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003章 这不是侠义,这是匹夫之勇
    一阵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他们身后不远,几匹瘦马的背上,端坐着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

    为首的正是玄奘法师。

    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周遭的破败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柳叶所在的车驾,目光专注。

    自岭南一别,玄奘虽不再执着索取竹山县的舍利,却仿佛认定柳叶是某种佛缘的关键,一路默默跟随。

    柳叶起初觉得如芒在背,后来倒也习惯了。

    “哼!一群缩头乌龟!”一声清脆带着怒气的娇斥响起。

    柳叶循声望去。

    贺兰英一身利落的劲装,骑着匹枣红骏马,风一样从车队旁掠过。

    她没坐马车,此刻俏脸含霜,对着旁边同样骑马,试图拦住她去路的兄长贺兰楚石怒目而视。

    “哥!你拦我做什么?”

    “洞庭湖有水匪为祸乡里,你身为东宫千牛备身,为民除害有何不可?”

    “难道跟着太子就只能当个木头桩子?”

    贺兰英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引得路人侧目。

    贺兰楚石一脸无奈,他是太子亲卫首领,此行首要任务是确保太子万无一失。

    “英儿,休要胡闹!”

    “剿匪自有地方官兵!”

    “你身份特殊,贸然进入湖域,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向父亲交代?”

    “交代、交代……就知道交代!”

    贺兰英气得一甩马鞭,在空中啪地炸响。

    “那些水匪盘踞多年,官兵若真有能耐,早就剿干净了!”

    “我看他们就是畏首畏尾!”

    “你不让我去,我自己去!”

    说着就要策马往湖边方向冲。

    “站住!”

    贺兰楚石厉喝一声,驱马挡住去路,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再任性,我立刻派人送你回驿站关起来!”

    兄妹俩在街上僵持不下,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柳叶看得直摇头。

    贺兰英恢复的不仅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更有一种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女侠风范。

    最终,在贺兰楚石强硬的态度下,贺兰英愤愤地哼了一声,勒马回到车队旁。

    只是那张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我跟你没完”的表情。

    柳叶看到贺兰楚石明显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车队终于抵达了岳阳城安排好的驿站。

    驿站同样陈旧,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岳阳刺史早已诚惶诚恐地在门口跪迎。

    李承乾下车,简单地接受了刺史的拜见,安抚了几句“爱卿治理不易”。

    刺史则趁机大吐苦水,重点提到了洞庭湖水匪之猖獗。

    “禀太子殿下,湖中匪首名唤彭铁彪,手下聚集了上百悍匪,驾快船往来如梭,劫掠商旅,袭扰沿湖村镇,百姓苦不堪言。”

    “下官虽屡次派兵清剿,奈何湖荡广阔,芦苇丛生,匪徒狡猾异常,熟悉水道,官军每每无功而返,甚是棘手。”

    贺兰英站在一旁,刺史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刚想开口请缨,就感觉到兄长两道警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戳了过来。

    她咬了咬下唇,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简单安顿好后,李承乾又被刺史请去用所谓的“便宴”了。

    许敬宗、赵怀陵、韩平三人几乎是被人搀扶着进了房间,倒在床上就不想动弹,连声吩咐仆役烧热水烫脚。

    柳叶也累,更多的是心累。

    他拒绝了刺史的邀请,独自在驿站简陋的房间里踱步。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深冬潮湿阴冷的湖风立刻灌了进来。

    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驿站灯笼昏暗的光晕下,隐约能看到远处黑沉沉的洞庭湖影。

    风吹过湖面,带来呜咽般的低沉涛声,偶尔夹杂一两声不知是水鸟还是什么的诡异鸣叫,在黑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感觉。

    “谁?”柳叶问道。

    “我!”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开门,有要紧事!”

    柳叶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贺兰英就像条灵活的鱼儿,“哧溜”一下钻了进来,反手就把门关紧。

    她依旧穿着白天的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因为急切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白天刺史的话您都听见了吧?”

