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马周的房间没有点灯。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黑暗中,任由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惨淡月光。
自打踉跄着把李义府扔回床上,关上门回来后,他就再没动过。
头疼,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
劣质烧刀子的后劲,混合着长久压抑的疲惫,还有那翻江倒海的思绪,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锅滚烫的浆糊。
李义府先前说的那些话,犹在耳边。
那声音里燃烧的野心和无所顾忌的狠厉,让马周本能地感到排斥。
可更深层,是一种更深沉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李义府这个人,而是恐惧自己一旦在河东败了,或者留下一个烂摊子,那位置将彻底与他无缘。
竹叶轩核心决策圈的门槛,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山,横亘在他的前途之上。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爬过。
窗外的天色,从浓墨般的漆黑,艰难地透出一点藏青色。
马周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李义府像一匹脱缰的野马,随时可能按照他那套刮骨疗毒的毒计行事,那后果,马周不敢深想。
河东的根基绝不能毁在自己手上,也不能毁在李义府那套只图结果的狠辣里。
他猛地站起身,身影在黑暗中晃了一下,差点撞翻椅子。
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纸。
又拿起那支他最常用的狼毫笔,蘸了墨,悬在空中。
马周盯着那滴墨,眼神复杂。
写信给大东家,某种程度上,就是承认自己在这河东的棋局中,暂时找不到最优解。
这多少有点伤面子。
比起可能失控的李义府造成更大的混乱,这点面子算什么?
“东家钧鉴,河东之事,李义府欲行险招,以断贷点火之法,驱民攻讦清河崔氏...”
寥寥数语,将核心矛盾点明。
马周搁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信纸,长长吁出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能做的,就是清晰地提出问题,将选择权交还给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至于结果,他选择相信柳叶的判断。
...
数日后。
长安城。
柳叶展开密信,目光扫过短短几行字。
“断贷点火。”
他低声自语。
“这小子,倒是个敢想敢干的。”
一旁的许敬宗侍立着,虽未看到信的具体内容,但从柳叶的神情语气,也猜出七八分。
“李义府又出了什么奇招?”
柳叶将信递给许敬宗,笑意更深。
“他想在河东玩一把大的,给清河崔氏来个釜底抽薪。”
许敬宗快速看完,眉头微蹙。
“断贷点火?这风险不小啊。”
“万一失控,怕是会激起民变,反噬自身。”
柳叶点点头,又摇摇头。
“风险自然是有。”
“但李义府此人,看似莽撞,实则粗中有细。”
“他既然敢提此计,必然有些把握。”
他目光投向窗外,似是穿透宫墙,望向遥远的河东。
“如今的局面,看似僵持,实则暗流涌动。”
“博陵崔氏骑墙观望,不出奇兵,很难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许敬宗沉吟片刻:“您的意思是...”
柳叶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
“李义府此计,看似激进,实则击中要害。”
“若能成功,不仅能重创清河崔氏,更能震慑博陵,使其不得不倒向我们,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此计如同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那您的意思是……”
许敬宗愣了下。
“我的意思是,让他看着办!”
“看着办?”
柳叶哈哈大笑,笑声清朗:“对,看着办!既然他李义府敢想敢干,那就让他放手去干!”
他踱步至案前,提起毛笔,蘸饱墨汁,在信纸空白处一挥而就。
“河东诸事,全凭你心,后果自负。”
写完,他将笔一掷,墨点溅在纸上也浑不在意,对着许敬宗笑道:“如何?”
许敬宗看着那八个大字,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后果自负四个字,分量可是太重了。
柳叶收起笑意,正色道:“我相信马周,这小子胆大,但心还不够黑,真正需要心狠手辣的时候,还得李义府给他兜着底。”
他拿起信纸,吹干墨迹,递给许敬宗。
“即刻命席君买,用最快的信鸽,送往河东。”
当夜,一只矫健的信鸽带着这封重若千钧的回信,冲天而起,消失在长安城的夜幕中,朝着河东的方向疾飞而去。
信送出后,柳叶并未回府,而是在竹叶轩兴化坊总行后院一间安静的厢房歇下。
窗外虫鸣唧唧,屋内烛火昏黄。
他合衣躺在榻上,双手枕于脑后,望着帐顶精致的竹叶纹绣。
他信任李义府的胆魄和执行力,也相信马周的稳重足以纠偏。
但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千里之外,他终究无法面面俱到。
他知道,这局棋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落下,剩下的,就看河东执子的两位棋手如何应对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柳叶起身,精神尚可。
柳叶并未立刻处理其他事务,而是换上了一身颇为正式的衣服。
“备车,入宫,觐见陛下。”他淡淡吩咐。
...
甘露殿内,檀香袅袅。
李世民正端着茶碗小憩。
听闻内侍禀报“柳叶求见”,他着实吃了一惊,手中的茶碗都差点没端稳。
“柳叶?”
他放下茶碗,脸上满是意外。
“他主动入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片刻后,柳叶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参见陛下。”
李世民上下打量着他。
“你今日怎有此雅兴入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柳叶直起身,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平静。
“柳叶此来,是听闻陛下新设皇家票号,我竹叶轩愿意入股,共襄盛举。”
“入股皇家票号?”
李世民眉头一挑,眼中的惊讶更浓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此言当真?朕记得你竹叶轩票号生意兴隆,日进斗金,怎会有兴趣入股朕这刚开张的小庙?”
柳叶面色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回陛下,我手头近来,钱太多了些。”
一旁侍立的大宝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死死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