,怎么知道蜃龙的族地在哪里?”
许陵光说:“白襄告诉了我大概的方位,不过多少还要再找找,所以要早些起来。”
说完就听炅幽好奇地问:“小鸡,你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
通常情况幼崽对族地应该多少有些感应才对!
小鸡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茫然摇头。
许陵光好笑地拍拍他的脑袋,说:“没关系,明天再慢慢找。”
第二天,许陵光果然很早就将小崽们叫了起来,睡眼惺忪的小崽们毛毛凌乱地起身,在许陵光身边围成一圈,听他说话。
许陵光说:“下海要换成飞舟,你们在飞舟上老实一点,不能跑出去知道吗?”
小崽们一顿一顿点头,异口同声地说:“知——道——啦——”
许陵光这才满意,将早就准备好的飞舟拿出来,等小崽们都上了飞舟之后,才指挥飞舟入海。
这种飞舟是水空两栖使用,不仅可以在空中飞行,还配备了隔水阵法,可以在水上潜行,甚至启动了隔水阵法之后,还能入水。
这倒是方便了许陵光,他按照白襄给出的大致方位,指挥着飞舟一路向下,穿过层层海水,往深海潜去。
越是往下,海底的光线越暗,水压也逐渐增大,但飞舟一圈镶嵌了萤石,到了暗处之后散发出微光,所以小崽们一点都不怕。
甚至还时不时好奇地伸出爪子,碰一碰路过的大鱼。‘
而小鸡入海之后就变回了蜃龙,在许陵光同意之后,他没有乘坐飞舟,而是以蜃龙的形态跟随在飞舟左右,漂亮的鳞片在萤石的微光照耀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晕。
妘风趴在飞舟边沿,看着蜃龙灵动的身形说:“小鸡变得好漂亮。”
许陵光也跟着看去,被夸奖的蜃龙幼崽围着飞舟旋了一个圈,漂亮的尾巴摆出一圈圈的波纹。
就这么在深海之中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条幽深的峡谷。
峡谷之中隐约可见珊瑚贝壳修建的古老宫殿群,虽然陈旧,但保存得完好,仍然可以窥见昔日蜃龙族地的辉煌。
峡谷入口前两尊石像,是两个微微开口的大蚌,蚌壳之中是盘着身体的蜃龙,雕刻得栩栩如生。
小鸡率先游到了入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两尊雕像,忍不住用尾巴轻轻触碰了一下。
原本平静的海域忽然生了波涛,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东西被打开。
兰涧遥遥看了一眼,说:“是蜃龙族地的封印打开了。”
许陵光看着还有些止步不前的蜃龙幼崽,伸手摸摸它头顶小小的鼓包,说:“去看看,这是你的家乡,它在欢迎你。”
幼崽得到了鼓励,大着胆子游了进去,许陵光则指挥着飞舟紧随其后。
峡谷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珊瑚贝壳建造的宫殿一座挨着一座,刻着古老的龙纹的盘龙柱上,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因为长久没有人居住,已经被深海之中的鱼类占领。
小鸡先去了最大的那座宫殿,他一开始还游得不急不缓,东看看,西瞅瞅,满眼都是好奇。但是在靠近宫殿群后,忽然愣了愣,转头看向最为华丽的那一座宫殿。
许陵光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道:“那是主殿,应该是你父母居住的地方,去看看吧,他们给你留下的东西应该也在那里。”
幼崽尾巴甩了甩,带着几分急切游向了主殿。
主殿紧闭的大门,在幼崽抵达时候缓慢朝两边分开,室内镶嵌着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地上铺着细细的白沙。
白沙踩上去软软的,还点缀着漂亮珊瑚和贝壳,另一边则放着一个巨大蚌壳,周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应该都是蜃龙幼崽喜欢的玩具,中间则铺着柔软的海草,是小蜃龙非常喜欢的触感。
许陵光略微打量过,就知道这是蜃龙父母给幼崽准备的婴儿床。
在婴儿床边,还藏着一枚玉简。
应该是蜃龙父母留给幼崽的信。
小鸡将玉简拿起来,在许陵光鼓励的目光下,迟疑地将玉简贴在了额头上。
玉简微微亮起来,里面却没有殷切的叮嘱,或者感人的信件,而是一些零碎的画面。
一男一女两条大蜃龙,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被水膜包裹的幼崽放入了蚌壳之中封存。
之后就是长久的等待。
等待的过程之中,他们每看见一样有趣的东西,都会将之带回来放在为幼崽准备的大床里,想着等幼崽破壳之后,一样一样地给他看。
偶尔也会有争吵,是为了幼崽的名字。
父亲想要取一个文雅的名字,一听就让人觉得有文化,母亲却觉得一条蜃龙为什么要学人族取个文绉绉的名字,蜃龙的崽,就该大气磅礴,一听就让人退避三舍!
所以直到最后,幼崽的名字也没有定下来。
大约是意识到大限将至,来不及等到幼崽破壳的蜃龙父母,满是遗憾地留下了这枚玉简。
看完玉简的幼崽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原本对父母这个概念非常陌生,还在蚌壳里的时候,他知道是白襄在照顾他,等破壳之后,是许陵光在照顾他。
幼崽对父母的概念十分模糊,但直到此时此刻,看完了玉简,小小的蜃龙幼崽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有父母,他是在父母满心欢喜的期待之中诞生。
他把玉简紧紧抱在怀里,小小的身体颤抖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又被海水温柔地带走。
小崽们见状无声地围过来用脑袋蹭蹭幼崽以作安抚。
许陵光轻声说:“你成功破壳,他们一定很高兴。”
幼崽轻轻“嗯”了一声,珍惜地将玉简放进了脖子上的乾坤袋里。
这一天,许陵光陪着幼崽将整个蜃海都逛了一遍,直到临走之前,还特意设下了阵法,以免他们不在的时候,有外人误闯进来。
小鸡则将父母给他准备婴儿床以及床上的玩具都一并收了起来,准备带回哀牢山去。
许陵光摸摸他的头,说:“不用舍不得,以后你想来,我们随时再来。”
幼崽总算高兴起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这才跟着许陵光离开。
他还会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