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会。
金銮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李世民高坐龙椅之上,冕旒后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视着阶下群臣。
他脸上虽仍有操劳的痕迹,但眉宇间那股因东南平定而生的意气风发却难以掩饰。
“张逆伏诛,海疆初靖,此乃天佑我大唐,将士用命之功!”
李世民的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但海路虽通,商贾犹疑,东南诸岛,百废待兴,亦蕴藏无穷之利!”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具煽动性。
“朕思虑再三,欲使东南诸岛,成为我大唐财富之新源泉,着令!”
他身旁侍立的大宝立刻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尖细的声音清晰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东南海寇既平,商路复通。”
“为充盈国用,惠泽万民,特此昭告天下商贾。”
“凡我大唐子民,有愿将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等物产,贩运至吕宋、苏禄等东南诸岛者,朝廷当予以便利!”
“各港口税赋,酌情减免,沿途水师,护航保商!”
群臣一片哗然!
唯独长孙无忌等人,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
七月的长安,像个巨大的蒸笼。
日头毒辣辣地悬着,把青石板路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怕是要立刻燎起泡。
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热意。
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坊市都显得懒洋洋的,树荫下挤满了摇着蒲扇纳凉的人,蝉鸣声有气无力地拖着长调,更添几分烦闷。
贺兰府里,贺兰英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冰鉴里化了大半的冰块。
她一身利落的劲装,此刻却觉得浑身不得劲。
她是惯于纵马江湖、快意恩仇的性子,这般被酷暑和无所事事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简直比让她扎一天马步还难受。
案上摆着她最趁手的长剑,此刻也蒙上了一层薄灰,主人连擦拭它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唉……”
又一声长叹从她嘴里溜出来。
坐在对面看邸报的贺兰楚石终于忍不住了,放下卷册,无奈地看着妹妹。
“我说妹子,你再这么唉声叹气下去,我这屋子都要被你叹塌了。”
“出去走走,透透气,总比闷在屋里发霉强。”
贺兰英白了他一眼,声音蔫蔫的。
“走去哪儿?街上像个火炉,人挤人,味儿还大。”
“茶楼酒肆也都是人,吵得脑仁疼,没劲。”
“那也不能总这么耗着。”
贺兰楚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热浪立刻涌了进来,他赶紧又关上。
“去买点小玩意儿?东市新开了几家胡商铺子,据说有些精巧的物件。”
“或者去西市看看新到的骏马?你成天抱怨坐骑不够神骏。”
贺兰英眼珠转了转。
买小玩意儿她对这些兴趣不大,骏马倒是个主意,但一想到要顶着烈日去马市跟人讨价还价,那股刚升起的劲头又泄了。
不过,总好过在家里发霉。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我出去溜达溜达总成了吧?省得你看着我心烦。”
她抓起桌上的长剑,随意挂在腰间,又拿起搁在一旁的帷帽。
“放心,光天化日,长安城里,还怕我丢了不成?”
说着,她戴上帷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依旧带着点不耐烦却总算活泛了些的眼睛,推门走了出去。
街上果然热得够呛。
行人脚步匆匆,都尽可能贴着墙根或树荫走。
小贩们躲在支起的简陋凉棚下,吆喝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贺兰英漫无目的地走着,帷帽下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有点后悔出来了,这鬼天气,真不如在家抱着冰鉴打盹。
正烦躁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喝骂声。
贺兰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卖瓜果的摊子被掀翻了,圆滚滚的甜瓜和桃子滚了一地。
一个穿着绸衫、满脸横肉、带着几分酒气的汉子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着摊主破口大骂。
“老不死的!敢卖爷酸瓜,你舌头让狗叼了?”
“爷吃一口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赔钱!不赔十贯钱,爷砸了你这破摊子!”
老汉吓得浑身发抖,连连作揖。
“官人息怒!官人息怒啊!”
“小老儿的瓜都是今早才摘的,新鲜着呢,怎么会酸,您,您是不是……”
“放屁!爷说酸就是酸!”
那醉汉蛮横地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甜瓜,溅起一片汁水。
“少废话!拿钱来!”
贺兰英的火气“噌”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她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欺凌弱小的事,尤其是欺负这些靠小本生意糊口的街边摊贩。
这长安城的小商小贩,谁不知道她贺兰英的名号?
