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殿下。”
上官仪连忙起身行礼。
李恪抬手虚扶。
“上官兄台不必多礼,我奉旨前来,往后票号之事,还需上官兄多多襄助。”
“我初来乍到,上官兄不妨直言,眼下最棘手的是何事?”
上官仪没有客套,径直将账册推到李恪面前,指着那触目惊心的赤字。
“殿下请看,存银见底了。”
“外面借贷买烟的队伍,能从西市排到东市,再这样下去,别说兑付存户,票号信誉顷刻瓦解。”
李恪翻看着账册,越看心头越沉。
他抬眼看向上官仪。
“竹叶轩那边,想必亦是如此?”
“是。”
上官仪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无奈。
“不瞒殿下,那边已经是焦头烂额。”
“表面上,我们是争抢客户的对手,实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家倒了,另一家也难独善其身,整个长安,乃至天下的钱流都得乱套。”
李恪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层关系,与他航海中见识过的不同港口,不同势力之间微妙的依存与制衡,何其相似。
“那上官兄可有对策?”
上官仪搓了搓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与殿下明人不说暗话。”
“一个念头,或许可行,但需殿下首肯,更要竹叶轩那边配合。”
“哦?上官兄请讲。”
“我们两家票号,互相借贷!”
李恪眉峰一挑,这倒是个剑走偏锋的法子。
“互为存贷?”
“正是!”
上官仪解释道:“皇家票号从竹叶轩票号借入一笔巨款,作为我方的准备金存入。”
“同时,竹叶轩票号也从皇家票号借入一笔,存入他们库中。”
“账面上,双方的存银都瞬间充盈了!”
李恪若有所思。
“空转?这能行?储户和借贷的人会信?”
“关键在于声势!”
“只要放出风声,说皇家与竹叶轩两大票号达成战略同盟,互相注资,实力雄厚,足以应对任何挤兑和借贷需求。”
他加重了语气道:“此外,我们两家,同步调高放贷利率!”
“让那些想借钱囤烟的人,付出更高的代价,或许能压一压这疯狂借贷的势头。”
李恪的手指在紫檀桌面上轻轻敲着。
这主意听着巧妙,实则也是饮鸩止渴。
互相借贷并未真正增加资金,只是数字游戏,而提高利率,虽然增加了票号的收益,却也加重了借贷者的负担,万一烟草市场有个风吹草动…
他想到父皇对烟草税赋的依赖,想到岭南柳叶那深不可测的手段,眼下似乎别无良法。
“风险不小。”
李恪坦言道。
上官仪苦笑道:“但已是当下唯一的活水。”
李恪沉吟片刻,眼中决断之色一闪。
“好!烦劳上官兄即刻与竹叶轩票号那边沟通,务必做得隐秘,声势却要造得足够大。”
“利率提升的幅度,你们商量着办,务必统一。”
上官仪精神一振,立刻着手安排。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皇家票号与竹叶轩票号“强强联手”,互相注资的消息迅速传遍长安,紧接着两家同时宣布大幅提高借贷利率。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原本有些恐慌的储户稍稍安定了些,觉得这两座靠山稳了。
而那些囤烟的狂热商人,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随即被烟草那诱人的暴利再次冲昏头脑。
“怕什么!烟丝拿到手就是金山银山!这点利息算什么?”
“就是!竹叶轩的烟,有多少卖多少!借!赶紧借!”
西市最大的茶楼里,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红着眼睛讨论着。
提高的利息并未浇灭他们的热情,反而更像是一场盛宴前的疯狂加注。
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向两家票号,借贷的势头非但未减,反而因为强强联手的虚假繁荣而更加汹涌。
甘露殿内,李世民听着百骑司的最新密报,脸色越来越沉。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殿内香烟袅袅,却丝毫无法抚平他心头的烦躁。
“互相借贷,提高利率,还是挡不住?”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这烟草,真是刮骨钢刀!吸的是烟,榨的是朕的钱库!”
他心疼的不是那些囤烟的商人,而是两大票号一旦崩溃,波及的是整个帝国的财政运转和社会稳定。
七成的税已经是极限。
再往上提,不仅要面对朝野更强烈的反对声浪,更可能杀鸡取卵,直接扼杀了这头才刚刚产出惊人金蛋的大买卖。
“陛下,国库虽有盈余,但陇右军需,河南赈灾,长安官仓扩建,桩桩件件都等着用钱。”
“若挪用国库补贴票号,恐怕难以为继。”
侍立一旁的大宝小心翼翼地提醒。
李世民何尝不知。
国库的钱是国家的基石,是应对天灾人祸,开疆拓土的底气,岂能轻易挪用来填补这由贪婪引发的金融窟窿?
他烦躁地挥挥手。
“传长孙无忌!”
不多时,当朝首辅长孙无忌匆匆入殿。
“臣参见陛下。”
“辅机,免礼。”
李世民开门见山,将票号的困境和自己的忧虑一股脑倒了出来。
“李恪和上官仪的法子,不过是扬汤止沸,眼下借贷之风更盛!”
“国库的钱不能动,税率又不能提,难道朕就眼睁睁看着这两大钱库被掏空崩塌?”
“你可有良策?”
长孙无忌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等李世民说完,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缓缓开口道:“陛下息怒,此局,其实柳叶早有预见。”
“柳叶?”李世民一愣。
“正是。”
长孙无忌从袖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边角已有些磨损的信函,双手呈上。
“这是一个月前,柳叶从岭南快马送至臣府邸的亲笔信函。”
“信中,他详细分析了烟草暴利必然引发的借贷狂潮,以及由此可能导致票号准备金枯竭的风险。”
“并提出了一个,堪称石破天惊的解决之道。”
李世民接过信,展开。
他快速浏览,目光最终定格在信纸中间一段被朱砂圈出的文字上,眉头越锁越紧。
“通货膨胀?”
李世民念出这个拗口又陌生的词汇,满脸困惑。
“让钱变得不值钱?原本十文钱的购买力,现在只当八文钱?”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辅机,你明白其中意思?”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仿佛也在消化这个数月来让他寝食难安的概念。
“陛下,此概念虽闻所未闻,但细细推敲其理,却非无的放矢。”
“柳叶在信中,剖析得极为透彻。”
他走到御案旁,指着李世民御案上那盘晶莹剔透的葡萄。
“陛下请看这盘葡萄。”
“假设如今长安市面流通的铜钱,总共有一万贯,而全长安能买到的葡萄,就是眼前这一盘。”
“那么,这一盘葡萄的价值,就对应着一万贯钱。”
“嗯。”
李世民点头,这道理浅显。
“现在,因为烟草暴利,两大票号疯狂放贷,凭空造出了比如五千贯新钱借给商人。”
“市面上流通的钱,就从一万贯变成了一万五千贯。”
长孙无忌拿起一颗葡萄。
“葡萄还是这一盘,数量没变。”
“但市面上流通的钱多了五千贯。”
“那些借到新钱的人,拿着钱要来买这盘葡萄,您想想,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