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林乔到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她没急着往人群里挤，而是站在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观察。王秀兰本来要跟她一起来，被她拦下了——万一没考上，老太太在现场哭起来不好收场。

    

    “让让，让让！”一个胖大嫂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看完了热闹之后的满足表情，扯着嗓子对旁边的人说，“物资科那两个采购员定了！一个叫林乔，一个叫赵红英！笔试第一那个，林大柱家的二闺女！”

    

    林乔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考上了。

    

    她面不改色地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远没有到失控的程度。三百七十二年的职业生涯里，她经历过比这惊险一万倍的时刻——枪林弹雨中送情报，刀光剑影里谈生意，这些才是真正让人心跳加速的事。一个小小的采购员岗位，不过是她漫长职业生涯中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但心里还是有一点高兴的。不是那种“终于赢了”的狂喜，而是一种“事情按计划推进了”的踏实感。

    

    “林乔！林乔！”公示栏那边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正朝她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是刘晓兰，原主高中时的同桌，父亲是厂里的电工，母亲在食堂上班。在记忆里，刘晓兰是原主为数不多能说知心话的朋友，性格大大咧咧的，像个假小子。

    

    “林乔！你考上了！”刘晓兰跑到她面前，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跟庞科长的外甥女一起考上了！你知不知道你笔试考了第一，面试也是第一？综合排名第一！比赵红英高了六分多呢！”

    

    林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笑了：“真的？”

    

    “骗你干啥！我亲眼看的！”刘晓兰拉着她就往公示栏那边走，“你快去看看，白纸黑字写着呢，综合排名第一名，林乔，后面盖着物资科的红戳子！”

    

    公示栏前的人已经少了一些，但还有十几个人围着看。林乔被刘晓兰拽到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新鲜出炉的公示——一张十六开的白纸，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两行字，上面盖着红星机械厂物资管理科的公章，红彤彤的，格外醒目。

    

    第一行：采购员岗位录用人员公示——林乔（综合排名第一）

    

    第二行：赵红英（综合排名第二）

    

    林乔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刘晓兰在后面追着喊：“你就看一眼就走了？不再看看？”

    

    “看完了。”林乔头也不回地说，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走吧，请你吃冰棍。”

    

    供销社的冰棍五分钱一根，白糖的，用蜡纸包着，冻得硬邦邦的。林乔买了两根，跟刘晓兰一人一根，蹲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吃。秋老虎还没走，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冰棍化得很快，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黏糊糊的。

    

    “你可真行。”刘晓兰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吗，之前厂里都在传，说物资科那两个名额早就内定了，一个是庞科长的外甥女，一个是副科长的侄女。结果副科长的侄女连面试都没进，你倒杀出来了。你是不知道，刚才公示贴出来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傻眼了。”

    

    林乔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水，若有所思。副科长的侄女也参与了竞争？这一点她倒是不知道。007传过来的信息里只提到了庞德明的关系网，副科长那边的情况她没有深挖。看来物资科内部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科长和副科长之间大概也不是铁板一块。

    

    “副科长姓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

    

    “姓孙，孙国良，管仓库那块儿的。”刘晓兰说，“听说他跟庞科长不太对付，两个人争了好几年了。这次招采购员，本来两边都想塞人，结果孙科长的侄女笔试考了第十九名，连面试都没进，直接出局了。庞科长这边好歹还有个赵红英垫底，算是赢了孙科长一局。”

    

    林乔把冰棍棒咬在嘴里，慢慢琢磨着这里面的门道。科长和副科长有矛盾，这对她来说既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挑战在于她要夹在中间做人，稍有不慎就可能得罪一方；机会在于两方相争，她这种没有明显派系色彩的新人反而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

    

    “你跟赵红英以后就是同事了。”刘晓兰把冰棍棒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你小心点她，这人不好惹。她妈——就是庞科长的小姨子——在厂里出了名的厉害，谁得罪了她能追着骂三条街。赵红英随她妈，心眼小，爱计较，你这次抢了她的风头，她肯定记恨你。”

    

    林乔把冰棍棒也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赵红英的事她心里有数，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现在要做的，是尽快熟悉物资科的业务，尽快上手，尽快做出成绩。采购员这个岗位不是考上了就万事大吉的，试用期三个月，干不好照样可以被退回车间。

