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结束得不算突然。
最后那件“天罡锁魂塔”以面议的方式收场,到底花落谁家,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
毕竟“面谈”的前提是要压一大笔钱,还要交一笔诚意金,押金会退的,诚意金是不退了,付出诚意金的,往往都是准备买下才行。
李乘风想不到拍卖会居然还有这种模式。
台上的女修笑盈盈地说了几句收尾的话,无非是“感谢诸位捧场”“祝各位在仙庆大典中收获满满”之类的客套。
然后灵光大幕暗了下去,大厅里的灯火亮了起来,人群开始松动。
各个家族的人纷纷离开拍卖会场。
没有人显得慌张,也没有人急着往外挤。
简家的主城,扶风城,规矩大得很。
在这里拍下的东西,只要你不离开扶风城,简家就保你安全。
谁敢在简家的地盘上抢夺拍卖品?
那不是打简家的脸吗?
打简家的脸,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所以大家都从容得很。
拍到的,把东西收进储物袋,拍拍袍子站起来,跟旁边的人道个别,慢悠悠地往外走。
这里的人,几乎没有谁用藏物袋了,多多少少都是有点身份的,实在不行,也得装成一副有身份的样子。
没拍到的,也不急,反正后面还有仙庆大典的其他活动,有的是热闹可看。
几个相熟的家主凑在一起,边走边聊,说的也不是刚才的拍卖,而是晚上去哪里喝酒。
李乘风大大方方地离开了包厢。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跟平时走路没什么两样。
赵无咎跟在他左边,郎中天在右边,魏长生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排成一溜,顺着通道往外走。
魏长生走在最后头,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大概是“家主,段家那边”之类的话。
可他看了看李乘风的背影,又看了看前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郎中天走在前面,余光扫了一眼魏长生,心里笑了笑。
这个魏长生,平日里拍马屁最积极,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话反倒说不出来了。
不过也好,有些话,不说比说了强。
赵无咎走在前头,面无表情,心里却不那么平静。
他在担心。家主这次在拍卖会上,跟段家掐了一架——虽然没打起来,但那几句嘴仗,比动手还难看。
段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人家是有上三境修士坐镇的家族,金果境,上三境。
风家现在虽然势头猛,可家主毕竟还是中三境。
万一段家咽不下这口气,找个由头来找麻烦……
赵无咎压下心中的担忧,没让表情露出来。
家主既然敢得罪段家,自然有家主的道理。
他跟着就是了。
李乘风倒是真不担忧。
他心里有数。段家想晋升二等家族,这是明摆着的事。
一个想晋升的家族,最重要的不是打架,是拉拢人。
拉拢谁?
拉拢那些亲近的、中立的、能帮他们说话的人。
同时,也少不了反对他们的。
一个家族想往上爬,周围的敌人数目只会比朋友多。
段家在这种时候,绝不可能随随便便跟一个远处的、跟他们没有直接利害冲突的家族发生矛盾。
得罪一个风家,等于多一个敌人。
多一个敌人,晋升的路上就多一块绊脚石。
段家家主又不是傻子,这点账算得过来。
所以李乘风不担心。只要他谨慎一点——不在段家的心头上晃悠,不给段家动手的借口——段家绝不会主动来找他的麻烦。
果不其然。
李乘风一行刚走出通道,拐进通往拍卖会场大门的长廊,就迎面遇上了段家诸人。
七八个人,打头的是段家家主,金果境的那位,面色沉稳,目不斜视。
他身后跟着几个长老和子弟,段明轩走在靠前的位置,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看李乘风一眼。
两拨人,出了拍卖会包厢的门后,一拨往东,一拨往西,在长廊里擦肩而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互相瞪眼。
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走各自的路。
仿佛刚才在拍卖会上的那些抬价、那些冷言冷语、那些针锋相对的嘴仗,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乘风没有回头,段家几人也没有回头。
段明轩倒是在走过之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跟着自家人走了。
李乘风走在长廊里,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周边的人流。
人真多。
这个拍卖会场,光是大厅里的普通座位,少说也有上千个。
楼上的包厢,他粗略数过,天字、地字加起来,五六十间总是有的。
每个包厢里坐好几个人,又是一大笔钱。
光是卖门票,简家就发了一大笔财。
包厢的价格比普通座位贵了何止十倍,挣得更多。
可没有人抱怨。
来的那些家族,没有谁会在意这点钱。
哪怕平时在意,今天也得大方点。
人家简家让你来参加仙庆大典,让你免费淋了一场“仙雨”,让你和弟子修为蹭蹭往上涨——你花点钱买张拍卖会的门票,那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了,扶风城里吃喝住行,哪一样不要钱?
简家也不是开善堂的。
李乘风想到这里,心里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仙雨,升仙桥,九千九百九十九根柱子,近千万活人烧出来的五彩云霞。
淋了雨的修士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买了票的家族觉得自己跟简家做了笔公平交易。
没人去想那些雨是怎么来的,也没人去想那些柱子
李乘风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加快了脚步。
长廊尽头,大门敞开,李乘风眯了眯眼睛,走了出去。
一行人轻车熟路地回到了十四号迎宾楼。
拍卖会虽然结束了,但各个家族的家主和长老们却没有离去的打算。
原因很简单——拍卖会之后,往往伴随着各种交流会。
所谓的交流会,不是正儿八经坐在一起论道讲经的那种。
说白了,就是修仙者个人之间的私人物品交易会。
你有用不上的东西,我有想要换的宝贝,大家凑在一起,你出价,我砍价,看对眼了就成交。
跟凡俗界的古玩市场差不多,只不过交易的东西从瓷器字画变成了灵丹法器。
为什么要搞这种私下交流会?
