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三天。
柳漾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看着雨水从倾斜的屋檐倾泻而下,像是一道灰色的帘幕,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她的膝盖上放着一块干净的布,正在擦拭那柄陪伴了她二十年的短刀——刀身上刻着二字,已经被血和雨水浸透得模糊不清。
柳师。
云望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漾没有回头,她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整理湿透的衣物,烘干被雨水泡软的干粮,检查蜃楼车的机关核心是否受损。这是她们逃亡的第七天,从钱家总部杀出重围后,赵家的追兵就像嗅到血腥的狼群,死死咬住不放。
您的后背,云望舒走近,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在渗血。
柳漾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确实感觉到了,那种温热的、黏腻的、从脊椎两侧缓缓滑落的触感。反噬的副作用,她的皮肤正在变薄,变脆,变得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破裂。
没事,她说,声音平静,等雨停了,上点药就好。
现在上,云望舒说,不是建议,是命令,雨水脏,会感染。
柳漾想拒绝,但云望舒已经绕到她身前,蹲下来,目光与她平齐。那双黑眼睛在昏暗的破庙里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带着某种让柳漾无法直视的……
热度。
转过去,云望舒说,声音沙哑,我帮您擦。
柳漾照做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云望舒,感觉到对方的手指解开了她的衣带。湿冷的布料从肩头滑落,暴露在潮湿空气中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
因为云望舒的呼吸,正落在她的后颈上。
开始了,云望舒说,声音比呼吸更轻。
温热的湿布贴上脊椎,柳漾的身体僵住了。那不是普通的擦拭,是某种带着试探的、缓慢的、像是在描摹什么的手指。云望舒从她的颈椎开始,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经过肩胛,经过腰窝,经过……
柳漾猛地吸了一口气。
云望舒问,手指停在她腰窝的位置。
柳漾说,声音发颤,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不出来。云望舒的手指正停在她最敏感的位置,那个她自己碰都会颤抖的位置,那个……
那个她从未让任何人触碰的位置。
只是什么?云望舒追问,手指没有移开,反而微微用力,按压那个凹陷的弧度。
柳漾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云望舒的呼吸更近了一些,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雨水,血腥味,还有某种更隐秘的、像是香料燃烧后的气息。那是云望舒在里六十年养成的习惯,用龙涎香熏衣,据说是为了。
但现在,这味道让柳漾无法安神。
舒儿,她说,声音嘶哑,你是——
她想说什么?想说你是我养大的,想说你是我的徒弟,想说我们不该这样?但每一个词都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把钝刀,来回切割。
云望舒没有让她说完。
她的手指从柳漾的腰窝滑开,但不是离开,是转移。它们绕到前方,从柳漾的腋下穿过,环住她的腰,然后收紧。这是一个拥抱,从背后传来的拥抱,带着潮湿的体温,带着颤抖的力度,带着……
带着,某种让柳漾心跳停滞的执念。
我是曦和,云望舒说,声音闷在柳漾的肩窝里,是您的刀。但今晚,我不想当刀。
她顿了顿,嘴唇擦过柳漾的耳廓,我想当您的……
最后一个词,消失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
柳漾僵住了。她感觉到云望舒的手正在移动,从她的腰侧向上,经过肋骨,经过……
她抓住了那只手。
舒儿,她说,声音在颤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云望舒说,没有退缩,没有犹豫,我在抓住您。我怕您消失,像六年前那样,像里那样,像……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像随时会消失那样。柳师,您的身体在崩解,您的灵魂在消散,您的存在在……
她说不下去了。但她的手在动,挣脱柳漾的束缚,继续向上,直到……
直到柳漾再次抓住她,但这一次,不是阻止,是引导。
柳漾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抓住我。用你的一切,抓住我。
她转过身,终于面对云望舒。破庙里昏暗的光线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柳漾看着云望舒——看着她湿透的衣衫,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黑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看着,那个她养了二十年、此刻正用眼神剥光她的女人。