    

    “走，去我家吃饭。”她对刘晓兰说，“我妈今天肯定做好菜了。”

    

    果然，王秀兰已经知道了消息。林乔到家的时候，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隔着两间房都能闻到。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西红柿蛋花汤，四菜一汤，在这个年代的年常生活中，这已经算是过年级别的待遇了。

    

    “你爸去买酒了。”王秀兰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脸上的皱纹都被笑撑开了，“今天好好庆祝庆祝！你考上采购员了，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

    

    林乔洗了手，帮着摆碗筷。刘晓兰也跟进来帮忙，一边摆一边跟王秀兰说：“阿姨，林乔这次可是第一名，比赵红英高六分多呢，厂里好多人都说没想到。”

    

    王秀兰听了这话，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但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乔看出来了，那是担心。

    

    果然，等刘晓兰走了，饭桌上只剩下林家三口人的时候，王秀兰端着饭碗，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乔乔，你跟赵红英一起进了物资科，以后工作上……会不会不好处？”

    

    林大柱闷头扒饭，不吭声，但他的筷子停了一下，说明他也在听。

    

    林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王秀兰的红烧肉做得一般，糖色没炒好，肉炖得不够烂，但在这个年代，能吃上肉就已经很奢侈了，不能挑剔太多。

    

    “妈，你放心吧。”她把肉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工作上该怎么处就怎么处，她是她，我是我。我不惹她，但也不会让她欺负我。”

    

    王秀兰还想说什么，被林大柱一嗓子打断了：“行了，孩子自己有主意，你少操那些闲心。”

    

    林大柱是个典型的沉默寡言的中国式父亲，平日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砸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他喝了一口白酒，皱巴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端起酒杯的手微微有些抖——那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因为激动。林乔知道，这个不善言辞的老钳工，心里比谁都在意女儿的前程。

    

    “爸。”林乔给他倒了一杯酒，“庞科长让我跟你说，有空去找他下盘棋。”

    

    林大柱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林乔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庞德明这是在主动示好，也是在释放一个信号：你女儿在我手底下干活，咱们两家搞好关系，大家都好过。

    

    “知道了。”林大柱把酒一口闷了，脸上泛起一层红，“改天我去找他。”

    

    第二天一早，林乔去物资科报到。

    

    她特意提前了十五分钟到，但庞德明比她更早。她走进物资科走廊的时候，庞德明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传出浓烈的烟味和茶叶水的味道。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庞德明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来了？去隔壁找小燕领办公用品，然后去采购员室找个位子坐下，九点开科务会。”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林乔喜欢这种风格。

    

    庞小燕在统计员室里整理报表，见林乔进来，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那笑容看起来很专业，但林乔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警惕和疏离——跟面试那天走廊里偷听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林乔是吧？”庞小燕站起来，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纸盒子，“这是你的办公用品——笔记本两支，钢笔一支，墨水一瓶，铅笔两支，橡皮一块，尺子一把。你数数看对不对。”

    

    林乔接过纸盒子，一件一件地数了一遍，然后说了声“谢谢”。庞小燕又给了她一把钥匙：“采购员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二间，你现在去认一下位子，九点记得去科长室开会。”

    

    采购员室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靠墙摆着四张老式的三屉桌，每张桌上都堆着文件、图纸和各种杂物。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了，两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岁以上。林乔进门的时候，三个人齐刷刷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哟，新来的小同志？”一个四十来岁、头发稀疏的男人笑着站起来，伸出手，“我是马国良，采购员，干了八年了。你叫我老马就行。”

    

    林乔跟他握了握手，手指粗粝，虎口有老茧，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我姓周，周建国。”另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沓单据，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语气不冷不热。

    

    “我叫王秀英。”唯一的女采购员站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笑起来很和气，“你叫我王姐就行。采购员这活儿累是累了点，但习惯了就好。你刚来，有啥不懂的就问。”

    

    林乔一一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选了靠门的那张空桌子坐下来。她带来的办公用品一样一样摆好，又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两遍，把抽屉里的一些杂物清理干净。整个过程她不慌不忙，动作麻利又细致，像是在一个住了很久的地方整理房间。

    

    老马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干活，眼睛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玩味。等她忙完了，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同志，你是林大柱师傅家的闺女？”