因为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适合送上拍卖会。
有些东西来路不正,见不得光——比如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有些东西的主人不想被拍卖行抽成,想自己多赚几个宝钱;还有些人根本不想要钱,只想以物易物,拿自己用不上的换点用得上的。
各种原因参差不齐,导致每一次大型拍卖会之后,各种私下的交流会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你想啊,拍卖会虽然热闹,可那是有门槛的。
简家要抽成,三门要面子,普通修士想送件东西上去都排不上号。
可交流会不一样,只要你有东西,只要你找得到地方,随便找个包间,叫上十多个好友,就能开一场。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卖家高兴,买家也高兴。
而每一次,仙庆大典加上大型拍卖会,城里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十上百倍。
那些平时窝在家里舍不得出门的修士,如今都揣着宝贝来了。
交流会自然也比以往更加繁忙。
李乘风这次来扶风城,只带了赵无咎、郎中天、魏长生三名长老。
可风家请假过来的长老和弟子却有不少——不光只是自己想来见识见识,同样是奔着仙庆大典的好处来的,更多的,是冲着这些交流会来的。
拍卖会上那些动辄上万宝钱的东西,不是每一个人都买得起的,就算是拍卖会,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进的。
而交流会上的东西,价格亲民,品类繁杂,而且也没有太高的手续费。
对于那些手头不算宽裕、又想淘点好东西的各族长老和弟子来说,交流会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回到迎宾楼没多久,李乘风刚在房间里坐下,茶还没喝两口,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家主,掌柜求见,还带了一位客人。”
门口风家弟子的声音传了进来。
“进来。”
门被推开,胖乎乎的迎宾楼掌柜率先走了进来,满脸堆笑,弯着腰朝李乘风拱了拱手:
“风家主,打扰了打扰了。这位是二号迎宾楼的管事,姓周,专程过来给您送请柬的。”
他身后跟着一名男子,三十来岁,穿着简家的青色长袍,面容清瘦,举止沉稳。
此人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向李乘风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沓烫金的请柬,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那请柬厚厚一摞,少说也有十几份,每一份都制作精美,封面上烫着不同的名号。
“风家主,这些都是明日各场交流会的请柬。您没有入住二号迎宾楼,小的特来呈给您过目。”
周管事的声音不卑不亢,态度却极为恭敬。
李乘风扫了一眼桌上那沓请柬,没有伸手去翻。
交流会也是有讲究的,不同的交流会,出现的物品也是有区别的。
二号迎宾楼送过来的请柬,多半比十四号迎宾楼的请柬价值更高,去的人实力更强,出现的东西也会更好。
李乘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我若想求购一些天地灵物,这里面哪些能够满足?”
周管事一听,眼睛微微一亮。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躬了躬身,轻步走到桌前,在那沓请柬中仔细筛选起来。
他的手指在请柬封面上划过,偶尔拿起一份翻看一下内页,又放下。
动作不快不慢,显然对这一沓东西了如指掌。
片刻后,他从十几份请柬中挑出了三份,整整齐齐地摆在最上面,然后退后一步,微微侧身,恭敬地指向那三份请柬。
“风家主,您若是想求购天地灵物,这三位的交流会,出现您想要的宝贝的几率更大一些。”
李乘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三份请柬上,面色不动。
周管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
“首选这份。”
他指了指最上面那张请柬,封面上印着一个名字,李乘风不认识,但
“这位莫前辈虽然是中三境的修为,但炼丹能力绝对不容置疑。他是丹门的名师,在丹道上的造诣,受到很多上三境的前辈推崇。他的交流会,出现天地灵物的次数是最多的,而且品质也是最好的。您若是想求购仙药、仙草、仙果之类的东西,去他那里,十有八九不会落空。”
周管事顿了顿,见李乘风没有反应,便指了指第二份。
“其次是这位吴前辈。”
第二份请柬上印着简家的族徽,主人的名字
“吴前辈出自我简家,一身炼器能力高超。他的交流会,也常常出现各种天地灵物——主要是炼器用的灵矿、灵金、灵木之类。品质不差,价格也公道。”
最后,他指向第三份请柬。
封面上没有族徽,只有一行字:风族药膳堂。
“最后就是这位林前辈。这位前辈来自风族的药膳堂。他虽然不属于膳门,但风族的药膳在整个风域都是有名的。风族在这边举办的交流会,也能保证每次都有天地灵物出现——不过偏向于可食用、可入膳的那一类,比如灵兽血肉、灵蜂蜜、灵菌之类。若是风家主感兴趣,不妨去看看。”
周管事说完,退后两步,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十几份请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三份被挑出来的放在最上面,像三张扑克牌。
周管事推荐的这三个交流会,各有侧重,各有所长。
丹门的偏向灵药,简家的偏向灵矿,风族药膳堂的偏向灵膳食材。
品类不同,品质都不差。
李乘风的目光在那三份请柬上扫了一圈,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说去不去。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周管事站在那里,不敢催,也不敢走。
迎宾楼的胖掌柜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好一会儿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茶香袅袅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