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略显凝滞的气氛中,滑到了第六天午后。
他们在一个名为“云来”的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建在半山腰,推开窗就能看见山下蜿蜒流淌的一条小河,他们已经正式进入所谓的‘南方’,早就感觉不到寒冷了。
柳叶刚在房间里摊开海图,琢磨着船队在广州港的补给点。
席君买就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木匣和一封加了火漆的信。
“东家,竹山县,狄长史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柳叶精神一振,接过东西。
狄知逊的字迹端正清晰,简略汇报了破案经过。
放下信,柳叶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上。
佛祖舍利就在里面。
里面衬着柔软的黄色锦缎,锦缎中央,静静躺着一颗比成人拇指指甲盖略大些的物件。
它并非想象中那般光华万丈,颜色是温润柔和的乳白,带着淡淡的象牙黄晕,质地看起来像是某种半透明的骨骼或矿石,表面有着极其细微的纹路。
柳叶很难把它和无价的佛门至宝联系起来。
“这就是佛祖舍利?”
柳叶捏起它,凑到窗边明亮的光线下仔细端详。
触手微凉,分量很轻。
他试着感受传说中的佛性,除了指尖那点微凉,什么也没有。
“看着,也就那样嘛。”
他嘀咕了一句,兴趣索然。
这玩意儿,或许对那些虔诚的信徒有无上的意义,但对他柳叶而言,实用性几乎为零,收藏价值似乎也远不如那座精巧绝伦的阿育王银塔,他甚至有点后悔之前撺掇李承乾说要上交朝廷的话了。
这玩意儿,真的值得费那么大劲?
就在这时,门被“砰”一声推开,李承乾兴冲冲地闯了进来。
“柳大哥!是不是竹山县有消息了?舍利追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柳叶指尖捏着的那颗小东西,眼睛顿时亮了,几步凑上前。
“就是这个?快给我看看!”
柳叶随手递给他。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奇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哇,这就是佛祖留下的?看着好神奇啊!”
“这纹路,这光泽,果然是圣物!”
他抬头道:“柳大哥,你真要把它上交朝廷啊?”
“你要是觉得麻烦,或者不想要了,干脆给我吧。”
“我带回东宫好好供奉起来!”
柳叶斜睨了他一眼,劈手就把舍利子从李承乾手里夺了回来,动作快得差点让李承乾没拿稳。
“想什么呢!”
他瞪了李承乾一眼。
“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
“藏在你东宫,万一走漏风声,那些佛门信众怕是要把东宫门槛踏破,天天找你念经超度!”
他把舍利子放回锦缎上,合上木匣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柳叶把木匣塞进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结实皮囊里,拉紧束口。
“收好了,不许再打主意。”
李承乾撇撇嘴,有点失望,但也知道柳叶说得在理,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柳叶把皮囊放好,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贺兰英不知何时来了,斜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刚才那一幕。
柳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
“有事?”
贺兰英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事。”
她声音很轻,顿了顿,才又抬眼看他。
贺兰英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包含了很多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默默地转身,离开了门口。
走廊里只留下她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柳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他想不明白,只觉得这姑娘的心事,比她骑马的姿势还要难以捉摸。
旅程依旧沉闷,贺兰英的背影,却像一根刺,隐隐扎在他心头。
接下来的几天,队伍沿着愈发崎岖的岭南官道南下。
天气变得有些热了。
路边的植被,也从温带的林木变成了阔叶植物,山势起伏更大,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第十天的黄昏,队伍终于抵达了行程中一个重要节点,苍梧渡。
这里是浔江的一个大渡口,过了江,就真正踏入岭南道的核心区域了。
渡口码头比想象中热闹。
柳叶指挥着车队在码头附近较为宽敞的空地驻扎,准备明天一早渡江。
竹叶轩的伙计们熟练地卸行李,喂马,生火造饭。
李承乾被这迥异于北方的湿热和喧嚣弄得有些蔫蔫的,早早钻进自己的帐篷去了。
贺兰英依旧沉默,牵着枣红马去水边饮马,背影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有些单薄。
就在营地炊烟袅袅升起,饭食的香气开始弥漫时,一阵急促得几乎要将人心弦踏碎的马蹄声传来!
蹄声沉重密集,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意味,显然骑手在拼命催赶。
营地里的护卫瞬间警觉起来,席君买第一个拔刀出鞘,厉声喝道:“警戒,护住太子和东家!”
竹叶轩的伙计和东宫护卫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柳叶和李承乾的帐篷护在中间。
刀枪出鞘,寒光在暮色中闪烁。
柳叶也闻声掀帘而出,眉头紧锁,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骑快马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狂奔而来!
马上的骑士伏低身体,僧袍在疾风中猎猎狂舞,宛如一面残破的旗帜。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落在那光洁的头顶上。
“玄奘法师?”
眨眼间,那匹口吐白沫,筋疲力尽的骏马已冲到营地边缘数丈外。
玄奘几乎是滚鞍落马,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
旁边的护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他顾不得喘息,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僧袍,一把推开护卫的手,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直冲到柳叶面前。
汗水沿着他清癯的脸颊小溪般流淌,僧衣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身上,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风箱般的嘶鸣,脸色苍白得吓人。
唯有那双眼睛,因极度的焦急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亮得惊人,直直地刺向柳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