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在陈伶和褚常青诧异的目光下，叶老师就这么直接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小褚，算我求你了，求你放过他们。”
湖心亭的死寂如同凝固的琥珀，将三人的身影封存在这方寸之间。
叶老师的身躯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
那三个响头磕下去的声音，仿佛还在亭中回荡，一声一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褚常青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的身影。
看着这个在无数个深夜为他讲解的身影。
那时候，叶老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褚，好好干。老师以你为荣。”
那时候，褚常青没有回头。
他以为，老师会一直做他的研究，教他的学生。
褚常青没想到，如今，会是这样的场景。
曾经的恩师跪在地上。
如今的自己站在高处。
中间隔着跪碎的自尊，和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门。
“叶老师。”
褚常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亭外的海风淹没。
“起来吧。”
叶老师没有动。
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双手撑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具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
“小褚......”
叶老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师求你了......给孩子们一条生路吧......”
褚常青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人类应有的表情。
不是冷漠。
不是嘲讽。
是......疲惫。
一种积累了无数岁月的疲惫。
“叶老师。”
他睁开眼睛，那双翠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跪在地上的身影。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当年，你没有去研究那个该死的‘融合’。”
“如果你还是那个站在讲台给我们上课的叶老师......”
“如果没有这场大灾变.....”
褚常青的声音微微一顿。
“那该多好。”
叶老师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褚常青。
那张苍老的脸上，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褚常青没有看他。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叶老师，看向亭外翻涌的禁忌之海。
海面上，九道八阶灾厄还在疯狂冲击巨龟的龟壳。
金色的守护阵纹忽明忽暗，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南海界域微微震颤。
远处，忌灾的深渊巨影静静伫立，那双如同巨型灯笼的眼睛，穿透重重海浪，落在这座湖心亭上。
“叶老师。”
褚常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你问我为什么不放融合派进来。”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叶老师。
“如果今天，我放他们进来了。”
“明天，南海界域的民众知道，界域里住着一群‘融合者’。”
“他们会怎么想？”
叶老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们会恐惧。”
褚常青替他回答了，“他们会上街抗议，会要求驱逐融合者，会指责我这个南海君不作为。”
“到那时，我该怎么办？”
“派兵镇压自己的民众？”
“还是把融合者赶出去，让他们再经历一次被驱逐的痛苦？”
叶老师的身体在颤抖。
“再退一步。”
褚常青继续，声音越来越冷。
“如果有一天，某个融合者失控了。”
“如果他在南海界域内部，变成了真正的灾厄。”
“如果因此，有无辜的民众死去。”
“叶老师，你告诉我。”
“那个时候，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万钧雷霆，轰在叶老师心上。
他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褚常青说的，都是事实。
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融合者确实可能失控。
民众确实会恐惧。
一旦出事，确实会有无辜的人死去。
这些，他都想过。
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那些“可能”发生的悲剧。
而是眼前正在发生的悲剧。
是那些已经在母树毁灭后失去家园的孩子。
是那些已经被无处可去的生命。
是那些......只是想活下去的人。
“小褚......”
叶老师的声音沙哑，“你说的，我都知道。”
“但我看到的，是他们还活着。”
“是他们在母树毁灭后，依然紧紧攥着彼此的手。”
“是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南海界域，只为了找一片可以活下去的土地。”
他挣扎着站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不灭的光芒。
“你说的那些‘可能’，我都想过。”
“但如果因为这些‘可能’，就放弃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
“那小褚，我叶某人，就真的不配当这个老师了。”
褚常青沉默了。
他看着叶老师，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抹决绝的光芒。
那是他熟悉的模样。
是当年站在讲台上讲解时，眼中会亮起的光芒。
是当年在实验室里、对着失败的实验结果皱眉时，眼中依然不灭的光芒。
是当年送他离开时、站在门口拍着他肩膀时，眼中那抹欣慰的光芒。
这么多年过去了。
老师还是那个老师。
变的或许是他。
“叶老师。”
褚常青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见过太多。”
“见过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议员。”
“见过为了活命出卖同伴的叛徒。”
“见过在灾厄面前崩溃的普通人。”
“也见过......那些因为‘融合’而失去理智、变成真正怪物的人。”
他顿了顿。
“刚开始，我还愤怒。”
“后来，我麻木。”
“再后来，我学会了......拒绝。”
“因为拒绝，是最简单的方式。”
“拒绝融合者进来，就不会有内部冲突的风险。”
“拒绝那些求援的人，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拒绝一切不确定的因素，南海界域就能一直安稳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淹没。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叶老师心上。
“小褚......”
“但今天。”
褚常青打断了他，那双翠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看到你跪在我面前。”
“看到你磕的那三个头。”
“看到你为了那些孩子，把一辈子的骄傲和尊严，都亲手跪碎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
“我突然想起来，当年你教过我的一句话。”
“你说，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拒绝多少。”
“而是敢承担多少。”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老师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看着褚常青，看着那张曾经青涩稚嫩、如今却已成熟稳重的脸。
那是他的学生。
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
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学生。
“小褚......”
褚常青转过身，不再看他。
翠色长衫在风中轻轻拂动，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却带着某种决绝。
“叶老师，我给你一个机会。”
“也给那些融合者，一个机会。”
叶老师的身躯猛地一颤。
“什么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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