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宁兄,稀客稀客,快请坐。”
他目光扫过于志宁身后那明显经过精心打扮的少女,那少女连忙盈盈下拜。
“拜见伯父。”
“呵呵,世侄女不必多礼。”
长孙无忌皮笑肉不笑地虚扶了一下,示意两人落座,吩咐侍女上茶。
于志宁捋了捋胡子,满脸堆笑,开门见山。
“辅机兄日理万机,本不该叨扰。”
“只是……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瞟向身边的女儿。
“小女年已及笄,性情温婉,略通诗书。”
“老夫这做父亲的,自然要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心一二。”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亲热劲儿。
“听闻辅机兄与那位新晋功臣,竹叶轩的王玄策王掌柜颇为熟识?”
“不知辅机兄观此人,品貌才学如何呀?”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暗示性地瞅着自己闺女,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看看我女儿,配得上那王玄策不?
长孙无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心里暗骂。
好你个于老匹夫,手伸得真快!
打探到我见过王玄策,这就带着闺女上门相看来了?
他感觉一股子邪火蹭蹭往上冒,堵在胸口,因为他自己家里,也有个待字闺中,身份足够匹配这等金龟婿的宝贝闺女!
他昨晚还在跟夫人商量,是不是该给柳叶去封信,探探口风呢!
于志宁见长孙无忌没立刻答话,只是表情古怪地盯着茶杯,还以为他在认真回忆,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辅机兄?此人莫非徒有虚名?或者...”
他有点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传闻自己不知道。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子不爽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圆滑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假。
“哈哈,志宁兄多虑了。”
“王玄策此人嘛,老夫确实同他有过数面之缘。”
于志宁父女立刻竖起耳朵。
“此人年纪虽轻,但沉稳干练,胆识超群,实乃人中之龙!”
长孙无忌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此次环球航行,九死一生,历经万难而功成,其毅力,智慧,统御之力,皆属顶尖。”
于志宁听得眉开眼笑,他女儿也悄悄红了脸,眼神中带着期待。
长孙无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至于品貌嘛,那也是上上之选。”
于志宁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辅机兄,那你瞧我家闺女……”
他暗示性地看了一眼女儿。
长孙无忌心中冷笑一声。
老匹夫,你想得美!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志宁兄啊,令嫒自然是大家闺秀,品貌双全。”
“只是这王玄策的身份,如今却是不同了。”
“竹叶轩二掌柜,专管竹叶轩财权,志宁兄身为宰相,想必比我更清楚,那是握着天下第一的大钱袋子啊!”
他看着于志宁父女脸色微变,心里舒坦了点,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刀。
“说句不大中听的话,令嫒自然是好的。”
“只是,这王玄策如今炙手可热,连宫里几位公主怕是都动了心。”
他故意欲言又止,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况且,驸马爷对此人视若腹心,他的婚事,怕是竹叶轩内部早有考量,未必是我们这些外人能轻易置喙的。”
“强扭的瓜不甜,万一出了岔子,岂不是委屈了世侄女?”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有理有据,还带点为你好的体贴,直接把于志宁刚燃起的心思浇了个透心凉。
于志宁脸上那春风得意的笑容彻底僵住,慢慢褪去,换上了一丝尴尬和讪讪,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又不好吐出来,憋得脸有点红。
他女儿更是低下了头,绞着手中的帕子,刚才的羞涩期待变成了难堪。
凉亭里一时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长孙无忌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出来了,他悠闲地品着茶。
哼,想跟我家争?
门都没有!
得赶紧给夫人递话,还要给皇后透个风,再给柳叶写封信。
他开始琢磨怎么给自己女儿铺路。
于志宁终于缓过神来,干咳了一声。
“辅机兄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
“那王玄策确实身份不凡,小女怕是难以企及啊。”
他看着长孙无忌那看似关切实则得意的小眼神,心里难受极了。
这老狐狸,肯定自己也想下手!
过几天说不定也带着女儿到处走动!
他越想越郁闷,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借口离开。
...
岭南的日头,毒辣得能晒脱一层皮。
王玄策努力把宽沿的竹笠往下压了又压,几乎遮住了半张黝黑的脸。
他跟在柳叶和李承乾身后半步,刻意缩着肩膀,试图将自己隐藏在广州城喧闹的人流中,休养了近一个月,那些被海风刻下的疲惫和漂泊感才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里重新充盈的力量。
他听说了大东家在他远航期间,雷霆手段扳倒了盘踞数百年的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
听着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王玄策心里像猫抓一样,懊恼得不行。
那可是真正的大场面啊!
自己居然错过了全程,只能听个结果过干瘾,简直比在海上断粮还难受。
“真想亲眼看看大东家是怎么搬倒那些老狐狸的。”
他心里嘀咕着,脚下不小心踢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发出“哐当”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一阵海风恰好不合时宜地刮过,力道不小,精准地掀飞了他头上那顶帽子。
“啊呀!”
王玄策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抓。
晚了。
那张被海风和烈日重塑过的面孔,那张在冯盎的庆功宴上被无数人记住,又在朝廷邸报,和市井传说中反复描述的面孔,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街边一个卖凉茶的阿婆正给客人舀茶,抬眼一瞧,手里的木勺“啪嗒”掉进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揉了揉眼睛,指着王玄策,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哎哟,快看!”
“是那个,那个王掌柜,环球回来的王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