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一声悠长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远处的浓雾中传来,瞬间撕裂了码头略显嘈杂的平静。
这号角声不同于府兵哨船那种尖细短促的螺号,它雄浑厚重,充满了力量感。
“什么声音?!”
贺兰楚石猛地抬头,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青筋暴起。
“保护太子!保护驸马!”
所有东宫卫士“唰”地一声拔刀出鞘一半,寒光闪闪,迅速在外围结成紧密的防御圈,将李承乾和柳叶牢牢护在中心。
席君买的反应更快,他一个箭步挡在柳叶身前,魁梧的身体像一堵墙,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号角声传来的方向。
王刺史吓得差点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死人,嘴唇哆嗦着。
“来了,是,是水匪的号角?!”
“完了完了!”
他带来的府兵更是慌乱不堪,有的下意识地往后退,有的胡乱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阵型瞬间散乱。
贺兰英则是瞳孔猛地一缩,非但不害怕,反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
“来了!”
她低喝一声,手腕一翻,“锵啷”一声清越的长吟,腰间的佩剑瞬间出鞘,剑尖斜指前方雾气,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她心跳加速,脸上因为激动泛起红晕,终于等到了!
李承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柳叶身边靠了靠。
柳叶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脸上出现了几分笑意。
就在这时,雾气翻滚得更加剧烈了。
哗啦,哗啦…
破水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沉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分开湖水,碾压而来。
连脚下的码头木板都开始微微震动!
浓雾深处,三个极其庞大,极具压迫感的黑影轮廓,缓缓显现出来!
它们太高大了!
像三座移动的小山!
岳阳码头那些破渔船在它们面前,渺小得如同澡盆里的玩具鸭子!
官军的哨船,更是瞬间变成了微不足道的浮叶!
船身是深沉的玄黑色,线条刚硬冷峻,如同深海巨兽的脊背,船舷高耸,上面密布着复杂的结构,隐约可见巨大的拍杆轮廓和强弩的射击孔。
最为醒目的,是那三根高耸入云雾的巨大桅杆,比岳阳城里最高的佛塔还要惊人!
巨大的硬帆此刻并未完全张开,但仍然带着遮天蔽日般的威势。
“我的老天爷!”
李承乾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三头逼近的巨兽,忘了恐惧,只剩下了震撼。
贺兰楚石也懵了,紧握刀柄的手不由得松了些。
这阵仗,绝对不是水匪!
水匪要是有这玩意,早把洞庭湖周边府县全占了!
王刺史已经彻底瘫在地上,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海怪,是海怪。”
贺兰英也愣住了,手里的剑忘了放下,疑惑地看着那庞然大物。
这跟她想象中的水匪快舟完全不一样啊!
席君买眼神一凝,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为首的那艘巨舰,船头最为高大。
它劈开浓雾,如同王者巡狩般,稳稳地朝着岳阳码头驶来。
距离越来越近,船首高昂,可以清晰地看到船头两侧描绘着凶猛的海鹄图案
就在这时,那巨大如同城垛般的船楼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材颇为富态,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
他扶着船楼的栏杆,探出大半个身子,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深吸了一口岳阳潮湿的空气,然后,用足以盖过风浪的大嗓门,朝着码头上目瞪口呆的众人,高声喊道:“柳大哥,别来无恙啊?哈哈哈哈!”
声音滚滚如雷,在湖面上回荡。
他喊完,还故意冲着李承乾的方向挤了挤眼睛,胖脸上的得意和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看清楚来人那张标志性的胖脸,李承乾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刚才那点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是青雀这死胖子!吓死我了!”
柳叶冲着李泰轻轻挥手。
终于来了。
还以为青雀要晚上几日,没想到竟然来的如此及时。
岳阳,本就是李泰回归长安的必经之路。
柳叶算准了日子,差不多这几天到。
也正因如此,柳叶才没把洞庭湖里的水匪放在眼里。
贺兰英的剑还举在半空,半晌才反应过来,懊恼地手腕一翻,利落地还剑入鞘。
空欢喜一场!
她悻悻地瞥了一眼那三艘巨舰。
白激动了。
瘫在地上的王刺史,则彻底傻了眼。
越王李泰?
他怎么来了?
还开着这么大的船!
王刺史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今天这大起大落,心脏都快受不住了。
三艘巨大的海鹄舰缓缓靠岸,巨大的船体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整个小码头都笼罩了。
船身摩擦着简易的木桩码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块腐朽的木板应声碎裂。
为首那艘,船头正好停在柳叶和李承乾面前不远。
船楼上,李泰笑容满面地挥手,再次喊道:“快上来,坐我这海鹄号,比那破官船稳当一百倍!”
柳叶看着李泰那副的表情,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王刺史终于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打官袍上的尘土,对着海鹄舰的方向,激动得几乎要五体投地。
“臣岳阳刺史王元庆,叩见越王殿下,殿下千岁!”
声音都劈了叉。
这下好了,太子和驸马的安保问题,彻底不用他这个小小刺史操心了!
...
洞庭湖深处,芦苇荡迷宫般交织的水道里,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紧张气息。
浑浊的水面上,几条不起眼的梭子快船,像受惊的水蜘蛛,悄无声息地滑过,迅速地消失在密如墙垣的芦苇丛后。
船上的汉子们,个个精瘦黧黑,眼神锐利如鹰隼,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悸。
消息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一圈圈涟漪迅速荡开,搅动了这片法外之地的平静。
三艘巨大得如同移动山峦般的战舰,闯入了八百里洞庭!
“我的个娘咧,那船比咱们整个寨子都大!”
一个刚从小船跳上水寨栈桥的探子,跑得气喘吁吁,对着围上来的小头目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
“黑黢黢的,看着就吓人,桅杆怕是有岳阳楼那么高!”
聚义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两拨人泾渭分明地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破木桌。
一边为首的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脸上斜着一道刀疤,鹰钩鼻,眼神阴鸷,正是湖上势力颇为雄厚的张把头。
另一边则是个膀大腰圆,满脸虬髯的壮汉姓雷。
人称雷阎王,脾气暴躁,嗓门洪亮。
“狗日的朝廷!”
雷阎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几个破陶碗跳了起来。
“他娘的终于忍不住要来剿咱们了!”
“三艘!三艘那样的船!”
他想象着那庞大黑影碾压过来的场景,心里有点发虚,声音虽大,底气却没那么足。
张把头没吭声。
他把刚收到的零碎消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慌什么。”
他声音低沉沙哑。
“来的船大是不假,但未必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狗官们这些年喊剿匪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派几条破哨船转两圈就算交差。”
他扫了一眼厅内同样面露惧色的手下。
“派出去的崽子们呢?还没探清楚那大船来干嘛的?”
他其实心里也打鼓,但身为大头领,哪怕慌也得撑住。
话音刚落,又一条快船靠了岸,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