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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16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柳叶的分析合情合理。

    烟草厂的利益链条,已经将程名振牢牢绑在了柳叶和太子这条船上,他确实是最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搞事的将领之一。

    李渊却缓缓摇了摇头,白眉微蹙。

    “老夫也想过这一点。”

    “程名振此人,通透世故,趋利避害的本事是有的。”

    “按理说,他确实该老实。”

    “但柳叶啊,你漏算了一点。”

    “人心不足蛇吞象!”

    “有时候,安稳日子过久了,有些人反而会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或者,被更大的野心裹挟着,身不由己。”

    他看着柳叶,目光深邃。

    “老夫总觉得,这股子不对劲,像是水面下的漩涡,看不见摸不着,但搅动的水流却实实在在。”

    “尤其是我李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

    李渊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嫌恶。

    “这些日子,轮着番儿地来求见老夫,门槛都快踏平了!”

    “什么由头都有,送稀奇点心,孝敬珍玩,请教学问,甚至还有抱着刚满月儿子来请安,想让老夫抱抱的!”

    “呵,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以前怎么不见他们这般孝顺?”

    柳叶一听这话乐了。

    “老爷子,这不正好说明您老人家立的规矩生效了嘛!”

    “成年宗室必须出海历练,开枝散叶也好,建功立业也罢,总之不能留在长安当米虫蛀虫。”

    “这旨意一下,可不就把那帮子习惯了斗鸡走狗,享受富贵的皇族子弟吓坏了?”

    “他们这是变着法儿来您这儿探口风,求情呢!”

    “生怕您哪天想起来,真把他们打包扔到爪哇国去喂蚊子。”

    他这番话带着调侃,却也点出了实情。

    然而,李渊脸上的凝重之色丝毫未减。

    他再次摇头,目光扫过柳叶,孙思邈和秦琼,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对!”

    “若只是怕出海,他们该是愁眉苦脸,惶惶不可终日。”

    “但现在这股劲儿,不一样!”“

    “老夫这把年纪了,这点人心里的猫腻,还分得清!”

    柳叶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老爷子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他之前那份基于利益分析的笃定。

    他太了解这位开国皇帝的可怕之处了。

    李渊能在群雄并起的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靠的可不只是运气和武力。

    他那洞察人心,预判风向的敏锐直觉,堪称炉火纯青。

    这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往往比任何详实的情报都更准确,更值得警惕。

    暖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炭火依旧散发着融融暖意,空气里弥漫的药草香仿佛也凝滞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明纸,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室内悄然弥漫开的凝重。

    柳叶的眼神落在面前炭盆里烧得通红的银丝炭上,思绪却飞快地运转起来。

    不是程名振,那这股暗流源头在哪?

    柳叶在心里快速过滤着长安城里的势力格局。

    太子李承乾刚刚在洞庭湖立威,回京后接管六部的势头正盛。

    李泰那边,心思似乎放在了海外和享乐上。

    其他皇子年幼,构不成威胁。

    勋贵集团?

    有秦琼,李靖这些老将在,还有自己通过竹叶轩编织的庞大利益网,谁有胆子掀桌子?

    难道是关陇那些沉寂已久的门阀余孽?

    他抬起头,看向李渊。

    “老爷子,您觉得这漩涡的中心,指向哪里?”

    李渊沉吟片刻,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穿透屋宇,望向长安城深处。

    “说不好。”

    “老夫总觉得,这风不是冲着某一个人来的。像是有人想在浑水里摸鱼,想把水彻底搅浑。”

    他没直接评论李世民的状态,只含糊带过。

    “国库吃紧,东南之策悬而未决,朝堂上下本就绷着一根弦。”

    “这个时候,任何一点火星子都可能点着大麻烦。”

    一直沉默的孙思邈,此时轻轻放下手中的草药,缓缓开口道:“老夫观星象,察人气,你树大招风,根深亦惹惊雷。”

    孙思邈的话总是带着几分玄机。

    秦琼也低沉地补充道:“不可大意,老夫虽老朽,但带兵多年深知一点。”

