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月后,真腊腹地,吴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吴哥窟巨大的石塔上,把整座神庙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这是一座令人震撼的建筑。
外围是宽阔的护城河,河面如镜,倒映着神庙的轮廓。
穿过长长的石桥,是雄伟的城门,门楣上雕刻着印度教的神话故事。
搅拌乳海、天神与阿修罗的战斗、毗湿奴的种种化身。
进入神庙,是层层叠叠的回廊、殿堂、宝塔。
墙壁上满是浮雕,讲述着《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的史诗,也有真腊王朝的历史、战争、市井生活。
浮雕工艺精湛,人物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头里走出来。
长孙无忌站在主殿前的广场上,仰望着中央那座高达六十五米的莲花塔。
他身边,除了王铁锤和丘行恭,还有一位特殊人物。
吴哥窟的大祭司,梵名“苏利耶跋摩”,意为“太阳之王”。
一个七十多岁的婆罗门,须发皆白,眼神深邃。
“这座神庙,建了多久?”
长孙无忌问。
苏利耶跋摩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回答:
“从苏利耶跋摩二世陛下开始,到阖耶跋摩七世陛下完成,历时……三十七年。”
“动用民夫三十万,象五千头,耗尽了真腊三代国库。”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如今王朝衰败,神庙荒芜,香火不再……真是世事无常。”
长孙无忌沉默。
他能理解老祭司的心情。辉煌的文明,宏伟的建筑,最终抵不过时间的侵蚀和王朝的兴替。
“祭司大人。”
他转过身,郑重地说:
“我以粟末地真腊省总督的名义承诺:吴哥窟将得到永久保护。我们会拨专款修缮,会派工匠维护,会禁止任何破坏。”
“这里不仅是真腊的瑰宝,也是全人类的遗产。”
苏利耶跋摩眼睛一亮:
“当真?”
“当真。”
长孙无忌指向远处正在搭建的工棚:
“你看,我的工程队已经进驻。”
“第一步是清理杂草、疏通排水;第二步是修补破损的石材;第三步是建立日常维护制度。”
“另外——”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我准备在这里设立‘吴哥佛教研究院’,聘请您为院长,年俸三百贯。”
“研究院的职责是保护文物、研究历史、培养学者。”
“您,觉得如何?”
苏利耶跋摩颤抖着接过文书。
虽然看不懂汉字,但他能感受到那份诚意。
“现在的汉人……和以前那些中原来的征服者,不一样。”
他喃喃道。
“因为我们知道,毁灭文化是最愚蠢的事。”
长孙无忌笑了笑:
“文化就像种子,埋在地下,时机到了就会发芽。”
“我们要做的,是保护好土壤,等待它再次开花。”
二
正说着,王铁锤施施然地走来,脸色有点奇怪。
“总督,出事了。”
“什么事?”
“暹罗那边有动静。”
“有司回报,暹罗王拉玛铁波一世听说我们进入真腊,集结了三万兵马,正向边境移动。扬言要‘驱逐汉人,恢复暹罗传统疆域’。”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
暹罗,就是后世的泰国),真腊的北方强邻,两国历史上打打和和几百年。
现在粟末地介入,暹罗王自然坐不住了。
“兵力对比如何?”
丘行恭是个杀才出身,即使现在要转做文官,但是对于冲杀作战还是兴趣不减。
只见他着急的样子,就是在担心作战的规模和过瘾程度,至于输赢他根本不担心。
“我们目前在真腊的驻军,一万一千名,加上阇耶跋摩的能战部众,不超过一万五千人。”
“暹罗是三万,而且有战象三百头无数。”
王铁锤顿了顿:
“更麻烦的是,暹罗人擅长丛林战,熟悉地形。我们如果硬拼,胜算……”
虽然这样说,王铁锤的眼光中难掩嗜血的兴奋和悸动。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谁说我们要硬拼?”
“王将军不必打马虎眼,即使硬拼,他们也不是对手。”
“不过,硬碰硬的欺负人,那是最后的手段,不是上策!”
他看向苏利耶跋摩:
“祭司大人,您在暹罗王室中,可有熟人?”
苏利耶跋摩一愣:
“老朽的师弟,在暹罗宫廷担任国师,名叫波罗摩苏罗……”
“太好了!”
长孙无忌一拍手:
“麻烦您写一封信,邀请您的师弟来吴哥做客。”
“就说……汉人总督仰慕暹罗文化,想请教佛法,顺便谈一笔大生意。”
“生意?”
