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纪璟尧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
沐伊姌靠在墙上,看着他。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睛是活的,看着他,一眨不眨
“够了”
沐伊姌的声音带着哑意
纪璟尧看着她。砖头还举在手里,边缘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伤了你。”他说
“我知道”
“你的手——”
“我知道”
沐伊姌撑着墙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她晃了一下,左肩上的伤口又渗出一股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她站稳了。她看着纪璟尧,看着他手里那块砖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团火
“别脏了你的手,他们不配”她声音很轻,但巷子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纪璟尧没动
“你把砖头放下”沐伊姌语气更带上几分强势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五秒。十秒
纪璟尧还是松开手
砖头落在地上,闷响一声,滚了一圈,停在沐伊姌脚边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沐伊姌能看见他的表情——那团火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在胸腔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纪璟尧走回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铁管
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顿了一下
沐伊姌的手指冰得吓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把铁管扔在地上,金属碰撞水泥地的声音很脆,在巷子里弹了两下。
然后握住她的手。没受伤的那只。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发麻。他的手是热的,很热,像一团火,把她冰凉的手指慢慢焐热
伸出另一只手手,手指碰到她的脸。很轻,像怕把她碰碎了。指尖擦过她额角上的血痂,擦过她颧骨上的擦伤,最后停在她下巴上,轻轻托住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甚至带着几分抖意
“我接到你最后一个消息是什么时候?”
沐伊姌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在警灯的红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昨天晚上十点二十二分”他说
“你说你到饭店了,晚上和客户吃饭,你说你也想我”
心脏处传来钝痛,耳边是纪璟尧继续的声音
“再后来我联系不上你,打电话过去,只有冷冰冰的关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握着她的手在抖,那种很轻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抖
“后来我碰到郉磊哥,他说他刚从F国飞回来,根本没有见过你,也没有听说有什么大项目需要你亲自去谈,我着急了,查了你所有的航班记录”
声音逐渐带上哑意“你飞的不是F国”
沐伊姌的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起”
纪璟尧的手从她脸上移开,抓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你跟我说疼就行”
沐伊姌看着他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睛里的很多东西。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眶是红的
沐伊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肿的,紫的,手指弯不了。她试着动了一下,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从刚才就充斥整个脑海的思念此时愈演愈烈
“疼,真的挺疼的”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久没有说过这个字了
纪璟尧的手收紧了,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隔着衬衫,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沐伊姌点了点头
“你消失的这十六个小时,”他说,“它一直是这个速度。”
沐伊姌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她的手指肿着,指甲缝里有干了的血,看起来像是两只完全不同的手。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
纪璟尧的手收紧了一点
然后他松开,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的,裹在她冰凉的肩膀上,像一层厚厚的壳。
“阿姌,我真的很有挫败感,这种时候我竟然没能陪在你身边,从头到尾你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沐伊姌垂眸,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新的擦伤,她的手指肿着,指甲缝里有干了的血,看起来像是两只完全不同的手
“这件事是危险的…我觉得我自己处理了就好了,我不想……”她轻声说
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纪璟尧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你觉得你自己可以,你不想麻烦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包括我”
说到最后纪璟尧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处有着极强的晦涩感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沐伊姌胸口最软的地方。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眼眶发热,但她没哭,垂下眼眸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纪璟尧的目光始终一眨不眨的放在她的身上
看她这样子只觉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碰到她左肩上的伤口边缘。很轻,轻到像怕弄疼她。指尖沾了血,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睛站在那里,手指还贴着她的肩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沐伊姌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看见他握着她肩膀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那种全身力气都用上了、拼命在忍的抖
过了三秒。五秒。十秒
他睁开眼睛。
眼睛里的红更深了,但声音稳住了——或者说,被他硬生生压住了
巷子深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那伙人的增援到了,从巷子另一头涌出来,四个,五个,手里都有家伙。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手里端着一把短管猎枪,枪口朝上,像个开路先锋
他看见巷子里的警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地上躺着的自己人,脸色变了
“操——”
他把枪放下来,枪口对准了巷子里的人
这边警察们同时举枪,喊话声乱七八糟地响起来,各种音色的“放下武器”叠在一起
但光头没有放。他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指节发白
沐伊姌的身体自动反应——她的左手攥紧铁管,膝盖微弯,重心下沉
她离光头大概十五米,夹在中间,另一边纪璟尧和几个警察。如果光头开枪,她不一定能躲开,但她至少可以扑到墙根
她还没来得及动
纪璟尧动了
他不是冲上去的,只是转了个身,把沐伊姌挡在身后。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挡在了所有警察前面,挡在了沐伊姌和那把猎枪之间
他面对着光头,离那把枪不到十米
光头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
纪璟尧站在那里,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武器
枪在腰后,但他没拔。他就那样站着,用胸口对着枪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开一枪,这里所有的枪都会对着你。你打死我,他们打死你。你赚了还是亏了?”
陈屿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光头的手指在扳机上抖了一下。他看着纪璟尧,看着他身后那些举着枪的警察,看着地上躺着的自己人,看着巷口越来越多红蓝闪烁的警灯
他的手开始往下放
一点一点地,像手上挂了千斤重的东西。枪口从纪璟尧的胸口移到地上,最后垂在身侧,枪管指着地面
纪璟尧就那么看着他
“蹲下”
光头的腿弯了。他慢慢地蹲下去,把枪放在地上,双手抱头。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蹲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警察身手利落的涌上去,把人按住、搜身、铐住。巷子里乱了一阵,脚步声、喊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剩下的事纪璟尧不关心,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这个让自己心疼的无法言语的人儿
弯腰一把将沐伊姌打横抱起,朝着靠后一步赶过来的救护车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