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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21章 敢在朕面前这样说话的人,如今可不多了
    上官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

    现在,那封信已经在路上了,大东家是唯一可能解答所有谜团的人。

    而他,身在这长安漩涡的中心,还能做什么?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劈开重重迷雾,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面圣!

    只有面圣!

    长孙无忌的警告?

    去他的静观其变!

    颜师古死了,一个当世大儒,弹劾功臣后蹊跷暴毙,天子脚下,岂能如此不明不白?

    他上官仪作为竹叶轩代理大掌柜,作为王玄策环球壮举在长安的直接参与者之一,作为被颜师古临终托付密信之人,他有权,也有责任,向皇帝陛下禀报这其中的重重疑点!

    他要当面问问陛下,颜师古弹劾王玄策的罪证何在。

    他更要看看,陛下对此事,究竟是何态度!

    这层层包裹的幕后阴影,是否,连那至高无上的皇权都感到忌惮或牵扯其中?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巨大的风险伴随着巨大的刺激感,让上官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

    可能粉身碎骨,也可能拨云见日。

    他猛地推开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汤饼,大步走到书案前。

    铺开一张特制的,印有竹叶轩徽记的拜贴用笺。

    砚台里的墨还有些湿润,他拿起紫檀狼毫笔,蘸饱了墨汁。

    烛火映照下,他年轻的脸庞紧绷着,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竹叶轩代行大掌柜事,上官仪,泣血顿首,伏乞叩见天颜。”

    “有要务关乎社稷功臣,奇冤疑案,及当朝鸿儒颜师古临终奇托,不敢不冒死陈于御前,伏望陛下垂怜,赐草民一见。”

    笔走龙蛇,字字千钧。

    写完最后一个字,上官仪放下笔,拿起桌角那方代表他此刻身份的竹叶轩代理大掌柜印鉴。

    在落款处和拜帖的特定位置,用力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文,在烛光下如同凝固的血迹。

    “来人!”

    上官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吱呀。

    伙计推门而入。

    上官仪把帖子递过去。

    “送进宫里!”

    说完,上官仪立刻起身,换上最为庄重的服饰,还整理了一下仪表。

    陛下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帖子递上去,说不定很快就会召见自己。

    ...

    长安城的夜晚闷得像一口蒸锅。

    蝉鸣扯着嗓子干嚎,一丝风也没有,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上官仪坐在竹叶轩总行临窗的硬木椅子上,盯着庭院里被晒得卷边的芭蕉叶子。

    半个时辰后。

    门外响起一阵刻意放轻却又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焦躁。

    “掌柜的!”

    “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上官仪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

    是福是祸,总要当面撞破了才知道。

    很快,他乘坐马车来到宫门口,在接引太监的带领下入宫。

    宫门深邃,甬道漫长。

    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门禁,空气里的燥热渐渐被一种深宫阴凉所取代。

    最终,他被引至一处水榭。

    这里与印象中庄严肃穆的御书房不同。

    几盏鲸油巨烛,将水榭照耀得亮如白昼,敞开的轩窗对着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湖面上莲叶田田,几支荷花亭亭玉立。

    水汽带来些许凉意,但依然驱不散那种无形的威压。

    李世民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上描画着什么。

    旁边侍立着一个陌生的老宦官,手里捧着一方砚台,纹丝不动,像一尊泥塑。

    “陛下,竹叶轩代行大掌柜事,上官仪到了。”

    内侍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李世民手中的笔并未停顿,也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赐座。”

    一张锦墩被无声地移到书案斜侧方。

    上官仪依礼谢恩。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皇帝在画什么,目光落在书案一角堆着的几份奏章上。

    屋子里只剩下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上官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暗暗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等待。

    既然来了,就必须开口。

    “陛下。”

    上官仪的声音在静谧的水榭里响起,打破了那份刻意营造的悠闲。

    “草民今日冒死求见,实因心中疑云重重,日夜难安,斗胆请陛下开解。”

    “哦?”

    李世民手中的笔终于顿了顿,缓缓搁在笔山上。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上官仪脸上。

    “说说看,什么事让你这么火烧眉毛,连泣血顿首都用上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调侃。

    这笑容和语气,让上官仪准备好的慷慨陈词一下子堵在了喉咙口。

    他预想的雷霆震怒或讳莫如深,都没出现。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心底的寒意更甚。

    他定了定神,决定单刀直入。

    “草民是为颜师古颜公弹劾王玄策一事,及其骤然病逝而来。”

    上官仪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着皇帝。

    “王玄策奉旨环球航行,九死一生,扬我国威于万里之外,功在千秋!”

    “颜公乃当世大儒,向来方正持重,此番骤然上书弹劾,语焉不详,逻辑混乱,实难令人信服!”

    “更令人惊疑的是,草民前日探访颜府,颜公虽已病入膏肓,犹有未尽之言,托草民转交一紧急密信予我家大东家。”

    “草民刚离颜府不过半日,竟惊闻颜公薨逝噩耗!”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诡异,朝野物议沸腾。”

    “草民身为竹叶轩代行掌柜,更事关为国出生入死的功臣王玄策清白性命,不得不叩阙惊扰天颜!”

    “草民惶恐,敢问陛下,这弹劾之议,究竟因何而起?”

    “颜公之死,又是否另有隐情?!”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死死锁住李世民的脸,试图从那平静的笑容下捕捉到一丝波澜。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他随手拿起案上一块温润的玉镇纸在手里把玩,踱步到窗边,看着湖中游弋的几尾锦鲤,仿佛上官仪刚才那番带着质问的慷慨激昂,只是寻常奏报。

    “小上官。”

    他背对着上官仪开口。

    “你倒是心直口快,胆子也不小。”

    “敢在朕面前这样说话的人,如今可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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