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988章 怎么,你也想家了?
    父亲和柳叶之间的梁子,因为环球航行和后续一系列事情越结越深。

    父亲屡次牵头弹劾柳叶和王玄策,他夹在中间,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柳叶留他在岭南,显然是信任他,可这信任,能化解父辈之间那深不见底的沟壑吗?

    父亲会不会觉得他彻底倒向了柳叶?

    一时之间,程务挺心乱如麻。

    布巾被他攥得死紧,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不行,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走或者留下。

    他得找柳叶谈谈。

    不是为了完成父亲的任务,而是为自己,也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求一个明白。

    第二天午后,程务挺特意选了个柳叶大概会在别苑的时间。

    他没敢直接闯进去,在门口通报后,由仆役引着,穿过熟悉的回廊。

    廊外芭蕉叶肥厚翠绿,挂着未干的雨珠。

    柳叶正坐在水榭边的竹榻上,面前矮几上摊着几张纸,似乎在写着什么,旁边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冰镇莲子羹。

    “大东家。”

    程务挺走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有点干涩。

    柳叶抬眼,指了指旁边的竹凳。

    “刚从厂里过来?坐坐坐,喝口凉的。”

    他顺手把莲子羹的碗往旁边推了推。

    程务挺没坐,反而更拘谨了些,双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大东家,听说您下月底要回长安了?”

    他试探着开口,目光小心翼翼地在柳叶脸上逡巡。

    “嗯,出来够久了,该回去了。”

    “家里的孩子,再不见怕是要不认得我这个爹了。”

    说到家人时,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常。

    “怎么,你也想家了?”

    “我…”

    程务挺被这一问,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卡住了壳。

    想家?

    长安那个家,对他来说更像是个华丽冰冷的囚笼。

    “大东家。”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我爹,他以前做过些对不住您的事,也一直对环球航行的事耿耿于怀。”

    他越说越急,脸颊憋得有些发红,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

    “可我在长安,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纨绔,没人看得起,是您把我带到岭南,给了我机会,让我在这里还能做点像样的事。”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大东家,我知道我爹他不对。”

    “但我夹在中间,我就是想知道,您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爹的?”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情,可我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死死地盯着柳叶,像是等待宣判。

    水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蝉鸣。

    柳叶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程务挺紧张得有些发白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那眼神似乎能穿透人心,看得程务挺心里一阵阵发虚。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你爹在长安,是宰相也好,是屠夫也罢,那是他的事儿。”

    “他弹劾我,有他的立场和看法,这很正常。”

    “官场上的事儿,扯不完的皮,打不完的口水仗。”

    柳叶顿了顿,拿起矮几上的扇子,随意地扇了两下。

    “至于你……”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程务挺身上。

    “你现在人在哪儿?”

    “岭南烟草厂。”程务挺下意识地回答。

    “在岭南,在烟草厂,你就是程务挺。”

    柳叶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每个字都敲在程务挺的心上。

    “你的本分是是把烟叶给我种好,把烟卷给我按时按质地产出来,把咱们竹叶轩交给你的差事办漂亮!”

    “这才是你该琢磨的,也是你能把握住的。”

    他看着程务挺的眼睛,仿佛要把话钉进他脑子里。

    “别整天琢磨那些没用的。”

    “你爹在长安怎么想,怎么说,你管不着,也改变不了。”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手头这份差事干到顶尖,干到无人能挑出错来。”

    “干出个样子来,比什么都强。”

    “真有一天,你爹看到你程务挺在岭南,不是靠着家里的关系,而是凭自己的本事,管着这么大一份产业,干得风生水起,你说,他还会觉得你是个废物吗?”

    “还会觉得你跟着我柳叶,是辱没了他程家的门楣吗?”

    程务挺愣住了。

    柳叶的话像一把锤子,把他脑子里那些纠结缠绕的乱麻砸得粉碎。

    是啊,自己在这里瞎琢磨有什么用?

    柳叶根本没把父亲的弹劾当回事,或者说,他压根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把烟草厂管好。

    让自己留下,不是惩罚,反而是信任,是给他一条实实在在的路走。

    一条凭自己本事站起来的路。

    “大东家。”

    程务挺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微微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挺直了腰板,像是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我明白了,我一定把厂子管好,绝不给您丢脸!”

    柳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拿起扇子轻轻点了点程务挺的方向。

    “行了,明白了就好。”

    “去吧,厂里一堆事儿等着你呢。”

    “少想点长安,多想想眼前的烟叶子。”

    “等你哪天把岭南这片地界上的烟草买卖都理顺了,赚的钱安安稳稳进了库房,你再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也不迟。”

    “是!大东家!”

    程务挺响亮地应了一声,心里的迷茫和不安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豁然开朗的踏实。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烟草厂,程务挺整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

    他不再去想长安,不去想父亲那张严肃的脸,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厂子里。

    他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发酵窖是他的战场。

    他几乎泡在了里面,带着经验最老道的师傅,一遍遍尝试调整温度和湿度的临界点,亲自品尝不同阶段烟叶的味道。

    舌头都被熏得发麻,只为找到那最醇厚的云雾口感。

    汗水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衣服上留下白色的盐渍。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