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骑马来到城中西坊的波斯胡肆。
酒肆开在临河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彩色琉璃风铃,异域风情浓厚,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香料和隐约的酒香。
王玄策熟门熟路地要了个临河的雅间,点了几大盘烤得金黄焦香的羊肋排,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银杯中,李承乾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顿时被那独特的辛辣和馥郁果香呛得咳嗽连连,眼泪都快出来了,缓过劲来却又忍不住叫好。
“嘶…够劲!”
王玄策哈哈大笑,也仰头灌了一大口,感觉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烧到胃里,痛快地吐出一口酒气。
他撕下一大块羊肋排,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可言。
贺兰楚石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面前的银杯几乎没动,只拿起一块胡麻饼,慢吞吞地撕着吃,眼神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热络了些。
李承乾的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开始吐槽岭南的湿热蚊虫和长安的枯燥规矩。
王玄策则绘声绘色地讲起航行途中遇到的奇异海兽和风暴,听得李承乾一惊一乍。
“对了,玄策。”
李承乾突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带着点好奇地问道:“长安那边,你怎么看?”
他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王玄策正抓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拿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这才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茬了!”
“忘了?”
李承乾和一直沉默的贺兰楚石都惊讶地看向他。
被人弹劾,还是那么重的罪名,换了谁不得紧张兮兮?
王玄策给自己又倒了杯三勒浆,晃着酒杯,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一开始刚听说的时候,是有点懵,还有点窝火。”
“老子在海上九死一生,带回来那么多好东西,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怎么一回来就被扣屎盆子?”
“还他娘的其罪当诛!”
“当时是真恨不得飞回长安去问问,我到底诛谁了?”
他灌了一口酒。
“那现在呢?”李承乾追问。
王玄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知道是哪些人在背后蹦跶之后,我反倒一点儿都不担心了!”
“不仅不担心,还有点想笑。”
“就是一群被军功簿迷花了眼的愣头青!”
“他们懂个屁的万里波涛!”
“懂个屁的远交近抚!”
“就想着提刀砍人,砍了人头好记功升官!”
他越说越不屑,拿起酒杯和李承乾碰了一下。
“这种人,你跟他们认真你就输了!”
“他们恨我就恨呗,恨又咬不着我。”
“我现在在岭南好吃好喝,有大东家罩着,他们还能派兵过来抓我不成?。”
“再说咱们竹叶轩的船帆已经插出去了,航路打通了,新粮种带回来了。”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陛下心里门儿清!”
“他们那点眼红嫉妒的小算计,在陛下和大东家眼里算个啥?”
“顶多就是几只挡在车轮前的蛤蟆,蹦跶几下,碾过去就是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豪气干云。
这番话,带着海风般的豁达和历经生死后的通透,听得李承乾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有理,还是你看得开,来,喝酒喝酒!”
一直沉默的贺兰楚石,听着王玄策这番毫不掩饰的剖析和自信满满的话语,脸上紧绷的神色也微微松动了一些。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过的三勒浆,第一次主动举杯,对着王玄策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似乎也冲淡了心头那点郁结。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
酒肆里,异域的音乐若有似无。
三个年轻人,在这远离长安喧嚣的岭南酒肆里,推杯换盏,谈论着长安的风浪。
却已不再将其视为惊涛骇浪,更像是在品味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别苑内,柳叶终于熬过了贺兰英的折磨。
天色已近黄昏,晚霞给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草草沐浴更衣,换上一身舒适的素袍,感觉浑身骨头都像被拆开重装了一遍。
又酸又软,却又隐隐有种奇异的舒泰感。
他回到书房,拿起王玄策送来的信匣。
匣子里躺着好几封印泥各异的信笺。
他随手拨弄着,目光扫过上面的署名,全是重量级人物。
他拣出那封封口盖着独特龙纹印泥,纸张最为考究的信。
展开,李世民的笔迹跃然纸上,字迹沉稳有力,透着帝王威仪。
内容简洁明了。
“岭南湿热,卿且暂居休养,长安诸事喧嚣,待尘埃稍定,自有分晓。”
“新粮试种,烟草培植,关乎国本,卿当用心,勿忧勿念。”
柳叶逐字看完,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淡笑。
果然,陛下是要他继续待在岭南,远离漩涡中心,静观其变。
既是保护,也是让他把核心的新事物牢牢抓在手里。
看来长安那帮愣头青的蹦跶,在陛下眼里,确实还够不成真正的威胁。
...
转眼之间,五月到了。
岭南的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蝉鸣像永不停歇的破锣,敲得人心烦意乱。
往年这时候,柳叶屋里硝石制的冰块堆得小山似的,恨不得把自己冻在里面。
可今年不同了,冰还是用着,但人却总在屋外晃悠。
“柳叶,卯时一刻了!”
贺兰英清亮的声音准时在门外响起。
“再磨蹭,今日马步加一刻钟!”
柳叶把脸埋进冰凉的蚕丝被,痛苦地呻吟一声。
半个月了!
整整半个月雷打不动,天不亮就被这小姑奶奶从被窝里揪出来,他感觉自己的骨头缝每天都在哀嚎重组,但奇妙的是,以往那种盛夏时节的绵软无力感真减轻了不少。
至少现在站在烈日下,不会觉得下一刻就要融化。
他认命地爬起来,套上轻薄的练功服。
推开门,贺兰英就站在晨光熹微的庭院里,额角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显然已经自己练过一轮了。
她脸上没了前阵子的沉郁,嘴角微微上翘。
那股子熟悉风风火火劲儿,又回来了。
“看什么看?快走!”
贺兰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朝后院演武场走去。
柳叶揉着惺忪的睡眼。
这丫头,折腾我反倒把她自己折腾精神了?
演武场边高大的椰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清新味道。
柳叶深吸一口气,开始今日份的站桩。
汗水很快顺着脖颈流下,大腿肌肉火烧火燎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