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她虽然冲动,但也清楚那只是个小贼,罪不至死,眼前这景象,让她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就烧了起来。
侠义心肠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当年在长安,她庇护那些被豪强欺压的小贩,便是看不惯这种以强凌弱,滥用私刑的行径。
在她看来,小偷小摸固然可恨,自有官府律法惩处,这样当众吊打,任由其冻饿流血而死,比偷窃本身更残忍百倍,更是对律法的践踏!
“住手!”
贺兰英一声清叱,猛地勒住缰绳。
枣红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扬起。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她身上。
柳叶坐在马车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动,掀开车帘一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预感到麻烦来了。
席君买也立刻策马靠近柳叶的马车,手握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贺兰英根本没理会旁人的反应,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她几步冲到木杆前,抬头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中怒火难抑。
“你们干什么?快把他放下来!”
她冲着周围看热闹和路过的百姓喊道,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抖。
“他是贼,自有官府审问判刑!”
“你们这样滥用私刑,把人打成这样吊着,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再吊下去他就没命了!”
人群被她的气势慑得一静,但随即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厚实羊皮袄,满脸褶子的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出来。
“你个小娘皮哪里来的?懂不懂规矩!”
“他偷了老张家的救命钱,老张家的婆娘还等着这钱抓药呢!”
“要不是昨晚被抓住,钱就找不回来了!”
“对这种祸害,吊起来打是轻的!”
“让他长长记性,也让其他想偷鸡摸狗的王八羔子看看下场!”
“就是,多管闲事!”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尖声附和,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贺兰英脸上。
“我们竹山县自己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乡女人指手画脚?”
“看他穿得人模狗样的,跟这贼是不是一伙的?”
“说不定是看这贼年轻,动了什么歪心思吧?呸!”
人群七嘴八舌,污言秽语夹杂着愤怒的指责,如同冰雹般砸向贺兰英。
他们觉得自己的正义被挑战了,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挑衅了。
贺兰英气得浑身发抖,俏脸煞白。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被这种野蛮和愚昧气得。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强忍着拔剑的冲动。
她知道,一旦动手,事情就更难收拾,也坐实了别人泼的脏水。
“胡说八道!”
她厉声反驳。
“我是看不惯你们草菅人命!”
“他犯了偷盗,该扭送官府打板子,蹲大牢,而不是让你们活活打死!”
“你们把他打成这样吊在这里,跟杀人犯有什么两样?”
“律法何在?王法何在!”
她试图讲道理。
“王法?屁的王法!”
老头啐了一口。
“官老爷哪管得了那么多偷鸡摸狗的小事?”
“我们自己清理门户!”
“这就是我们竹山县的王法,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
“对!滚出我们竹山县!”
“把这多管闲事的小娘们一起赶出去!”
人群情绪更加激动,有人开始往前挤,推搡着,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几个面色不善的汉子挤到前面,眼神不善地盯着贺兰英。
席君买见状,立刻带着几个护卫翻身下马,“唰”的一声,腰刀半出鞘,寒光闪闪。
“退后,再敢靠近,休怪刀剑无眼!”
他厉声喝道,高大的身躯挡在贺兰英侧前方。
护卫的气势瞬间镇住了最前面几个蠢蠢欲动的人。
李承乾也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头,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眉头紧皱。
“柳大哥,这如何是好?”
他身边的贺兰楚石更是脸色铁青,手死死按在刀柄上,目光紧紧锁定自己妹妹和那群暴民。
许敬宗和韩平也下了车,看着眼前的乱局,略有担忧之色。
许敬宗低声道:“东家,强龙不压地头蛇,硬来怕是不妙,惹了众怒,我们车队也麻烦。”
韩平则沉着脸:“这群愚民,无法无天!”
“但法不责众,闹大了确实难办。”
柳叶一直冷眼旁观着。
他看到了贺兰英的愤怒和坚持,看到了席君买的忠诚和尽职,也看到了竹山县百姓那种根深蒂固的野蛮和排外。
他明白贺兰英是对的。
从道理上讲,绝对正确。
但现实是,跟一群被愤怒和“集体正义”冲昏头脑的乡民讲律法,无异于对牛弹琴。
强压,只会激化矛盾,耽误行程,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骚乱。
就在人群的怒骂声浪越来越高,几个汉子试图绕过席君买去拉扯贺兰英时,柳叶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的眼神扫过激愤的人群。
一种无形的气场,让喧嚣的现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这个衣着华贵,气度沉稳的男人身上。
柳叶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贺兰英身边。
看了一眼吊在杆子上只剩半条命的少年,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领头的老头。
“老人家,这人犯了错,该罚,但国有国法。”
老头刚要梗着脖子反驳,柳叶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道:“竹叶轩商队途径贵地,不想多生事端,但此人,既已被我的人碰了,便沾了我们的干系。”
“就这么吊死在城门口,传出去,于我竹叶轩名声有碍。”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头变得惊疑不定的脸。
“竹叶轩行事,自有章程。”
“也不想惊动本地官府,给各位乡亲添麻烦。”
“人,我们带走。”
“他偷的钱财,无论多少,竹叶轩双倍赔给苦主。”
“至于他该受的罪,自有官府处置,绝不让他逍遥法外。”
“这样,于苦主公道得了,于贵地规矩也算有个交代,于我竹叶轩也清静。”
“如何?”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竹叶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