    

    “是，马师傅。”

    

    “林师傅的闺女啊。”老马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林师傅那可是咱们厂的技术大拿，我们车间以前用的那套工装夹具，就是他老人家设计的。你爹是个有本事的人，你肯定也不差。”

    

    王秀英也凑过来，递给她一块糖——是大白兔奶糖，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东西。林乔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你别紧张。”王秀英笑着说，“采购员这活儿看着难，上手了就不难了。关键是嘴要甜，腿要勤，脑子要活。你笔试面试都第一，脑子肯定没问题。”

    

    周建国始终没有抬头，手里的单据翻得哗哗响。林乔余光扫了一眼，发现他在核对的是一批钢材的入库单据，数字密密麻麻的，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速度很快但很准确，说明这个人业务能力不差，只是性格可能比较冷。

    

    九点整，科务会。

    

    物资科会议室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林乔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庞德明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眼镜的男人——这应该就是副科长孙国良了。林乔仔细打量了一下孙国良，发现他跟庞德明完全是两种类型。庞德明精明外露，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孙国良则深沉内敛，像一块捂了很久的石头，不声不响但分量很重。他面前的茶杯是那种带盖的搪瓷缸子，杯身上印着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字，他端着杯子的姿势很稳，手指修长，看起来像是搞技术出身的。

    

    科务会的流程跟林乔预想的差不多——各岗位汇报上周工作，庞德明传达厂部的最新指示，孙国良通报仓库库存情况，然后是一些杂七杂八的日常事务。林乔认真地做着笔记，把每个人的发言要点都记了下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会议的最后，庞德明把目光转向林乔：“这是新来的采购员林乔，大家认识一下。林乔，你站起来跟大家说两句。”

    

    林乔站起来，先向在座的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不卑不亢地说：“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好，我叫林乔，今年刚高中毕业，以后在采购员岗位上工作，很多地方不懂不会，希望大家多批评、多帮助。谢谢大家。”

    

    几句话说得简洁得体，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庞德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孙国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散会后，林乔回到采购员室，刚坐下，老马就凑过来小声说：“刚才你的表现不错，不卑不亢的。我跟你说，物资科这地方看着不大，但门道多得很。你刚来，多看少说，多听少问，先把人头认全了，搞清楚谁是谁的人，再慢慢上手。”

    

    林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老马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实际上是个明白人，知道新人在这种环境里最忌讳什么。

    

    “谢谢马师傅，我记住了。”

    

    “别叫马师傅，叫老马。”老马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份采购计划单看了起来。

    

    下午，庞德明把林乔叫到了办公室。

    

    她进去的时候，庞德明正在打电话。她没有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上次面试的时候她没来得及细看，这次看得很仔细——办公桌上摆着一本翻旧了的《物资供应管理》，旁边是一沓省物资局下发的文件，文件上盖着各种红戳子。靠墙的文件柜里整齐地码着一排排文件夹，脊背上用毛笔写着年份和类别。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长得不算茂盛但绿意盎然，看得出有人定期浇水。

    

    庞德明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工作证，推到林乔面前。

    

    “你的工作证，还有物资科的出入证，都办好了。”他说，“从明天开始，你先跟着王秀英跑一个月，熟悉一下采购的流程和渠道。一个月之后，我给你分具体的采购品类。采购员这行，看着简单，实际上学问大得很，你要虚心学。”

    

    林乔双手接过工作证，翻开看了一眼。上面贴着她在厂办照相馆拍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辫子，表情严肃，像个要去参加革命工作的热血青年。旁边印着一行字：红星机械厂物资管理科，采购员，林乔。编号：075。

    

    “是，庞科长，我一定好好学。”她把工作证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庞德明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烟雾看着她，“采购员要经常出差，你一个年轻姑娘，家里同意吗？”

    

    “同意的。”林乔说，“我妈说好好干，别给厂里丢人。”

    

    庞德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窗外是仓库区，几辆卡车正停在月台边装货，工人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你面试的时候说的那几个方案，”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回去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写成一个具体的工作思路。咱们物资科今年的采购任务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三十，厂里给的压力大，光靠计划内的那点指标肯定不够用，要想办法开辟新的渠道。”

    

