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静,如同深冬的湖面,冰封了所有波澜,只剩下冷冽的虚无。
“陈伶......”
叶老师的声音沙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你不必......”
这个条件,叶老师觉得陈伶不必答应。
他为融合派做的,已经够多了。
“叶老师。”
陈伶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但落在叶老师耳中的瞬间,却让他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伶抬起头,看向褚常青。
两人对视。
一个是大红戏袍的嘲灾,一个是翠色长衫的南海君。
一个站在亭中,一个立在亭边。
中间隔着跪在地上的叶老师。
“永世不能踏入人类界域。”
陈伶重复了一遍褚常青的话,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错,为了防止意外,你要吃下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蛊虫。”
褚常青微微颔首。“我被嘲灾折磨那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只要你违背,就会连同灵魂一起泯灭。
所以你是否愿意?”
陈伶沉默了。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在他脸上出现的瞬间,叶老师的眼眶却彻底红了。
因为他看懂了那笑容。
那不是嘲讽,不是苦涩,不是认命。
那是一种......释然。
就像一个人背负着无法承受的重量走了太久太久,终于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放下了。
“陈伶......”
叶老师的声音颤抖,“你不必答应这个。融合派的事,不该由你来承担。”
陈伶低头看向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愧疚与不安。
“叶老师。”
陈伶开口,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叶老师一愣。
“在母树之下。”陈伶缓缓说,“你问我,为什么要加入融合派。”
“我说,因为我想。”
叶老师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现在,也是一样。”
陈伶的笑容加深了一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叶老师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答应这个条件,不是因为融合派需要我这么做。”
“而是因为,我想。”
陈伶对人类界域已经彻底失望了,既然如此,这个破地方也没什么好留念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老师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太多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道大红戏袍的身影。
看着那个在无数生死关头,一次次站在融合派身前的身影。
看着那个明明可以转身离去、却始终没有离开的身影。
看着那个此刻,为了融合派能有一片容身之所,愿意把自己永远关在门外的身影。
“陈伶.......”
叶老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
“叶老师。”
陈伶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坚定。
“你什么都不用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叶老师,落在褚常青身上。
“褚常青,你的条件,我答应。”
“叶老师说得对。”
陈伶看向跪在地上的叶老师,看向那张苍老的脸上那抹复杂的光芒。
“那些孩子,只是想活下去。”
“他们没错。”
“所以.......”
陈伶深吸一口气,大红戏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我愿意。”
三个字。
很轻。
轻到几乎被海风淹没。
但在它们落下的瞬间,湖心亭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那是最后一道屏障。
是陈伶与人类界域之间,最后一丝羁绊。
从今往后。
人类命运,与他何干。
陈伶接过褚常青手中的蛊虫,直接吃了下去。
叶老师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伶.......”
他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我叶某人......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了了.......”
陈伶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弯下腰,想要一只手扶住叶老师的肩膀,却穿过他的身体。
“叶老师。”
见状,陈伶还是轻声开口。
“你不欠我什么。”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叶老师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
褚常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许久。
他转过身,面向禁忌之海。
海面上,九道八阶灾厄还在疯狂冲击巨龟的龟壳。
金色的守护阵纹忽明忽暗,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南海界域微微震颤。
远处,忌灾的深渊巨影静静伫立,那双如同巨型灯笼的眼睛,穿透重重海浪,落在这座湖心亭上。
褚常青抬起右手。
翠色长衫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
但在这片翻涌的禁忌之海上,却如同惊雷炸响!
“开门!!!”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禁忌之海都沸腾了!
但那不是灾厄的攻击。
而是......
那扇门。
那扇隔绝了融合派与南海界域的钢铁幕穹,在褚常青话音落下的瞬间,轰然洞开!
银色的光芒从门内倾泻而出,如同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撕裂了禁忌之海的灰暗,撕裂了九道八阶灾厄的包围,撕裂了那道深渊巨影的凝视。
铁轨尽头。
张可凡站在门前,深红斗篷在骤然涌出的光芒中猎猎作响。
死神面具下的猩红眼眸,倒映着那扇缓缓开启的门,倒映着门内那一片光明。
他的身后,融合派的人群瘫坐在铁轨上,呆呆地看着那扇门。
看着那扇前一秒还紧紧关闭、此刻却轰然洞开的门。
看着那道光。
那道照亮了灰暗海面、照亮了他们绝望的眼眸的光。
“开了.......”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门开了.......”
“真的开了.......”
“我们能进去了.......我们能活着了.......”
“肯定是陈伶大哥。”
有融合派的孩子哭了出来。
有人抱在一起。
有人跪在铁轨上,对着那扇门,对着门内那片光明,重重地磕头。
叶老师的思绪化身在湖心亭中,遥遥望着那扇门。
他的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道光。
看着那些瘫坐在铁轨上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向那扇门。
“叶老师。”
陈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叶老师转过头,看向他。
大红戏袍的身影站在亭中,脸上带着那种平静的笑容。
“去吧。”
陈伶轻声说。
“他们需要你。”
叶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深看了陈伶一眼,然后,那道没有影子的身影,开始缓缓消散。
如同清晨的雾气,被阳光一点点融化。
在彻底消散之前,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陈伶看懂了。
那三个字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