当年她可是实实在在替这些人出过头、打过架的“总瓢把子”。
虽然如今身份不同了,但骨子里的侠气没变。
她手按上剑柄,就要上前。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动,斜刺里猛地冲出几条人影!
那速度,快得惊人!
清一色的精壮汉子,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胳膊上的肌肉虬结,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目标明确,动作利落,瞬间就挡在了瑟瑟发抖的老汉身前,将那醉汉围在了中间。
“干什么呢?光天化日,欺负老人家?”
为首一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的汉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醉汉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酒似乎也醒了两分,但仗着人多势众,依旧嘴硬。
“关…关你们屁事!他卖酸瓜坑人,老子教训教训他,怎么着?”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敢管爷的闲事?”
“我们?”国字脸汉子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和其他几人胸前一个不起眼的、绣着“维秩”二字的布标。
“长安城维秩队的,专管你们这种不讲规矩、欺行霸市的腌臜泼才!”
“老人家卖瓜,你说酸就酸?尝都不尝就掀摊子?还张口十贯?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维…维秩队?”
醉汉显然听过这个名号,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强撑着。
“老子不管什么队!他坑人,就该赔!”
“坑没坑人,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
另一个维秩队员喝道:“老人家,您别怕,他尝您的瓜了吗?”
老汉连忙摇头,带着哭腔。
“没…没有啊!”
“这位官人上来就骂,说瓜酸,直接就掀了摊子,小老儿根本没机会。”
“听见没?”国字脸汉子眼神更冷。
“没尝就说酸?我看你是故意找茬!”
“要么,你现在蹲下来,把地上的瓜捡起来,擦干净,给老人家摆好,按市价赔了损失,再道个歉!”
“要么……”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一阵爆响。
“哥几个就帮你松松筋骨,让你清醒清醒,知道知道长安城的规矩!”
醉汉身后的帮闲见势不妙,想溜,却被另外两个维秩队员堵住了去路。
“你们敢动我?知道我姐夫是谁吗?”
“他可是……”
醉汉还想抬出靠山。
“我管你姐夫是谁!”国字脸汉子不耐烦地打断。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理!”
“在长安街面上,就得守官府定的规矩!”
“兄弟们,看来这位爷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上!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别打要害,让他长长记性就行!”
话音未落,几个维秩队员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
那醉汉和两个帮闲哪里是这群训练有素、孔武有力的汉子的对手?
拳脚精准地落在肉厚的地方,打得三人哭爹喊娘,满地打滚求饶。
没用几下,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醉汉就鼻青脸肿,连连告饶。
“别打了!别打了!我赔!”
“我赔钱!我道歉!我捡瓜!”
维秩队员这才停手,冷冷地看着他。
醉汉在同伴搀扶下,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乖乖地、狼狈地把地上的瓜果一个个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被扶起的摊子上。
又哆哆嗦嗦掏出钱袋,数出足够赔偿瓜果损失和摊子损坏的钱塞给老汉。
最后在维秩队员的逼视下,对着老汉深深作揖道歉。
整个过程,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拍手叫好。
国字脸汉子对老汉和颜悦色地说道:“老人家,以后遇到这种事,别怕,直接去坊口的维秩点招呼一声就行,我们就在附近巡着。”
说完,又冷冷扫了那三个垂头丧气的家伙一眼。
“滚吧!再让我们看见你们闹事,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三人如蒙大赦,夹着尾巴,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贺兰英从头到尾站在人群外围,帷帽下的嘴巴微微张着。
她的手早就从剑柄上松开了,心里翻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长安城,真的不一样了。
她记得以前,这种事要么靠官府胥吏,效率低下不说,还可能官官相护。
要么就靠像她这样的心善之人,或地头蛇私下解决。
而现在,一群自发组织、训练有素、穿着统一标识的壮汉,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以理服人,以力制暴,迅速而有效地维护了最基本的街面秩序,保护了最弱小的摊贩。
他们提到“规矩”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底气,百姓们拍手称快时流露出的安心感,都是以前难以想象的。
贺兰英默默地看着维秩队员们帮老汉把摊子彻底收拾好,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融入了街角的人流中继续巡弋。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那股出门时的烦闷和燥热,似乎被刚才那一幕冲淡了不少。
一种莫名的怅然和一丝微妙的欣慰交织在她心头。
她这个曾经的“总瓢把子”,好像真的可以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