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过后，是参观环节，陆清风和顾盼梅带着市工商联的陈主席，高方良等人，明月和曹玉娟带着王明举县长，张副县长，顾盼梅请来的两位专家，还有其他的一些客户，走在两条参观的专用通道了，陆清风不停的讲解着，明月也不停向王明举讲解。

    

    参观通道是明升公司设计上的一个得意之作。整条通道架在生产车间上方，用钢化玻璃隔开，地面铺着防滑的灰色地胶，栏杆是不锈钢的，擦得一尘不染，在灯下亮闪闪的。参观的人走在上面，低头就能把、灌装，再到封口、灭菌、贴标，每一个环节都在玻璃窗下一览无余，像是一个被精心陈列的微缩世界。

    

    陆清风走在前面，带着陈主席和高方良那一路，声音不大不小，讲解得专业又通俗，时不时还停下来回答一两个问题。明月陪着王明举走在另一边，步子不快，语速也不快，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王县长，你看一个更好的视角，“从原料投放到成品入库，全程不落地，不接触人手。所有的管道都是食品级不锈钢的，CIP清洗系统每天自动运行一次，每周人工复检一次。”

    

    王明举弯着腰往下看，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点了点头。“硬件投入不小。”

    

    “光这条线，加上净化车间，两千多万。”明月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不是为了好看才投这个钱的。”

    

    “我知道。”王明举背着手，目光在生产线上下游移，“做保健品，安全是第一位的。你这个起点，比很多做了十年的企业都高。”

    

    明月没有接这个话。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通道的一个拐角处，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王明举。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王明举都微微愣了一下。

    

    “王县长，我跟你说个想法。”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参观通道，我不想只给经销商和领导看。”

    

    王明举看着她，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我想把它做成一个景点。”明月说。

    

    王明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桃花山那边，有桃林，有桃花庵，有师太的故事，有几百年的老手艺，有白龙庙，桃花岛。”明月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还在控制着，不至于显得激动，“游客可以春天去桃花山看桃花，夏天去庵里吃素斋，秋天去摘桃胶，然后到厂里来，亲眼看看他们摘的桃胶是怎么变成一瓶瓶桃胶膏的。他们可以走这条通道，看生产过程，去体验中心亲手做一瓶自己的桃胶膏，在瓶子上贴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带回去。吃完了，喝完了，想再要，扫码下单，快递到家。”

    

    她说完，停了一下，看着王明举。

    

    王明举也在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钟。生产线嗒”响着，像是一颗心脏在跳。

    

    “明月。”王明举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这个想法，是跟谁聊出来的？”

    

    “没人聊过。”明月说，“我自己想的。”

    

    王明举又沉默了。他转过身，双手撑着玻璃护栏，目光落在从通道尽头的通风口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动作很轻。

    

    “你这个想法——”王明举终于开口了，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东西，“我干了二十多年招商，见过的企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别人想的是怎么把产品卖出去，你想的是怎么把人请进来。这不是一个厂长的思路，这是一个……怎么说呢……”

    

    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这是一个操盘手的思路。”

    

    明月没有笑。她的表情还是那么认真，认真到王明举觉得她可能根本没听出来这是夸奖。

    

    “王县长，我不是在异想天开。”明月说，“桃花山离这里不到两公里，云灌县城周边没有像样的旅游项目。如果能把桃胶膏厂和桃花山绑在一起，做成一个‘工业+旅游’的闭环，来的就不只是经销商了，是游客。游客来了要吃饭、要住宿、要买东西，带动的不只是一个厂，是半个县的服务业。”

    

    王明举的手从护栏上放下来，插进了裤兜里。他微微偏着头，看着明月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官员对企业家的温和，而是一种更认真的、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识的老朋友的眼光。

    

    “你继续说。”他说。

    

    “我在桃花山脚下租了三十亩地，准备种观赏桃树，跟山上的野桃林连成一片。春天看花，夏天摘果，秋天采胶。游客从山上下来，直接进厂，走这条通道，看完了去体验中心做DIY，做完了到产品展示区逛一逛。一盒桃胶膏在超市里卖二百二，在体验中心做完带走的，可以卖到一百八，因为里面有他的参与，有他的时间，有他的感情。又便宜了四十块钱，他觉得值。”

    

    明月说到这里，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弧度。

    

    “王县长，我这个厂，不只是一个厂。它是一个目的地。一个让人专程从海东、从省城、从上海开车过来、坐高铁过来的目的地。”

    

    王明举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转过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张副县长，张副县长正竖着耳朵听呢，对上王明举的目光，赶紧点了点头，意思是“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老张。”王明举叫他，“你过来。”

    

    张副县长快步靠近，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不自然——刚才明月那番话，他也听见了，说实话，他有点被震住了。

    

    “你听到了？”王明举问。

    

    “听到了听到了。”张副县长连连点头，“萧总这个思路，很开阔，很大胆。”

    

    “不是大胆。”王明举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在明月身上，“是超前。这个商业模式，我在广州，深圳等发达地区见过，在省级开发区的招商引资材料里见过，但在云灌，在一个刚刚起步的保健品加工企业里，从一个年轻同志嘴里说出来——”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真没想到。”

    

    明月垂了垂眼，把那个“年轻女同志”四个字接住了，又放下了。她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谦虚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大衣，在参观通道的日光灯下，像一面安静的旗。

    

    “王县长，我能不能再提一个请求？”明月抬起头。

    

    “说。”

    

    “桃花山到厂区这条路的景观提升，我想做。路两边种桃树，路口设指示牌，沿途做几个小型景观节点。不光是给我的公司做，也是给云灌做一张名片。但这笔钱，我自己出有点吃力。我想申请县里的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或者旅游发展基金，能支持一点是一点。”

    

    王明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明月啊明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朋友般的叹息，“你今天开业，就跟我谈项目资金，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明月也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浅浅的，但眼睛里有了光。“王县长，我是跟您学的。您开会的时候常说，要‘谋定而后动’。我这是动了才跟您谋，已经先斩后奏了。”

    

    王明举终于笑出了声。他伸出手，跟明月握了一下，握得很用力。“行，这个事，回去我跟交通局、文旅局碰一碰。这条路本该由政府出钱来修，我们负责筑巢，你负责引凤，还有你这个模式，如果能做成，我拿到市里去当典型案例报。”

    

    “谢谢王县长。”明月微微鞠了一躬，姿态很得体，但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点弯下去的软。

    

    生产线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参观通道上的人渐渐走远了，陆清风带着陈主席那一路已经拐过了弯，曹玉娟陪着两位专家走在后面，边走边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

    

    明月转过身，跟着王明举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通道尽头的玻璃窗——窗外的停车场一览无余，花篮还在，拱门还在，红毯还在，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

    

    她的目光在那个空荡荡的停车场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王明举。

    

    她还要陪领导，还要介绍产品，还要应付无数的问题和笑脸。她身后没有退路，身前也看不见那个人。

    

    但她脚下的这条路，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