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四年的盛夏,在一种近乎荒谬的松弛与窃喜中,走向了尾声。
杭州澄心园内外,也仿佛被这松懈的情绪浸染。
往来办事的官员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的忧色被一种“总算过去了”的庆幸取代。
连门房递送拜帖时,腰板都似乎不如前些日子那般紧绷。
靖海侯陈恪下令暂停清丈的明令,如同最有效的解药,迅速平复了东南五省几乎要沸腾的民意与官心。
士绅们弹冠相庆,认为这是天理对强权的胜利。
官员们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不必在顶头上司和地方豪强之间被碾成齑粉。
甚至连市井小民,在听闻不再有如狼似虎的弓手下乡扰攘后,也觉日子似乎又能安稳过下去。
一场看似足以颠覆东南和震动朝野的风暴,竟以陈恪的主动退让,如此体面地收场了。
在无数人看来,这已是这位权势熏天的靖海侯,在现实面前最明智,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改革之事,尤其如此。
既然主帅自己都鸣金收兵,那清丈田亩这项政策,便与一纸空文无异,与彻底死去也相差无几了。
日后若想重启,莫说既得利益者会以十倍的警惕和百倍的手段来抵抗,便是那些具体执行的官吏胥役,心里也先怯了、懒了、生出无数敷衍推诿的念头来。
阻力,将从外部明晃晃的对抗,化为内部无声而坚韧的消解。
然而,身处风暴眼的陈恪,其反应却出奇的诡异。
他没有如外界揣测的那般,或闭门谢客、反思己过,或雷霆震怒、迁罪下属,更没有急着上表向皇帝请罪、解释或表忠心。
他甚至没有就清丈暂停后的诸多善后事宜,下达更多详细的指令,只是将一应琐碎交给了胡宗宪、徐渭等人酌情处理。
这位刚刚在一场豪赌中看似输了一局的靖海侯,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他就那么待在澄心园的书房里,读书,看报,偶尔召见个别将领或属官询问些不相干的事,大部分时间,只是对着窗外那株被夏日晒得有些萎靡的芭蕉出神。
胡宗宪几次欲言又止,徐渭和李春芳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那平静之下,仿佛酝酿着比夏日雷暴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直到数日后,一道与当前局势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荒唐的命令,从澄心园传出,迅速盖过了清丈暂停的余波,成为东南官场和市井最新的谈资:
“着令浙江、南直隶、福建、广东、江西五省巡抚衙门、布政使司,即日遴选本省技艺最佳之戏班,限半月内,齐聚杭州澄心园听用。所需舟车盘缠,一应由总督府支应。”
戏班?
聚到杭州?
听用?
接到命令的各地官员,第一反应是愕然,随即是啼笑皆非,继而又觉得情理之中。
是了,靖海侯爷立下不世之功,总督东南,权倾朝野,前些日子为了国事呕心沥血,甚至不惜与天下士绅为敌,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心中郁结,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想开了,要寻些声色之娱,排解烦闷,享受享受身为顶级权贵的乐趣,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男人嘛,尤其是这个时代的达官显贵,哪个不好这一口?
听曲、观戏、狎妓、蓄养“瘦马”……乃是风雅,亦是常态。
只不过寻常官员多是私下寻欢,讲究个“风流而不下流”。
像靖海侯这般,以总督府明令,大张旗鼓地从五省征召顶尖戏班,阵仗是大了些,但也只能说明侯爷位高权重,行事自有其气派。
或许,这正是侯爷“示弱”或“转移视线”的一种方式?
向外界表明,他陈恪并非不通人情、不食烟火的酷吏,也是个懂得享受的正常人?
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先前那些弹劾他“苛政虐民”的声音,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下的台阶,不少人转而议论:“看来侯爷也是知进退的,清丈之事既不可为,便寄情于丝竹,倒也洒脱。”
“功勋彪炳,享受些也是应当。”
“只是这法子……未免过于招摇了些。”
无论外界如何议论、揣测,这道命令的执行效率,却高得惊人。
与清丈时各级官吏的推诿、拖延、阳奉阴违形成鲜明对比,不过十来日功夫,十几支打着“苏昆”、“徽调”、“秦腔”、“弋阳”、“海盐”乃至“闽戏”、“粤讴”旗号的戏班,便络绎抵达杭州。
这些戏班皆是各省翘楚,班主无不是八面玲珑、消息灵通之辈,早将靖海侯征召的缘由打听得七七八八,心中各自盘算。
这一日,澄心园内一处宽敞的花厅被临时布置起来,撤去了多余摆设,只留座椅。
十几位班主被引了进来,令人玩味的是,几乎每位班主身后,都跟着一两位班中最为年轻貌美,姿容出众的“头牌”。
或淡扫蛾眉,抱琴而立,尽显清雅;或浓妆艳抹,眼波流转,自带风情。
花厅内顿时暗香浮动,环佩微响,竟真有几分选妃现场的意味。
这些班主久混江湖,深谙权贵心理。
靖海侯既然大张旗鼓召戏班,岂能只为听戏?多半是借此名目,行“选美”之实。
若能让自己班中的头牌被侯爷看中,哪怕只是收为侍妾,那便是攀上了天大的高枝,往后班子的前途、自己的荣华,还用愁么?
因此,他们带来的,皆是各具风情的“王牌”。
陈恪在阿大和几名亲随的护卫下步入花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或羞涩低头、或大胆迎视的年轻面孔,又掠过班主们脸上那混杂着谄媚、期待与一丝忐忑的笑容,心中了然,随即浮起一丝近乎无奈的荒谬感。
他走到主位坐下,并未如班主们预想的那般,让“头牌”们上前见礼,或点戏试唱。
他只是端起亲随奉上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抬眸,看向
“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侯爷,五省有点名头的班子,能来的都在这儿了,共计一十四班。”一个看上去最为老成、来自苏州的昆班班主,上前半步,躬身答道。
陈恪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召你们来,非为私娱。是有一件要紧的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做。”
班主们面面相觑,要紧的差事?唱戏还能有什么“要紧差事”?莫不是侯爷府上要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堂会?
陈恪不理会他们的疑惑,继续道:“本督这里,有两个本子。需要你们各班子,根据自身戏路、方言、唱腔,加以改编、排演。排演成熟后,并非在达官显贵的堂会上唱,而是要你们分成数路,深入浙江、南直隶、福建、广东、江西五省各府、州、县,乃至大的集镇、村落,进行露天巡演。”
露天巡演?还深入到村镇?
班主们更糊涂了。
他们唱戏,唱的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忠孝节义,那是给体面人看的。
给那些泥腿子露天唱戏?他们听得懂么?捧得起场么?这能有什么“要紧”?
“侯爷,”一个来自江西的弋阳腔班主大着胆子问道,“不知侯爷要我等排演的,是哪两出大戏?是《牡丹亭》还是《长生殿》?或是新编的忠烈传奇?若是这等雅戏,只怕……只怕乡野村夫,难以领会其中妙处啊。”
陈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非是《牡丹亭》,亦非《长生殿》。”
他示意了一下,侍立一旁的徐渭上前,将两份手抄本,放在了为首两位班主面前。
班主们好奇地凑上去看封面,只见一份封皮上写着三个朴素的字——《白毛女》。
另一份,则写着——《周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