    林乔心里一动。庞德明这是在对她抛出橄榄枝——不是那种热情洋溢的欢迎，而是一个务实的管理者在对一个有潜力的新人进行试探。他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能干活，是不是真的像面试时表现的那样有想法、有办法。

    

    “好，庞科长，我回去好好想想，尽快写出来给您看。”她说。

    

    庞德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乔从科长办公室出来，走在物资科长长的走廊里。走廊的灯光昏黄，墙上贴着“安全生产”的标语和几张过期的报纸。她经过统计员室的时候，门半开着，庞小燕正坐在里面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她经过计划员室的时候，门关着，但里面传出了说话声，是孙国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台运转平稳的老式发动机。

    

    她回到采购员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掏出工作证又看了一遍。编号075，红星机械厂物资管理科采购员林乔。这薄薄的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工作证，在这个年代就是一张通行证，可以让她出入厂区，可以让她坐上火车去往全国各地，可以让她在招待所里登记住宿，可以让她在供销社里买到普通人买不到的东西。

    

    采购员，在这个年代的物资流通体系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手里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多大的权力，但他们掌握着信息——哪里有什么货，哪里缺什么料，哪家的东西质量好，哪里的价格便宜。这些信息在当时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里，就是最值钱的资源。

    

    林乔把工作证放进抽屉里，拿出一沓白纸，开始写庞德明要的那份“工作思路”。她先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然后一项一项地填充内容。她的字写得很小，但笔画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尖上，把那些方块字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雕刻一件作品。这不是她写过的最重要的文件，也不是她做过的最难的任务，但她知道，这份“工作思路”将是她在这个年代、这个岗位上打响的第一炮。她要让庞德明看到，她不是那种只会按部就班执行计划的人，她是一个能够发现问题、思考问题、解决问题的采购员。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把纸上的墨迹吹干，然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微微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地方还不够完善，又拿起笔改了几处，加了一些具体的案例和数据。这些数据一部分来自007的资料库，一部分来自她这几天观察和打听来的信息，还有一些是她根据原主的记忆推算出来的。

    

    “007，你觉得这份东西怎么样？”她在心里问。

    

    “很专业。”007说，“但有一个问题——你写得太专业了。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不应该对物资采购的实务有这么深刻的理解。如果你把这份东西原样交上去，庞德明可能会起疑心。”

    

    林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007说得对，她犯了一个老毛病——在快穿的世界里，经验是最大的优势，但在这个需要“合理存在”的任务世界里，过于超前的表现反而会成为破绽。

    

    “那怎么办？写得差一点？”

    

    “不用差，但可以‘笨’一点。”007建议道，“保留核心观点和思路，但表达方式可以更符合一个高中毕业生的水平——少用专业术语，多用大白话，多写一些‘我想’‘我觉得’之类的主观表述，少写那些斩钉截铁的断言。要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有想法的年轻人，而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采购。”

    

    林乔拿起笔，把刚才写的东西翻到第二页，重新开始。这一次，她的笔触变得不那么老练了，字里行间多了一些属于十八岁少女的稚气和热情。她把“供应链资源整合”改成了“多找几个地方买东西”，把“建立供应商评估体系”改成了“跟靠谱的卖家长期合作”，把“优化采购成本结构”改成了“想办法买得便宜点”。

    

    改完之后再看，这份东西的专业性打了折扣，但真实性大大提升。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能有这样的思考和见地，已经足够让庞德明眼前一亮了，又不至于亮到刺眼的程度。

    

    她把稿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准备明天交给庞德明。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被谁泼了一盆颜料。仓库区那边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在秋天的空气里慢慢消散。林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晚霞，忽然觉得这个年代的黄昏很美，美得让人想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拉开抽屉，把那份工作思路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句话：“以上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肯定有很多不对的地方，请庞科长批评指正。”

    

    写完这句话，她才满意地合上了笔记本。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下。林乔回头，看到庞小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报表，用一种公式化的语气说：“林乔，你的出差补贴申请表填了没有？没有的话现在填，明天交给我，下个月一起报。”

    

    “好，我现在填。”林乔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起来。

    

    庞小燕没有走，站在门口看着她填。林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根细细的针，不疼但扎人。她面不改色地填完了表，递给庞小燕，说了声“谢谢”。

    

    庞小燕接过表格，目光在表上扫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林乔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物资科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