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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81章 反正刻了字,谁能证明是他的?
    老者的话像一把尖刀,戳中了在场所有旁支的心。

    是啊,主家风光时,他们沾光不多。

    主家倒了霉,他们却要跟着陪葬,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三叔公说的是!”

    另一个中年人也站了出来,他是清河崔氏一个旁支的小管事,平日在族里毫不起眼。

    “主家捅破的天,凭什么要我们这些旁支一起顶着?”

    “我家几代人攒下那点薄田,难道也要填进去不成?我宁愿,宁愿分出去单过!”

    “对!”

    “分出去!”

    “划清界限!”

    祠堂里顿时炸开了锅,群情激愤。

    什么宗法礼制,什么血脉亲情,在巨大的生存恐惧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崔明礼看着眼前失控的局面,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想呵斥,想用家法,可底气在哪里?

    连主家都自身难保了。

    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

    “散了吧,都散了吧,此事容后再议。”

    他知道,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这场不欢而散的宗族会议,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崔文远那边情况更糟。

    博陵崔氏底蕴稍浅,在这次风暴中受损更重。

    族内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摸摸地收拾细软,联络外面的关系,寻求脱身之道。

    ...

    夜色渐深,清河崔氏祖宅西跨院。

    一个年轻人,蹑手蹑脚地从自己居住的耳房溜出来。

    他叫崔慎言,是清河崔氏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读过几年书,有些小聪明。

    他怀里揣着一个硬邦邦的小木盒,手心全是汗。

    他熟门熟路地避开巡夜的婆子。

    如今人手短缺,巡夜也松懈了许多。

    来到后院一处存放杂物的旧库房。

    这里堆着些旧家具和淘汰的农具,平时少有人来。

    他摸索着,在一张缺了腿的旧条案下,抠开一块松动的地砖,费力地拖出一个沾满灰尘的樟木小箱。

    他爹死得早,临死前偷偷告诉他,这箱子里是早年分家时藏下的几处离祖宅很远的小田地的地契,还有他娘留下的一些金银首饰,是给他娶媳妇的本钱。

    他爹千叮万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让主家知道。

    往年,他守着这点微末家底,还想着依附主家谋个前程。

    现在?

    去他娘的崔氏!

    保命要紧!

    他哆嗦着打开木盒,拿出里面几块散碎银子和两张皱巴巴的小额银票,这是他平日省吃俭用,外加变卖了自己房里所有值钱东西凑的。

    他把银子银票塞进樟木箱,和自己的家底混在一起。

    又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块,在箱子内壁快速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崔慎言已死,此物无主!”

    他想着,万一被主家抓住,就说箱子是捡的!

    反正刻了字,谁能证明是他的?

    他这小人物,大概也没人真会费力气查。

    他抱起樟木箱,沉甸甸的,像抱着自己最后的生机。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直奔后花园那段他早已探好的,靠近外墙的矮树丛。

    翻出去,天高地阔,他再也不是清河崔氏的人了!

    而在相对富庶些的东跨院,一间还算温暖的厢房里。

    崔冯氏正坐在妆台前,对着昏黄的铜镜发呆。

    镜子里的人影憔悴不堪,眼角的细纹深得像刀刻。

    妆台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首饰盒,那是她陪嫁中最值钱的东西。

    她的丈夫,一个老实巴交的旁支子弟,此刻正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步,唉声叹气。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主家倒了霉,我们怕是……怕是也要跟着受牵连,听说外面的债主凶得很。”

    崔冯氏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了首饰盒。

    里面没什么大件,但都是她积攒了多年的好东西。

    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一支水头不错的翡翠簪子,几个实心的金戒指,还有几块压箱底的银锭。

    每一件都承载着她的记忆和岁月的痕迹。

    她拿起那对耳坠,在昏暗的灯光下端详。

    珍珠依旧温润,可她的心却冷得像冰。

    她想起娘家那个精明强干的哥哥,在洛阳开着不小的绸缎庄,前几日还托人捎信来,言语间满是忧虑,也暗示了若日子实在难过,可以去投奔他,但千万别带太多麻烦。

    “当家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收拾东西吧,捡要紧的,过了年,咱们去洛阳找我哥。”

    丈夫愣了一下。

    “去洛阳?现在风声这么紧,主家能放咱们走?”

    崔冯氏冷笑一声,眼里透着决绝。

    “放?他们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我们这些旁支的死活?”

    “不走,留下来就是等着被债主生吞活剥。”

    “要么就是等着主家卖祖产时,把我们这点可怜的家当,也一并算了去填那无底洞!”

    她小心地把首饰盒盖上,用一块厚实的包袱皮仔细包裹好,塞进一个装旧衣服的藤箱最底层。

    “明儿一早,你去雇辆车,就说我娘家母亲病重,急着回去探望。”

    “带上两个孩子,别的都不重要了。”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半旧的红木小柜上,那是她婆婆留下的,里面还有些零碎物件。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移开了目光。

    带不走了,也不值当了。

    丈夫看着她平静而决然的脸,知道妻子心意已定。

    他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默默开始收拾几件厚实的衣物。

    ……

    腊月二十八,长安城。

    雪停了,天空是刺眼的铅白色,阳光吝啬地洒下些许温度。

    各坊市主干道的积雪被清扫一空,露出湿润的青石板。

    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红布,贴上了写着吉祥话的桃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爆竹火药味,蒸糕甜香和煎炸油脂的复杂气息。

    这是独属于年底的,忙碌又期盼的味道。

    这份喧嚣和热闹之下,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平稳。

    或者说,是一种被强力熨烫过的繁荣。

    市面上的物价,在经历了一场由恐慌引发的短暂畸高后,竟然奇迹般地回落了。

    甚至比崔家票号崩塌前更显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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