但我要你知道,柳漾说,手指抬起云望舒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这不是师徒之情。这不是养育之恩。这不是……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那个词,这不是,我给你的。这是,我想要的。
云望舒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有满足,有某种终于等到的释然。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从六十年前,从六年前,从您第一次说为我杀人的时候,我就知道。
她上前一步,把柳漾推倒在破庙的草堆上。动作很快,很急,像是怕对方反悔,像是怕自己后悔。柳漾的后背撞上干燥的稻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遥远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柳师,云望舒说,声音沙哑,看着我。只看着我。
她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像是一张网,像是一个茧,像是一个……
像是一个,家。
柳漾闭上眼睛,感受着云望舒的唇落在她的眉心,她的眼睑,她的鼻尖,她的……
她的唇。
那吻带着雨水的咸涩,带着眼泪的苦涩,带着某种让柳漾愿意为之生、为之死、为之魂飞魄散的……
甜。
叫我柳漾,她在吻的间隙说,声音发颤,不要叫柳师。今晚,我不是你的师父。
柳漾,云望舒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滋味,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柳漾,柳漾,柳漾……
她每叫一声,就吻一下。眉心,鼻尖,唇角,下颌,喉结,锁骨……
像是一个仪式,像是一个咒语,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这个人刻进自己的骨髓。
柳漾的手指插入云望舒的发间,感受着那湿润的、柔软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之夜,那个抓住她手指的婴儿。她想起二十年来,每一个寅时的清晨,每一次浑身是血的归来,每一个的呼唤。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从保护者被保护者师父变成……
变成,想要被拥抱的人。
舒儿,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会消失,柳漾说,手指收紧,怕你会忘记,怕这一切都只是……
云望舒堵住她的嘴,用一个更深、更久、更用力的吻。
不会消失,她在吻的间隙说,声音坚定,像是一个誓言,不会忘记。这是真实的,您是真实的,我们的……
她顿了顿,手开始移动,解开柳漾剩余的衣带,我们的爱,是真实的。
柳漾感觉到空气接触到皮肤,感觉到云望舒的目光像火一样烧过她的身体,感觉到……
感觉到,自己在颤抖。
不是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惧和渴望。她从未这样暴露过,从未这样被注视过,从未这样……
从未这样,想要被触碰。
看着我,云望舒说,声音沙哑,不要闭眼。我要您看着,我是如何……
她顿了顿,手指沿着柳漾的锁骨向下滑,经过胸口,经过腹部,经过……
如何,属于您的。
柳漾睁开眼睛。她看着云望舒,看着那双黑眼睛里燃烧的东西,突然……
突然不再害怕了。
因为云望舒在。因为她在她怀里。因为她们的心跳在一起,她们的呼吸在一起,她们的……
她们的生命,在一起。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柳漾躺在草堆上,感受着云望舒的呼吸落在她的肩窝里,温热,平稳,带着某种让人心安的节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对方的发丝,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是在的,是……
是属于她的。
柳漾,云望舒突然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得走了。赵家的人……
知道,柳漾说,但没有动,再躺一刻钟。
云望舒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慵懒,有某种让柳漾心跳加速的……
东西。
您变了,她说,手指在柳漾的胸口画圈,以前的柳师,不会说再躺一刻钟。以前的柳师,会说立刻出发,迟到一秒,加练一个时辰
以前的柳师,柳漾说,声音平静,但带着笑意,不知道被抱着睡觉是什么感觉。
云望舒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收紧手臂,把柳漾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现在知道了?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知道了,柳漾说,很舒服。不想起来。
那就不起来,云望舒说,让赵家的人等着。让他们在雨里等着,等到发霉,等到生锈,等到……
她顿了顿,突然翻身,压在柳漾身上,黑眼睛亮得惊人,等到我们,再杀一次。
柳漾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的的结果。她把云望舒养成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更小、更偏执、更不顾一切的她。
而这一刻,这个,正用眼神告诉她,想要再一次。
舒儿,她说,声音发颤,你的身体……
没事,云望舒说,低头,唇擦过柳漾的喉结,玲珑心很强。强到可以支撑我,做任何想做的事。
任何事?
