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站在原地,看着柳叶满不在乎地转身就要去查看海图,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言语在此刻已是苍白。
就在席君买上前一步,准备请他出去时,门口影子一晃,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大和尚,话已说尽,理也辩明,再纠缠不放,就是你不懂事了。”
贺兰英不知何时已站在帐门口,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锐利如鹰,毫不避讳地盯着玄奘,她身形挺拔,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特有的悍然之气。
“柳叶是我要护送的人,他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你若再往前一步,扰他清净,别怪我这剑不长眼,认不得什么高僧大德。”
她手腕微动,剑鞘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轻响。
意思很明白,道理讲不通,那就用江湖规矩。
玄奘身形一僵。
他看得出贺兰英绝非虚言恫吓。
他对着柳叶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阿弥陀佛,柳施主,贫僧明日江边再候。”
说完,他不再看贺兰英。
转身撩开帐帘,步履沉重地走向营地边缘的阴影,寻了块干净石头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手中念珠缓缓捻动。
显然,他打定主意要跟到底了。
柳叶眼角余光瞥见玄奘那固执的身影融入夜色,无奈地撇撇嘴,低声嘀咕。
“这和尚属牛皮糖的吗?”
他倒不怕玄奘真能抢走舍利,就是觉得身边总杵着这么一位苦大仇深的高僧,实在硌得慌。
至于竹山县,那是郑万里自己的事情。
把舍利当成收藏品是一回事,做信仰实验是另外一回事。
现在还回去,实验就白做了。
贺兰英冷哼一声。
“随他!”
“敢靠近你三尺之内,我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接下来半个月的旅程,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车队沿着崎岖的岭南官道迤逦前行。
天气愈发潮湿,路旁芭蕉叶阔大浓绿,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蒸腾的独特气息。
贺兰英依旧沉默居多,骑马跟在柳叶马车侧后方,像一道警惕的影子。
而玄奘,紧紧跟在车队后。
他没有马车,只凭着一双脚板,不远不近地坠在队伍末尾。
路途艰辛,但对于西行过得玄奘而言,只能说是小儿科罢了。
他从不主动靠近营地核心,只在队伍休息时,默默找个树荫坐下,啃几口自带的干粮,喝几口溪水。
目光却常常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柳叶所在的帐篷或马车上。
柳叶偶尔掀开车帘透气,总能撞上玄奘那执着又带着无声谴责的目光,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有好几次,柳叶都想让席君买快马加鞭甩掉这和尚,但想想对方毕竟是名满天下的玄奘法师,用强驱赶传出去太难听,只好作罢。
他只能尽量无视。
李承乾倒是少年心性,有时看着后面跟着的玄奘觉得可怜,会让随从送些水和食物过去。
玄奘总是合十道谢,默默接下,眼神却并未因此柔和几分。
贺兰英对玄奘的跟踪行为极度不满。
有次队伍在溪边休整,玄奘隔着溪水坐在对面歇息。
贺兰英直接走过去,冷着脸把水囊往溪水里一浸,灌满了冰冷的溪水,“啪”地一声放在玄奘面前。
“喝吧,大和尚,省得有人说我们苛待高僧。”
她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玄奘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道了声谢,依旧默默喝水。
柳叶在马车里看到这一幕,摇头失笑。
“这贺兰,嘴上不饶人…”
心里却莫名觉得有点解气。
不过,他也发现玄奘的体力着实惊人。
半月徒步跟随,风餐露宿,竟没被拖垮,反而有种苦行僧般的坚韧。
时间在车轮的吱呀声,和岭南特有的蝉鸣中流逝。
官道渐渐平坦宽阔,空气中开始隐隐传来咸腥的海风气息。
路边开始出现高大的棕榈树,和挂满果实的荔枝龙眼树。
众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岭南快到了!