    “军中无小事,人心聚散有时就在一念之间。”

    “兵部那边,近来也有些耐人寻味的调动风声,虽未逾矩,但不寻常。”

    “老爷子们。”柳叶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

    “我心里有数了,这潭水再浑,我也得给它滤滤清楚。”

    “承乾刚挑起重担,东南诸岛的事也箭在弦上,长安城绝不能乱。”

    李渊看着柳叶的眼神,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轻松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锋芒。

    他这才缓缓吁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暖手炉。

    “嗯,心里有数就好。”

    “老夫老了,只能给你提个醒,给你镇镇场面。”

    “外头的事,还得靠你们年轻人去闯。”

    他的语气略显疲惫。

    “去吧,让人再给老夫再端碗参汤来,说了这一会儿话,倒觉得乏了。”

    柳叶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是,老爷子您好好歇着。”

    “孙真人,秦伯,我先告退。”

    他转身推开门,冬日的清冽空气涌入,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却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了几分。

    走出暖房,沿着回廊前行。

    阳光正好,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柳叶脑子里反复咀嚼着李渊的话和孙思邈,秦琼的提醒。

    “呵……”

    柳叶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低语道:“看来这长安城里,有人觉得我柳某人出去晃悠了小半年,家里就该换主人了?”

    “还是觉得陛下和承乾无暇他顾,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

    兴化坊,竹叶轩总行。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吝啬地洒在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上。

    王玄策办公室的门,第三次被人急促地叩响。

    “玄策兄!大东家今日真不来吗?”

    门外是李义府刻意放低,但难掩焦灼的声音。

    王玄策猛地将手中的狼毫笔拍在厚厚一摞账册上,溅起几点墨渍。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才压下那股想把门外所有人连同账本一起扔出去的烦躁。

    他已经在兴化坊待了整整三天,从柳叶回京的消息传来开始,这座庞大商业帝国的核心就陷入了一种压抑的亢奋中。

    马周,李义府,上官仪,来济,还有孙处约,郝处俊,杜爱同,李义琰,许昂……

    这些在各自地盘上呼风唤雨,才情卓绝的大掌柜,副掌柜们,齐聚长安,已经整整逗留了一个月。

    他们名义上是年末述职,实则心思全在那空缺已久,位高权重的“三掌柜”之位上。

    柳叶的归来,无疑是点燃最终角逐的引线。

    可偏偏那位大东家,回京后一头扎进长公主府,整整两天没了消息。

    连带着一同回来的许敬宗,赵怀陵,韩平三人,也像是约好了一般,默契地沉寂着。

    也是在第三天清早,才不紧不慢地抵达总行。

    这诡异的默契,像是给本就紧绷的气氛又蒙上了一层猜疑的薄纱。

    于是,王玄策的办公室就成了漩涡的中心。

    这些平日在外矜持稳重的大人物们,此刻却像一群围着糖罐的马蜂,嗡嗡不休地围着他,

    试图从他嘴里撬出半点关于柳叶态度,关于三掌柜人选,关于东南布局的风向标。

    “王兄,大东家舟车劳顿,莫非是身体欠安?”

    上官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但眼底的探究藏不住。

    “玄策,你跟大东家最久,透个底,东南那边,大东家究竟是何章程?”

    马周眉头微蹙,问得最直接,也最切中要害。

    他虽沉稳,但三掌柜之位关系到他心心念念的河东道乃至未来更广阔的蓝图,由不得他不急。

    李义府则笑得谦和又热络。

    “玄策兄辛苦,左右无事,不如说说这一路见闻?”

    来济靠在门框上,抱着臂,眼神扫过众人,带着点旁观者的清醒,偶尔插一句,也是四两拨千斤。

    王玄策只觉得脑仁疼。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竹叶轩走到今日,内部竞争也是推动力之一。

    但被当成传话筒和信息源,实在不是他喜欢的位置。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一一回应着含糊其辞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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