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承乾？
他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是来看笑话的，还是另有图谋？
崔显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厉声吩咐道：“开正门，恭迎太子殿下！”
不管太子来意如何，这是唯一能把那群乞丐暂时驱散的机会了！
也是唯一能挽回一点颜面的稻草！
崔家的正门，在一片乞丐的注视下，吱呀呀地打开了，管家带着一众仆人，强撑着世家的体面，在门内通道两侧跪下迎接。
他们甚至不敢多看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一眼。
李承乾的马车在崔家仆人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地绕过广场边缘，停在了刚刚清理出来的正门前。
车帘掀开，一身常服，显得温文儒雅的李承乾在贺兰楚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他仿佛对眼前这诡异的景象浑然不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的温和笑意。
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崔家那气派的门楼。
“崔公不必多礼。”
李承乾虚扶了一下匆匆迎出来的崔显。
“本太子在晋阳听闻清河风物颇佳，更有崔公这等名宿，特来叨扰，聆听教诲。”
崔显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太子绝不可能不知道门口发生了什么！
他来聆听教诲？
鬼才信！
但他只能顺着台阶下，强笑道：“太子殿下莅临，蔽族蓬荜生辉！”
“快请里面奉茶！”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太子请进去，然后关上那该死的大门！
两人在前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崔显哪有心思品茶？
他屁股底下像坐着针毡，耳朵里全是门外那片死寂带来的巨大压迫感。
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太子殿下。”
崔显斟酌着词句，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殿下也看到了，家门不幸，不知哪里得罪了宵小，引来一群刁民围堵。”
“实在是有碍观瞻，更扰了殿下清净。”
他眼巴巴地看着李承乾，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殿下您身份尊贵，能否给地方官府打个招呼，将这些无知愚民先行驱散？”
他不敢提乞丐，更不敢提闹事，只盼着太子能心领神会。
李承乾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仿佛在欣赏茶汤的色泽。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外。
虽然看不到大门，但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能穿透院墙。
“本太子方才在车上，倒是看到门外聚集了不少衣衫褴褛之人，崔公是说他们？”
他放下茶杯，一脸真诚地看向崔显。
崔显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正是这些刁民。”
“刁民？”
李承乾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词不太认同。
“崔公此言差矣，依本太子看来，若非实在走投无路，生计艰难，谁人愿意放下尊严，聚众于此，行此无奈之举呢？”
崔显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无奈之举？
他崔家祖宅门口堵着上千乞丐，在太子嘴里就成了无奈之举？！
李承乾仿佛没看到崔显铁青的脸色，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清河崔氏，诗礼传家，累世公卿，素以仁德着称乡里。”
“今日见此情景，想来定是地方上遭了灾荒，或是有什么难处，才引得这许多百姓前来寻求庇护吧？”
他看着崔显，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本太子记得，前朝名臣亦有开仓放粮以安流民之美谈。”
“崔公何不效仿先贤，略略施舍些粥米银钱，解这些可怜人的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温和。
“如此一来，既彰显了崔氏的仁德，解了眼前之困，又能为崔氏博得美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本太子相信，只要崔氏慷慨解囊，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生路，这些百姓感念恩德，自然便会散去，哪里还需要官府驱赶。”
“那便落了下乘了，也伤了民心啊。”
崔显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
派发银两？
施粥？！
还要他感念这些堵门乞丐的无奈？
还要他借此博得美名？！
太子这哪里是来解围的？
这分明是拿刀子往他心窝子里捅！
还要他笑着把刀子接过来，夸捅得好！
“殿下！”
崔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事…此事恐怕…”
“嗯？崔公莫非有什么难处？”
李承乾关切地追问。
“若银钱不趁手，本太子倒是可以请晋阳先行垫付一些，日后崔府归还便是。”
“这等活命积德之事，耽误不得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似乎想更真切地感受一下门外的民情。
“这样吧，崔公速速安排。”
“本太子今日既然来了，也想亲眼看看崔氏是如何泽被乡里的。”
“本太子就在此，与民同待。”
崔显只觉得脑子里最后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眼前一黑，气血翻涌直冲天灵盖，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看着太子那写满了为国为民的脸，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憋得他几乎要原地炸开！
...
午后。
上千号乞丐聚集，竟然很安静。
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婴儿微弱的啼哭，像石头投入死水，荡开一圈令人窒息的涟漪，又迅速沉寂下去。
刘大富盘腿坐在最前头，背靠着冰凉的石狮子底座。
他啃完最后一口硬邦邦的杂粮饼，满足地咂咂嘴，油乎乎的手指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
他眯着眼，享受着这份诡异的寂静带来的成就感。
一千贯啊！
郑老他们凑出来的钱，再加上之前马周给的，足够给乞丐们安身立命了。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无声无息地罩在了他身前。
刘大富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阳光刺得他眯了眯。
逆着光，看到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显得干净利落。
那张脸，刘大富认得。
正是晋阳城里搅动风云，让崔氏恨得牙痒痒的马周马宾王！
刘大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懒散瞬间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他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猛地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旁边的破碗踢飞。
“马掌柜！”
刘大富的声音有点发紧，下意识地搓着手指，脸上堆起谄媚又心虚的笑。
“您怎么有空到这腌臜地方来了？”
“这儿太阳可毒，别晒着您！”