这天午后,车队绕过一片长满红树林的海岬,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辽阔的天然深水港展现在眼前。
巨大的港湾内,桅杆如林,白帆点点,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其中。
喧嚣的人声,号子声,海鸥的鸣叫混杂着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形成一股充满活力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岭南道的核心,广州港!
更引人注目的是港口码头上那黑压压的人群和鲜明的旗帜。
一面巨大的冯字帅旗在咸湿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位身材魁梧,须发花白的老将身着紫袍常服,腰杆挺得笔直,如礁石般矗立,他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电,扫视着来人方向,嘴角却噙着一丝真切的笑意。
正是岭南的实际掌控者,耿国公冯盎!
他身旁站着一位与他眉眼相似,稍显文雅些的青年人,正是冯智戴。
柳叶的马车刚在护卫簇拥下驶入港口开阔地,冯盎便已朗声大笑,声如洪钟地迎了上来。
“哈哈哈,可算把你这尊金菩萨盼来了!”
“这一路辛劳,快让老夫看看,可瘦了没?”
他大步流星,毫无架子,张开双臂就朝刚下马车的柳叶肩膀重重拍去,力道沉猛。
柳叶被拍得一个趔趄,也笑了起来。
“冯公,这么大的阵仗,怕是要花不少钱吧!”
两人相视大笑,充满了老友重逢的熟稔。
冯盎这才转向李承乾,敛容正色,行礼道:“老臣冯盎,恭迎太子殿下!”
李承乾赶紧上前两步扶住他:“耿国公快快免礼,承乾乃是晚辈,又是奉父皇之命随柳大哥来此观礼,岂敢受国公大礼。”
他对这位威震岭南,手握重兵的老将颇为敬重。
冯盎顺势起身,脸上笑容更盛。
他目光扫过柳叶身后的人群,当看到一身风尘仆仆的玄奘法师时,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冯盎本人虽算不上笃信佛教,但对玄奘这样誉满天下,西行取经归来的高僧,内心是存有敬意的。
“咦?玄奘法师?”
冯盎惊讶地说道:“您怎会在此?”
他实在想不通,这位译经大德怎么会跟柳叶的商队搅在一起,还弄得如此狼狈。
玄奘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眉宇间带着疲惫却依旧保持着风范。
“阿弥陀佛。”
“贫僧玄奘,见过耿国公。”
“贫僧此行,是为一件关乎佛门与一地民心的大事,不得已追随柳施主而来。”
他简略说明舍利之事,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与恳求。
“如今抵达岭南,贫僧恳请国公,念及一方安宁,助贫僧一臂之力。”
冯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何等老辣,一听就明白这牵扯到柳叶和玄奘之间的巨大分歧,甚至可能涉及地方民情,他敬重玄奘不假,但柳叶不仅是故交,更是他冯家的财神爷!
更重要的是,冯盎自己家族在船队里的利益占了整整两成!
这节骨眼上,什么舍利子都得往后靠。
他可不想掺和进这浑水里,更不想得罪柳叶。
“哦?竟是如此。”
冯盎打着哈哈,脸上显出为难之色,巧妙地截断了玄奘后面的话。
“法师一路辛苦,实在不易!”
“这佛门圣物之事,牵连甚广,老夫一介武夫,实在不便置喙啊。”
“不过法师放心,到了老夫的地盘,断不会让法师再风餐露宿!”
他立刻转向侍立一旁的冯智戴。
“智戴!”
“法师一路劳累,心神忧急。”
“你立刻安排,请法师往城西静安寺歇息!”
“务必清净敞亮,一应用度,皆按最高规制,万不可怠慢高僧!”
“就说是我冯盎的贵客!”
冯智戴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恭敬地对玄奘行礼。
“法师请随我来,静安寺虽不大,但环境清幽,最是适合法师清修。”
玄奘看着冯盎的态度,再看看港口的热闹。
貌似,根本没人关心他口中关乎一县民心的舍利。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佛号。
“阿弥陀佛,有劳冯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