    “洞庭湖的水匪如此猖狂,祸害百姓,简直天理不容,我们既然路过此地,又知晓此事,岂能袖手旁观?”

    柳叶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着,没接话。

    他知道这丫头想说什么。

    贺兰英见他不语,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哥那人,您知道,就是死脑筋!”

    “就知道太子太子的!”

    “除暴安良、守护百姓难道就不是为太子分忧,为朝廷解难吗?”

    她越说越激动,往前凑了一步。

    “你面子大,您去跟那刺史说!”

    “让他借我几百精兵,再给我几条快船。”

    “我保证,三天之内,把那彭铁彪的脑袋给拧下来当球踢,把水匪老巢掀个底朝天!”

    柳叶放下水杯,看着眼前这个斗志昂扬,仿佛下一秒就能飞身杀敌的姑娘,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摇摇头,走到窗边,指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八百里洞庭,不是岭南哪个小山沟。”

    “里面水道纵横交错,芦苇荡密不透风,白天进去都容易迷路,更别说晚上。”

    “那彭铁彪能在湖里盘踞多年,连官府都奈何不得,你以为靠的是什么?是真刀真枪跟你硬拼?”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严肃。

    “那是靠他们对每一寸水道的熟悉,靠芦苇荡的掩护神出鬼没。”

    “他们打的是水战,用的是小船快舟,靠的是偷袭埋伏。”

    “你那身马上功夫,在陆地上或许厉害,到了水里,一条小船晃几下,你站都站不稳!”

    “那一百兵,丢进那茫茫大湖和芦苇荡里,就像撒了一把沙子!”

    “人家不用打你,放把火,或者凿穿你的船,就能让你喂鱼!”

    贺兰英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但还是不服。

    “那我们可以白天去,小心探查。”

    柳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人家在哪儿?你知道有多少暗哨?”

    “你以为刺史没派人探过?”

    “人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都没摸清楚,你一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行。”

    “就凭一腔热血和岭南那点对付小山贼的经验?”

    “这不是儿戏,这是要死人的!”

    “万一你失手被擒,匪徒拿你当人质威胁我们怎么办?”

    “万一你动静太大,引得匪徒铤而走险,趁夜偷袭驿站怎么办?”

    柳叶一连串的反问和剖析,像一盆盆冷水浇在贺兰英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柳叶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那就…就这么看着他们作恶?”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柳叶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肩膀和黯淡的眼神,心底也有一丝不忍。

    他放缓了语气道:“不是不管,而是不能由我们管。”

    “回长安后,向陛下禀明此地实情,朝廷定会派更有经验、更适合水战的将领,调集真正的水军战船来清剿。”

    “这才是正道,才是釜底抽薪之法。”

    “靠你带一百地方兵去逞一时之勇,就算侥幸成功,也解决不了根本,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把自己搭进去。”

    “这不是侠义,这是匹夫之勇。”

    贺兰英满脸不悦之色。

    从小到大,谁不说她是将门虎女,胆识过人?

    她猛地抬起头,倔强地瞪着柳叶。

    “你就心安理得地等着朝廷派大军来吧!”

    “让这里的百姓再多受几月甚至几年的苦!”

    “我贺兰英无能,管不了!”

    说完,她再不看柳叶一眼,猛地转身。

    砰!

    房门被她用力摔上,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旁边窗格的纸都哗啦作响。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湖风呜咽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

    柳叶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微微震颤的门板,半晌没动,他抬手揉了揉更加胀痛的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既无奈又疲惫。

    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洞庭湖的方向,仿佛有几星微弱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闪烁了一下,又倏忽隐去。

    驿站外,更夫沙哑的声音由远及近。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敲在寂静的夜里,一声,两声…

    沉闷而悠长。

    柳叶关上窗户,将那呜咽的风声和遥远的湖影隔绝在外。

    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