“对,生意。”
长孙无忌眼中闪着光:
“暹罗不是缺盐吗?我们有海盐,可以低价卖给他们。”
“暹罗不是想要丝绸瓷器吗?我们可以开通商路,让他们用稻米、木材、象牙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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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暹罗不是一直想打通湄公河航道吗?我们可以合作修码头、开运河。”
他越说越快: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大家一起发财不好吗?”
“暹罗王要是聪明,就该知道:和我们合作,能赚大钱;和我们打仗,只会劳民伤财,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王铁锤和丘行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佩服。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你不是要打我吗?我偏不跟你打。我跟你做生意,让你舍不得打我。
苏利耶跋摩也明白了,连连点头:
“老朽这就写信!我那师弟在暹罗王面前说得上话,一定能把总督的意思传到。”
“有劳了。”
长孙无忌拱手。
等苏利耶跋摩离开,王铁锤小声问:
“总督,万一暹罗王不吃这一套呢?”
“那就打呗。”
长孙无忌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不是我们打,是让占族人打。”
“占族?”
“对。我已经跟因陀罗跋摩谈好了:如果暹罗来犯,他会从海上袭击暹罗沿海,牵制暹罗兵力。”
“作为交换,我答应开通占城-金边-吴哥的商路,让占族商人独家经营香料贸易。”
王铁锤恍然大悟:
“这是……驱虎吞狼?”
“不,这叫平衡术。”
长孙无忌看向远方,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吴哥窟隐入暮色,只有轮廓还隐约可见。
“南洋这片土地,民族众多,矛盾复杂。我们要做的不是征服所有人,而是成为所有人的朋友——或者说,成为所有人都需要的人。”
“我们需要高棉人种田,需要占族人航海,需要暹罗人提供木材……反过来,他们也需要我们提供的盐、铁、技术和市场。”
“互相需要,才能长久。”
他转过身,朝神庙深处走去:
“走吧,今晚住在吴哥窟。我想看看,月光下的神庙是什么样子。”
三人跟上。
夜色渐浓,星光升起。
吴哥窟在月光中显得更加神秘、庄严。
长孙无忌坐在回廊的石阶上,看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杨子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统治,不是让人害怕你,而是让人离不开你。”
他现在,有点懂这句话的意思了。
三
当长孙无忌在吴哥窟赏月时,万里之外的洛阳城,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永安六年十二月廿三,冬至。
按照礼制,皇帝要在这一天祭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但今年的冬至大典,气氛诡异。
紫微宫承天门外,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三品以上着紫袍,五品以上着绯袍,七品以上着绿袍,九品着青袍。文武分列左右,文官以尚书令(名义上是杨子灿,实际由萧瑀代行)为首,武官以上柱国来护儿为首。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消息:皇帝会不会出现?
自从半年前杨侑“病重”,就再未公开露面。
魏王杨子灿惨,在外巡边近两年迟迟未归。
朝政由萧皇太后垂帘,政事堂实际运作。
但祭天这种大典,按祖制必须皇帝亲自主持,太后不能代劳。
如果皇帝今天还不出现,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皇帝已经病到无法下床,甚至……
没人敢往下想。
辰时三刻(早上八点),宫门缓缓打开。
出来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后,而是一个面生的太监,捧着一卷黄绫。
“圣旨到——”
太监尖着嗓子喊:
“陛下圣体欠安,无法亲临祭天。特命皇太后代为主持。百官叩拜——”
一片哗然。
太后主持祭天?
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萧瑀眉头紧皱,上前一步。
“公公,祖制规定,祭天必须天子亲为。太后虽尊,终究不是皇帝,如何能代?”
太监冷笑:
“萧相,这是陛下的旨意。您是要抗旨吗?”
“臣不敢。但请公公出示陛下手谕,或让臣等面见陛下,确认圣安。”
“陛下静养,不见外人。”
“那臣请见太后。”
“太后正在准备祭天,没空见您。”
太监态度强硬。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来护儿按捺不住,站出来喝道:
“陛下到底怎么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近一年不露面,现在连祭天都不来,你们把陛下怎么了?!”
的确,上一次还是永安六年初的大朝会上,瘦削嶙峋,双目无神,基本没说话。
所以,来护儿的这话很重,也是忠君体国之言。
太监脸色一变:
“来大将军,慎言!您这是诽谤皇室!”
“老子就诽谤了怎么着?!”
来护儿是武将出身,脾气火爆:
“今天见不到陛下,谁也别想祭这个天!”
他一带头,武将队列里站出好几个人。
左武卫大将军丘和、右骁卫大将军周法尚、左屯卫大将军贺娄蛟(虽然人在潼关,但他的副将代表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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