任何事,云望舒确认,手开始移动,包括,再次抓住您。
柳漾闭上眼睛,感受着云望舒的唇再次落下,感受着那带着清晨凉意的、但迅速升温的触碰,突然……
突然笑了。
她说,那你抓住我。但这一次,换我主动。
她翻身,把云望舒压在身下,动作带着某种生疏的、但坚定的力度。云望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满足,有某种终于等到的释然。
柳漾,她说,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叫得自然,叫得亲密,叫得像是已经叫了一生一世,您终于,肯主动了。
柳漾没有回答。她用吻回答,用行动回答,用……
用她的一切,回答。
她们抵达机关城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
柳漾站在巨大的机关兽前,仰望着那个沉睡的庞然大物。它像一只蜷缩的巨龟,背甲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在夕阳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蜃楼车,机关城的城主说,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头,上古遗物,折叠空间,内部可容纳百亩田地。但已经沉睡三百年,没人能启动它。
我能,柳漾说,声音平静。
她走上前,把手放在机关兽的额头上。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那是玲珑心的力量,是她从云望舒那里借来的、带着两人共同记忆的力量。
机关兽睁开了眼睛。
不是比喻,是真的睁开了眼睛——两颗巨大的、琥珀色的、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眼眸,缓缓睁开,看向柳漾,看向云望舒,看向……
看向,她们交握的手。
有趣,城主说,眼神里带着惊讶,它认您为主了。三百年,第一次认主。
柳漾笑了。她看向云望舒,看向那个正用黑眼睛注视着她的女人,突然说:不是认我。是认我们。
她拉着云望舒的手,一起放在机关兽的额头上。金色的光芒更盛,像是某种共鸣,像是某种……
像是某种,爱的证明。
机关兽站了起来,背甲展开,露出内部的折叠空间。卧室,厨房,丹房,还有……
还有一个空摇篮。
云望舒看着那个摇篮,愣住了。
这是……她说,声音发颤。
提前准备的,柳漾说,声音发虚,我算不到自己活多久,但算得到你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你想要一个家。不是锦岚宗,不是望柳宗,是……
她没说下去。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你想要我想要。她想要一个家,想要和云望舒一起,想要……
想要,她不敢说的东西。
云望舒看着她,看着那个空摇篮,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有感动,有某种让柳漾心跳加速的……
东西。
柳漾,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您算到这一步?
我……
您算到,我会想要和您一起,云望舒走近,近到柳漾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再是雨水和血腥味,是某种更温暖的、更隐秘的、像是她们共同拥有的气息,想要和您有一个家,想要和您……
她顿了顿,想要和您,永远在一起?
柳漾沉默了。她看着云望舒,看着那双黑眼睛里燃烧的东西,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一直在压抑的,一直在……
一直在渴望的。
舒儿,她说,声音发颤,我……
您什么?云望舒逼近,近到她们的呼吸交缠,您想说,您把我当女儿?您想说,您对我的感情,是师徒之情?您想说……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危险,您想说,您不想要我?
柳漾退后了。她退到了摇篮旁边,退无可退。她看着云望舒,看着这个她养了二十年、此刻正用眼神剥光她的女人,突然……
突然笑了。
我想说,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画满了你的睡颜。在里,六年,我画了你六十年。不是师父看徒弟,是……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那个词,是女人,看女人。是想要,被你看的女人。
云望舒愣住了。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有满足,有某种终于等到的释然。
她上前,把柳漾推倒在摇篮旁边的床上,动作快得像闪电,准得像命运,狠得像……
像柳漾教的。
但这一次,柳漾没有被动。
她主动迎上去,主动解开云望舒的衣带,主动……
主动,把自己交出去。
柳漾,云望舒说,声音沙哑,您终于,肯说了。
我说了,柳漾说,声音坚定,像是一个誓言,我想要你。不是作为徒弟,不是作为刀,是作为……
她顿了顿,吻云望舒的唇,作为,我的女人。
云望舒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有满足,有某种让整个世界都失色的……
幸福。
她们在摇篮旁边的床上,在蜃楼车的第一次启动中,在机关兽的轻轻摇晃里,找到了……
找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