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府外,柳叶那座依山傍水的别苑,隔绝了大部分喧嚣。
高大的芭蕉叶被打湿了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临水的敞轩里,柳叶穿着一身细葛布的宽松袍子,赤脚趿拉着木屐,坐在一张铺着凉席的竹榻上。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海图,上面墨迹纵横,标记着王玄策带回来的航线,岛屿和风物。
许敬宗坐在他对面,后背微弓,圆圆的脸上渗着汗珠,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时不时用袖子抹一下额头。
“老许,你看这儿。”
柳叶的手指戳在海图上靠近赤道线的一片群岛区域,指尖正好压着一个标注着爪哇的墨点。
“爪哇是咱们的立脚点,也是桥头堡。”
“香料是值钱,但那是明面上的肥肉,人人都盯着,咱们得往下挖。”
许敬宗往前凑了凑,紧盯着地图。
“大东家您的意思是矿产?”
他试探地问道。
跟着柳叶久了,他知道柳叶的眼光,总是能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柳叶点点头,手指沿着爪哇岛的海岸线移动。
“王玄策说,这地方山也多,林也多。”
“有山的地方就容易藏着好东西,金矿,银矿,甚至铜矿铁锡,只要找到了,那就是源源不断的硬通货,比香料更实在,更稳当。”
许敬宗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开矿的成本。
人力,工具,运输,还要应付当地可能不合作的土人部族,风险不算小。
但他更明白柳叶看重的东西,往往都蕴含着巨大的利益。
“大东家远见,矿藏确实是根基。”
“不过,这前期投入,还有当地那些土人头领,怕是难打交道得很。”
柳叶嗤笑一声,端起旁边冰镇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很。
“难打交道就用钱砸,用他们没见过的好东西砸。”
“丝绸,瓷器,咱们的铁器,还有…”
他放下碗,眼神变得很笃定。
“还有橡胶。”
“橡皮?”许敬宗一愣,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册子上王玄策确实提到过,南方湿热雨林里有一种树,割开树皮会流出白色的,粘稠的汁液,当地人用它来做防水的东西或者小孩玩的弹性小球。
但这玩意儿,值得大东家专门提出来?
“不是橡皮,是橡胶。”
柳叶纠正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老许,这东西,你记死了,比香料还金贵!”
“是咱们未来几十年,不,可能是上百年最大的买卖!”
他很少用这么肯定的语气说话,许敬宗立刻坐直了身体,感觉后背的汗更多了,这次是兴奋和一丝莫名的紧张。
“未来上百年?”
许敬宗有点懵。
“大东家,您不是开玩笑吧?”
他想不通那种黏糊糊的东西能有多大用处。
柳叶看着许敬宗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但也理解。
这时候的人,谁能预见橡胶在未来工业革命中的地位?
“你别管它现在是什么。”
柳叶摆摆手,懒得详细解释硫化工艺或者轮胎轴承。
“你就记住我的话。”
“第一,不惜代价,在爪哇,苏门答腊,还有更南边那些雨林茂密的地方,给我圈地!”
“能圈多大圈多大,专门种这种树!”
“契约要签死,地要买断或者长期租占!”
“第二,组织人手,跟当地人学割胶的技术,咱们自己也要摸索总结,怎么割产量高又不伤树。”
“第三,那胶汁怎么保存不凝固,不变质,给我找法子研究!”
“多试,失败了没关系!”
许敬宗听着柳叶一条条指令。
大东家说重要,那这东西就一定有惊天动地的价值。
他立刻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唰唰地记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圈地,种树,学技术,研究储存。”
“明白了,大东家!”
“回头我就安排商队里最精干的管事,再带上工匠和通译,第一批就过去!”
他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也热血沸腾,这可是开拓新基业啊!
“嗯。”
柳叶满意地点点头,身体放松地往后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回海图。
“爪哇站稳了,咱们的船队就可以像蜘蛛网一样,往周围这些小岛,小国辐射。”
“吕宋,暹罗,真腊都要囊括进去。”
“用咱们的货,换当地的矿产,木材,粮食,还有最重要的,橡胶原料基地。”
“要让他们离不开咱们的东西,这样,规矩就由咱们来定。”
许敬宗听得连连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派哪些人去哪些地方更合适。
敞轩外的芭蕉叶又接满了雨水,沉甸甸地垂下来,一大滴水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湿漉漉的石径上。
一名穿着东宫侍卫服色的护卫引着李承乾走了过来。
李承乾依旧是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在长安时的拘谨,多了些海上磨砺出的沉稳。
但此刻,他的神色显得有些郑重。
“柳大哥。”
李承乾走到敞轩口,唤了一声。
“承乾来了,坐。”
柳叶指了指旁边的竹榻。
李承乾在另一张竹榻上坐下,目光扫过摊开的海图和许敬宗手上的册子,心里了然他们正在谋划更大的布局。
他沉吟了一下,直接道:“柳大哥,父皇有旨意传来。”
敞轩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
柳叶没说话,只是看着李承乾,眼神示意他继续。
许敬宗更是屏住了呼吸,垂手侍立一旁。
“父皇旨意,命我近期返回长安述职。”
他顿了顿,补充道:“旨意里虽未明说期限,但看措辞,是希望我们早些动身。”
柳叶端起自己那碗酸梅汤,慢慢地又喝了一口。
冰凉的酸甜味儿在舌尖散开。
他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
烟草生意已经铺开,暴利滚滚,税银也源源不断进了国库,岭南的局面基本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